晨光破开晓雾,金箔似的光束穿透云海,深山中的吊脚楼和瞭望塔在雾中渐显。
鸡鸣破晓,山涧的泉水流向寨子里的蓄水池,哗啦一声,厨娘干净利落地把水瓢里的泉水倒进烧得滚烫的锅中。
刺啦刺啦——
粗麻绳被使劲得摩擦着,她侧身看去,手腕已经被箍出道道红痕。
死结!
眼皮忽然感到一丝温热,林青烟抬眼看过去,透过窗只看见外面一片绿意,似乎还有阵阵鸟鸣。
她这是被绑进了山里,既然不是赵家的人,那便是山匪了。
独独绑了她一人,他们看上自己什么?还专挑他们分开后行动,想来是跟踪了许久,对他们有一定的了解。
真是费尽心机!
“王婶子,今个儿做了什么好吃的,我大老远就闻着香味了!”
是位女子的声音,听着十五六岁,但中气十足,想来是个练家子。
王婶子手中动作不停,木瓢啪嗒落进水缸中,“昨个儿你王叔捞了些小虾米,我寻思着这好歹也是肉,就伙同着野菜一起煮了。”
那女子鸦青色窄袖劲装利落贴身,布带束腰,长剑配至腰间,行云流水间满满的侠气,若不是她身在匪窝,任谁不称一句女侠。
她顺手放了束粉色的小花在簸箕里,还不忘回头俏皮地笑道:“王婶,今日辛苦啦!”
那花瓣上还带着露珠,王婶子笑着摇摇头,“这孩子,性子还是这般活泼可爱。”
她跨进正厅大门,山寨大当家端坐在上,白先生居其下,两人神色严肃。
“哥!今日有肉吃嘞,我来时闻着可香啦!”
她忽然闯进,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连先前压抑着的空气都流动了起来。
谢云知道最近似有大事发生,但她哥不愿她涉险,她也不便多问。
但昨晚她睡得晚了些,听见他们从外面运了什么东西进来,应当还挺沉。
今早借口出去就是想去探清楚,奈何屋外的人严防死守,为了不被人怀疑,她只好在外面溜达一圈再回来。
“哥,你们再聊什么?我瞧着你这几日一直皱着眉,可是那黑水寨的人又来找麻烦了?”
她说着便要提剑往外冲。
瞧着气势倒是足,但脚下的步子愣是没迈出一步。
她这副鬼灵精也不知道和谁学的,真是什么也瞒不住她,想来早晨她已经偷摸去看屋外去看过了,这是没得逞才来套他话。
谢飞扶额摇了摇头,“行啦!你这招在我这都用了几回了,还不嫌老套啊?”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鬼机灵的样和狐狸似的。
谢云转身笑道:“套路不怕老,有用就成。”
谢飞和白畅相视一笑,脸上满是宠溺和无奈。
原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辛秘,这件事迟早也要和寨子里的人说,先说给她听也无妨。
走上落草为寇这条路上的人,又有哪个不是被命运裹挟之下,做出的无奈选择。
谢云虽然瞧着天真,还有些意气用事,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有自己的判断。
“后面那间屋子,你早上已经去看了吧?”谢飞瞥眼瞧她。
“黑水寨的人最近越来越放肆了,前些日子竟跑到我们的地界上截货杀人,他们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近日,山下来了个神奇的人物,此人足智多谋,赵家被他玩得团团转。这般有意思得人物,我可不得见见?”
