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瑞尔极尽所能的安抚悲痛欲绝的家长们，他爬上马车，一手握着三个十字架，一手摊开，大声先向所有人念了段简短的祷词。</p>
异族们多是旧神的信徒，即使泽瑞尔是人类神父，面对这位神职，即使再焦急，人群也给予了应有的尊重，纷纷还礼，焦急地看着泽瑞尔。</p>
泽瑞尔面容悲悯，扫视人群，他的呼喊声，已经引来了除了这些异族父母们以外，更多的镇民，所有人都看着他，静静地，带着一丝期待，以及绝望中不该有的希望。</p>
“我们来自北方......”泽瑞尔开了口。</p>
“这几天才进入自由之手邦国这个美丽的国家，旧神庇佑，我们......在路上发现了一个......满是小孩子尸体的尸坑......尸体很新，刚刚被凶手抛弃......”</p>
他的话尽可能平静，不给人们带来情绪上的感触，可即使如此，依然有两个母亲身体瘫软，昏厥了过去，泽瑞尔顿了顿，艰难再次开口。</p>
“我会为你们带路，去找回小孩子们，为他们做祈祷，旧神在上，愿他们的灵魂能够魂归虚界，我们来到镇子......我需要说实话......”</p>
“我们无法救助那些孩子，孩子们已经......离去一段时间了......所以，我们希望能够找到更多的人帮助我们，从而......带孩子们回来，如果你们觉得我值得相信，能获得认可，我会为每一个孩子做好......”</p>
“葬礼......”</p>
现实的残酷，彻底击碎了许多孩子失踪的父母，男人们抓着头发或耳朵大声咒骂，女人们几乎哭到心碎，没有丢小孩子的镇民们也跟着群情激愤，他们有不少人愿意一起去，把孩子们带回来。</p>
蜷缩在被子里的艾什呼吸急促，她还是不敢面对那些可怜的父母们，泽瑞尔说出来他的心里话，也没有任何隐瞒，艾什听着外面人们的哀求，愿意给予泽瑞尔哪怕一切，也要带回自己的孩子，都被泽瑞尔拒绝后。</p>
艾什，才敢从被子里冒出头，小心地起床，在窗户看向外面。</p>
镇民们已经聚集的很多了，各行各业的镇民们安慰着悲伤的父母们，许多临街的店铺中，店主和侍者也加入其中，纷纷捐献自己店内的物品，为了能够带孩子们的遗体回家。</p>
一些镇内的治安官和成员，以及守护镇子的城防士兵也提出护送，更是有马车工坊的人们带来平板车和马车，人们围聚着泽瑞尔，感谢他的告知，感谢他愿意为孩子们祈祷，泽瑞尔只是安抚着每一个人。</p>
他走入人群中间，为每个失踪孩子的父母祈福，他做不到安慰每个人，也无法确定，那足有几十具小孩子尸体的尸坑内，没有这些父母的孩子，他能做的，只有祈福。</p>
人们呼朋唤友，拿出工具，很快便集结在镇子入口，越来越多的镇民选择加入其中，艾什还看到了卡森和博里克也在其中，他们也要跟着泽瑞尔一起去，尽自己的力量。</p>
艾什低着头，没有对自己不去帮助他们而羞愧，她见过太多的小孩子死在街头，被野狗撕咬，在帝国首都的贫民窟里，她几乎每天都能遇到小孩子的尸体，她看的太多了。</p>
走下马车二层来到一层，芙涅娅握着双手坐在床上颓然，她看着艾什，艾什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芙涅娅捂住了脸，艰难说道：</p>
“卡森要去，他无法眼看着弱者......那些孩子们的尸体会被野兽吃掉。”</p>
“为他感到骄傲吗？芙涅娅。”</p>
坐下来的艾什搓着手指问，芙涅娅把脸掩藏在手掌中，点点头，又摇了摇头。</p>
“这是他的誓言，他的教条，他必须要尽的责任，我支持他，只是我，再不想看到那么多孩子的尸体了......你能理解我的，对吗？”</p>
“嗯......”</p>
艾什的低哼算是回应，巴尼脸上没了笑容，他还坐在座位上，目视人群，悲凉地叹气。</p>
“博里克不让我们去，他说，到了他那个年纪，最无法接受的，就是看到灾厄降临到小孩子身上，他在意我们，但他要去，我不去了，你也别去了，艾什，他们心中还有着......你和我无法做到的执着。”</p>
“嗯......”</p>
