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世珩闭上眼睛,那些久远的记忆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记得更小的时候,太后是如何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稍有不慎便要罚他抄经、跪砖,说他是“罪妃之子”,说他的血统里带着不祥。皇帝父亲更是不愿多看他一眼,每次宫宴上,他的席位总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太子萧世彦坐在父皇身侧谈笑风生,而他只能埋头吃眼前的冷菜。
哥哥萧世彦表面待他温和,甚至会偷偷塞给他糖果和玩具,可背过身去,那些糖果里常夹着石子,玩具里藏着尖刺——有一次他打开一个木雕小马,里面竟嵌着一枚锈钉,扎破了他的手指,流了好多血。
哥哥的侍从命令他的宫人给他灌下了好多药,撕心挠肺的疼,肚子好像要裂开了,从那以后,他的咳就好像没好过。
他哭着去找父皇,父皇却挥挥手说:“自己不小心,也怪你哥哥?你哥哥那样好的性子,怎会害你?”他记得太子身边的随从如何在他经过时故意伸脚绊倒他,如何在他的书卷里泼上墨水,而每次他向父皇告状,换来的都是一句“你多心了,你哥哥不会这样的”。
久而久之,他不再告状了,也不再试图亲近任何人。他把自己缩进这宫殿的一角,幻化成了一个背景。更有甚者,外面流言蜚语四起,说他偏执,说他有龙阳之好……
既然如此,那他就偏执给全天下人看看。
可是呢,他生命里也不是完全都是黑暗,也还有一束光,从他一片荒芜的心里,开出花来。
他不愿意让那唯一的花枯萎。
如今他又回到了这座宫殿,像是冥冥中的轮回。
萧世珩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又硬又薄,带着一股陈年霉味。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母亲没有疯,她笑着站在槐树下,伸手唤他:“珩儿,过来,母妃给你摘槐花。”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她跟前,脚下的路越来越长,越来越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急得出汗,拼命伸着手,可母亲的笑容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片白色的花瓣,被风吹散了。他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枕巾湿了一片。
那样的梦,他这几日每晚都做。有时梦见太后罚他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像两块石头;有时梦见太子把他推下池塘,他呛水呛得几乎窒息,岸上的人却只笑着看他扑腾;有时梦见皇帝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对他说“朕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每一个梦都那么真实,每一个梦都将他撕裂开来,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他这一生,从未被那座宫城真正接纳过。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禁军点亮了殿前的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纸窗映进来,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萧世珩回到榻上,蜷起身子,将被子拉到胸口。
他知道,今夜他大概又要做梦了。
梦里会有槐花,会有母亲的笑容,然后一切都会碎裂,跌入无尽的深渊。
宫墙外的杏花落了一地,被夜风轻轻卷起,又无声无息地落下。
与此同时,这天下午的时候,沈昭在王府中急得团团转,水葱一样的指甲掐着嫩绿的树叶,树叶的汁水将指甲的上端都稍稍染成了绿色。
“王妃殿下,刚留的指甲,小心再断了。”小翠在旁边好意提醒道。
可是沈昭跟没听见似的,胡乱地摘下树叶,又扔到地上,绛红的裙子下面是一地的破碎的绿叶。沈昭好看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她忽的停下,如水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翠:“你说,该怎么办呢?”