昭沧外有两大出名的流寇山匪。一是黑水寨,二是这清风寨。
从名字上也很好辨别,这黑水寨全是一群亡命之徒,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一下,干的都是烧杀抢劫的勾当,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干。
清风寨倒是其中的一股清流。寨子里面的人多是蒙难无家可归的人,又或是被官府通缉无处可去侠义人士。
两方势力在人数上清风寨略胜一筹,又因着谢飞和谢云两兄妹武功高强,这黑水寨的人也不敢轻易上门挑衅。
双方原是协商约定,两个寨子各自占山为王,双方互不干涉。
但不知因何缘故,黑水寨的人近日频频上门挑衅,试探他们的底线,大有吞并清风寨之意。
谢飞原是想亲自上门查探一番,但白先生却认为此计不可。
黑水寨那边想必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谢飞送上门。
寨子里面的人越来越多,清风寨也成为了这些无家可归之人最后的希冀,若是谢飞一旦出事,他们也只有成为黑水寨那些人的刀下亡魂。
世道不佑,唯有自保。
“大当家的,人带来了。”门外的声音打破寂静,三人回神坐下。
谢飞敛下面上忧愁,板着脸说道:“请进来吧。”
林青烟醒来发现被绑后尝试过自救,未果。随即发现自己身处深山后,便放弃了挣扎。
就算她能逃出寨子,在深山中无人引路,照样会迷失其中。
没过多久便有人进来给她松了绑,还送了些野菜汤。
味道清爽,还带着些许鲜味,野菜的苦味也没尝出多少。
还没等她休息片刻,又进来一人,二话不说便蒙上她的眼睛,将她带离房中。
眼上的黑布被利落掀开,眼前两男一女坐在正前方。
靠近林青烟右手边的那位女子,她的眼神灼热,丝毫不加遮掩的打量着林青烟。
“在下白畅,这是我们的大当家,这是二当家。”白畅依次介绍着。
“先生身边高手云集,想要和先生说上话真是不容易,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先前招待不周,还望先生见谅。”
白畅!?
十三岁那年,林青烟第一次同师傅下山参加清谈曾见过他。
那时他名气尚不出众,但他为人随和且切题新颖,那日的清谈让林青烟独独只记住了他。
后来听人闲聊时,只知道他不知犯了何事被官府通缉,连彼时刚定亲的未婚妻家中也受到连累。
没想到今日在这见到了他。
林青烟顺势望过去,那人长相斯文,身着天青色襕衫,圆领宽袖,腰间以绦条虚束,手中那把折扇正是雨落青山的景象。
听闻折扇上的意象是他未婚妻所画,两人青梅竹马,后面他出了事,这桩婚事便作罢了。
那他确是白畅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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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嘛?不曾想白先生请人的方式还挺特别。”林青烟不顾他们的目光,径直走过去坐了下来。
“竟然大费周章将我绑了上来,不如开门见山!”
有意思!
谢云原是只注意到这位公子面容生的极好,不似山寨里的人那般五大三粗,而是温润似玉,且眉宇间还带着些许英气。
话语间不卑不亢,性子也直率,倒是和她有几分相似。
这性子她还挺喜欢的。
白畅见她说话如此爽快,便也就不再绕弯子。
“此次请先生上山,是有一事所求......”
白畅话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一声急报!
“大当家的,有人硬闯了上来。前山的机关被他破了,现下人已经要到山寨门口了。”
林青烟心下一惊。
刚坐下时林青烟就观察过外面,从日头来看,现在不过巳时。
若是昨晚他们子时回来,卯时起,中间最多也就一两个时辰,他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了上来。
这清风寨能和黑水寨分庭抗衡,想来前山的机关一定有其玄妙之处。
顾长风来得这么快,他这是不要命了。
她按下心中的担忧,面上气定神闲,“看来,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白畅也没想到她的人会来这么快,前山的机关虽称不上精妙绝伦,但此子竟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杀上正门。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谢云听见禀报倒是没太多想法,只是觉得心痒难耐,这人仅凭一人之力破除机关,想来实力定然不俗,若是同他切磋一番,收获一定颇丰。
她这武痴的性子又上来了。
“哥,让我去试试他的身手。”
谢飞心下一跳,连忙开口制止道:“站住。那位公子既为寻友人而来,去请进来吧,其他的下次再说。”
仅凭一己之力杀上来,实力非凡,这样的人没必要招惹。
化敌为友方为上策。
山门外,锋利的箭矢瞄准瞭望塔下的顾长风,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整个人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
长剑斜垂在他身侧,剑尖划过地面带起一阵极轻的嘶声。光线透过树荫滑上剑刃,这才看清上面细密的划痕,甚至在靠近剑颚处还有道深深的崩口,像是劈开什么硬物时造成的。
剑上没有血,一路上尽是机关,虽然废了些时间,索性到了山门口。
他要带青砚回家。
风吹起他的衣角,带起些许尘土和碎叶,左肩上有一道被利器划过的口子,丝丝血渍从里面渗出,他却无意理会。
顾长风微微抬头,迎面的微风吹散身后的束发,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细看会发现连眼眶都微微泛着红,像是在压制某种快要喷涌而出的极致情绪
他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无视前方的警告。
“准备!放——”
比利箭先落下的是林青烟的呼唤。
“顾长风——”
顾长风抬头望去,眼中的狠厉还未来得及敛下,便见林青烟直直地冲了下来,将他抱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