不愿意搭话的艾什也是简单哼了下就算回应了，巴尼拽着伊拉的尖耳，把她推进马车里，指着伊拉的脸郑重警告她。</p>
“你不要想着跟着去，死人是总能见到，但是小孩子会给人留下一生的阴影，你就算活了一百多岁，但你的心智还是刚成年，所以，你不准去！”</p>
“好喔......”</p>
“等下你和我去找集市，买些食物回来，我们不在这里停留，等泽瑞尔他们回来，我们就离开，明白了吗？！不要想着偷跑！”</p>
伊拉的小心思被巴尼揣测得极准，本想偷偷翻窗户出去的伊拉，只能坐下来不说话了，她能理解巴尼对她的关心，在她这个年纪，正好是大人们说什么，她会挺着脖子非要抗拒的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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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什叫着嘶嘶到自己身边，现在她一刻都不想嘶嘶离开自己，她到现在都无法忘记昨晚看到的陆地娜迦女孩的尸体，拉米亚又和陆地娜迦差不多，艾什逼着嘶嘶下来干点她喜欢的事。</p>
坐到巴尼身边的艾什，看着人群准备的差不多，簇拥着泽瑞尔，卡森和博里克三人，要离开镇子，艾什打算嘱咐几句三人小心些，她忽然看到从街角走出一个人类男人，他举双手，对着人群大喊。</p>
“请等一等！我也一起去！请等我一下！”</p>
肃穆而沉郁的哀恸笼罩了整座镇口，整装待发的人群正打算随同泽瑞尔启程，一道清亮却略带尖利的呼喊骤然穿透悲戚，令所有人驻足回首。</p>
街角处，一名人类神父快步又慌乱地走出，但几步以后便身姿端正，大步流星地向人群走来，艾什挠了挠耳朵，他的声音作为神职，有种扭曲的刺耳感，所以就多看了他几眼。</p>
男人看起来和泽瑞尔一样，是名神父，他的神袍陈旧洗褪，深黑的神职布料经年累月的浆洗与磨损，泛着灰白的哑光，衣摆与袖口的织边尽数磨出毛糙絮边，衣身褶皱，还覆着几处难以分辨的陈旧斑驳。</p>
可神职长袍虽然老旧，却洁净规整，腰间一束褪色粗麻绳束紧衣袍，绑的很紧实，垂落的绳尾随风轻晃，胸口的银质十字架有些大，而且还是银链子替代了神职们多习惯的绳索。</p>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浅棕短发疏于修饰，鬓角有些脱发，但是发丝贴覆额角，鬓边早已浸染数缕霜白，掩盖了一部分脱落的头发。</p>
浅棕灰的眉毛舒展低垂，无此刻正紧皱眉头，带着一双浅褐瞳眸，盛着哀恸与怜惜，他缓缓扫视周遭泣涕不止的父母、面色沉郁的镇民，眸光轻轻震颤，那份共情和痛楚使得艾什垂下眼睛。</p>
这种眼神，昨晚，艾什就已经在泽瑞尔的眼眸中看过了，她摇摇头，看着快步走来的人类神父因急切而绊倒了自己，摔在了地上，尘土扑了他一脸。</p>
放在平时，艾什肯定会掩嘴笑出声，她才不在乎神职出丑别人会怎么看她，但是今天，她不会笑。</p>
他爬起身，拍拍鼻子上的尘土，鼻子很是端正，线条柔和敦厚，鼻翼微翕好像随时都会因悲痛而哭出来，下垂的嘴角，带着唇线平缓，他的嘴唇有点发白，配合上他深重的黑眼圈，可能身体不是很健康。</p>
很快他就来到人群后方，双手举于身前，缓慢地在胸口划着十字，目光徐徐扫过每一位深陷悲痛的镇民，眼底的悲悯层层叠叠。</p>
“是索尔西斯神父来了！”</p>
人群中有人喊出了声，几乎是他站定的瞬间，大群人们对这位叫索尔西斯的神父行礼，他们心中的绝望与惶惑稍稍消解，敬重之意油然而生。</p>
人群自觉分开通路，沉郁的气氛中，悄然从泽瑞尔那边以外，又多了一丝微弱却珍贵的希望。</p>
索尔西斯神父快步走入人群中央，抬手合十双手，手势娴熟庄重，特意把眼光从泽瑞尔三人，以及艾什几人的身上扫过。</p>
“各位主神的子民，三神的信徒们。”他声线宽厚沉静，稳稳压住周遭细碎的泣涕。</p>
“世间的苦难繁多悲苦，可三神的目光从未舍弃无辜的孩童，亡童纯洁无染，未有世俗的罪孽，不该弃于荒野，灵魂难以安息。”</p>
他目光扫过那些几近崩溃的父母，语调愈发温柔厚重。</p>