“王妃不如去求一求你的江湖朋友呢?”小翠思考了一阵,说道。
沈昭眼里一亮,激动地抱住了小翠。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病急乱投医,看看玄镜司有没有方式可以接触到宫里了。
“可是我们出不去,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呢?奴婢想了个蠢办法。”小翠懊恼地低下了头。
“小小禁军,想困住老娘我,还是不容易的。”沈昭心想,隔墙有耳,她没说出口。
她给小翠使了个眼色,两人踩着满地的绿叶,回到了房间里。
到了晚上,沈昭仔细给小翠花了个好看的妆容,又让小翠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拍拍小翠的脸说:“乖,再忍一忍,等我回来。”
然后自己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趁着浓浓的夜色,翻墙出了王府。
盛春时节,满地的落花。一个黑衣人在屋顶上掠过,翻起了片片花瓣。粉色的花瓣映照着这个黑影的踪迹。
巡防的士兵三两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着。忽闻屋顶上翻起的花瓣飘了下来,抬头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屋顶是不是有人过去了。”一个士兵说道。
“你是喝多了出现幻觉了吧?”另外那个士兵打趣他。
“那就是我看错了。”这个士兵甩甩头,说道。
沈昭整个身子趴在屋顶上,大气也不敢出,她黑色的衣服完美的融入夜色,等那两个士兵走远了,她才继续赶路,往醉春风方向走着。
这个点,整个东市一条街上,也就醉春风在开着门。里面人声鼎沸,歌舞升平。
沈昭整个一身黑,她戴着黑色的遮帽,黑色的斗篷,刚刚在夜色中非常好隐蔽的衣服,一下子与醉春风这红红绿绿的场景格格不入。也许是醉春风是江湖人士在京城落脚的地方,江湖人士奇怪的多了去了,这个装扮也没引起众人的注意,该喝酒喝酒该划拳划拳。
这时一个同样带着遮帽的人从二楼一跃而下,轻盈着地。引起众人的欢呼:“好身手。”
她跑到沈昭面前,一掀遮帽,问:“你怎么出来了?”
“玲珑!”沈昭激动道,在府里都快憋坏了,她就要哭了出来,“你们还好吗?”
“都挺好的,放心吧,萧世珩的事情没牵联到我们。”玲珑说话也多了,“你有什么事?”
“我想见红娘。”沈昭轻轻拦了拦玲珑的肩膀,又松开了。
“跟我来。”玲珑说道。
等沈昭跟玲珑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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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拐八拐,拐到一个门前,门上面标着数字“0”。
“竟然还有0号房间!”沈昭感叹。
玲珑冲沈昭点点头,然后礼貌的敲敲门:“您在吗,楼主?”
这时听到里面“砰”的一声,似乎是瓦罐冲天的声音。
又听到“啪”的一声,似乎是瓦罐从天上掉下来摔碎的声音。
这时,门打开了。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打开门,他穿着一身绛紫的斗篷,黑色的头发散开,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隐藏在漆黑的刘海后面。
皮肤真白。沈昭想道。
“您是?”众人对视了片刻,沈昭小心翼翼的开口。
“红娘。”少年回答说,“你怎么出来的?”
“红娘?!”沈昭惊讶,声音可以穿透三层墙壁。
这时,眼前的少年开始变形,骨头开始缩小,身高开始变矮,胸部和屁股变大,在她面前生生地缩成了一个老鸨的形象。
哦,还有喉结,那少年摸摸喉咙,带上了一块缠布,把自己的脖子包裹起来。
“还是这个样子和你说话习惯。”那少年夹着嗓子,因为是男生装女生,嗓子夹起来有些沙哑。
沈昭如遭雷劈。
“站着干嘛,快进来~”少年恢复了一贯的做派,仿佛在说“爷,进来玩呀~”
“我……你……啊——”沈昭崩溃了。
等进了屋子,沈昭发现,这屋子里摆的都是熬中药的瓶瓶罐罐,红娘则是这动动那看看,确保熬制的中药过程没出差错。
“你冒着风险来见我,是为了萧世珩吧?”红娘一语道破。
“是的。”沈昭承认了,“我想见首领,可是首领不是一般人可以见到的,所以来求您了。”
“不是我不想帮你。”红娘叹了口气,“我们和首领也很久没联系了,他也好久没来了。”
“可是萧世珩怎么办?”
“他是皇帝的儿子,皇帝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可是他哥哥会!”沈昭激动地说。
“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红娘抬眼上下扫了她一眼,说,“你先去睡一觉。”
“我可不想跟顶着两个熊猫眼的女人交流。”
沈昭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好似把这些日子的担心和忧虑都解决了。
“醒了吗?”沈昭一个激灵,爬起来,看到旁边,玲珑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哎,睡得不错,好像问题都解决了一样。”沈昭叹了口气,“好想起来不要考虑这些问题。”
“你睡得好是因为楼主在你睡着之后,给你使用了他特制的安眠香。这种香无色无味,可以让人安然入睡,只在醉春风的二楼售卖,价值千金。”玲珑说道。
“那你怎么在这里?”沈昭说道,“虽说咱俩都是女的,但一醒来看见一个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是有点不习惯。”
“楼主给我的你屋子的钥匙,他让我嘱咐你,醒来就去他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