“我在此向旧神立誓，今日随各位同往那悲苦之地，我将为所有逝去孩童祈福，完成祷词仪式，引他们灵魂前往虚界，不再遭受更多的苦难。”</p>
人群中泛起一阵哽咽的悸动，一名濒临脱力的异族母亲勉强抬首，泪眼婆娑，声音破碎颤抖的双膝跪下。</p>
“神父……感谢您……真的感谢您......”</p>
索尔西斯神父微微俯身，姿态谦卑地弯腰搀扶那哭泣的异族母亲，眼底的怜惜真挚动人，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神性傲慢，和高精灵的神职完全不同。</p>
“身为三神的侍者，这是我必须做的事，只要我还能能开口和向三神祈祷、就能踏足荒土，便绝不会让此地任何一名稚童灵魂漂泊，这是我身为信徒的本分与责任。”</p>
他的话落下，人群心中的愤懑与悲恸极快地被温柔抚平，低低的赞颂与祷告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认定，旧神垂怜，于绝望之中，镇里的索尔西斯神父，能与远道而来的泽瑞尔一同救赎孩子们的灵魂。</p>
安抚完众人，他才转身面向泽瑞尔，他脊背先是挺直，又慢慢微躬，双手合十的同时，垂首向泽瑞尔行神职同信间最庄重的礼节，姿态恭谨有度，满是对同道的敬重。</p>
“远方而来的同信，愿旧神赐你安宁，感谢你愿意帮助，你的慷慨，你的怜悯。”</p>
泽瑞尔立刻还以同样的礼节，双方慢慢挺着身体，一同双手握着胸前的十字架，索尔西斯神父对泽瑞尔重重点头。</p>
“我名为索尔西斯.奥吉兰，是本镇三神教的神父，在这里几十年了，周围的森林道路，我都熟悉，在我得知你发现了孩子们的遗体，我很钦佩你能愿意伸出手帮助镇民们，我也会和你一起，为孩子们而祈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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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瑞尔凝视着眼前这名神态悲悯、言辞恳切的同信，对方一身清贫旧袍，满面沧桑却仁善，随即颔首点头，面容依旧载着沉重的心痛。</p>
“旧神在上，旧神怜悯，旧神叹息，我是叫泽瑞尔.弗里德里希.施瓦贝尔，北方而来的神父和牧师，有您的帮助，那是最好的了，孩子们.....很多......”泽瑞尔沉声说道。</p>
索尔西斯神父唇角扬起一抹温和虔诚的笑意，肃穆圣洁地站定，又叹气两声，摇头摊手，和泽瑞尔再次目光交接，两人一同向北方走去。</p>
所有的人都被这份双向的虔诚与善意打动，他们跟在两位神父的后面，离开了镇子。</p>
艾什看着人们走远，她跳下马车，扶着座椅叫嘶嘶给她拿来黑雀剑和灰谷之刃，穿上X字形绑带，艾什挂好武器，对嘶嘶勾手，抱着她下来对其他人说：</p>
“我和嘶嘶去找早餐吃，很难得有异族的城镇，我带她去买冬季的衣服，看看能不能找裁缝在一天内来几件，不用等我们了，马车就停在这里，我们很快就会来。”</p>
想着换一换心情的艾什牵着嘶嘶的手，说完便带着她找寻餐馆，嘶嘶握着艾什的手心，抬起小脸去看艾什冰冷地侧脸，有些害怕地说：</p>
“是嘶嘶......做错了什么吗？艾什姐姐你为什么比平时还要......可怕？”</p>
艾什慢慢往前走着，她深沉地呼吸，用力闭上眼，清除脑子里昨晚的惨状，再次眨眼，眼神便已清澈，她俯身弯腰，揉揉嘶嘶的头露出温柔地笑。</p>
“不，只是我觉得，嘶嘶很可爱，所以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好吗？”</p>
“好的！嘶嘶会一直一直一直跟在艾什姐姐的身边的！直到大帝国！”</p>
“对啊......直到，去帝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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