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坍塌。
不是缓慢增加的滞重,而是整个维度的物理常数在瞬间被抽干,随后以万倍的负压狂暴反扑。
空间不再透明。
它凝固了,像钢锭。
姜寂的膝盖猛地一沉。
军靴底部的特种防滑纹在零点一秒内被压成了一层薄薄的黑胶,紧接着连同脚下的暗金光轨一起,向下凹陷出两个深达半米的脚印。
骨髓深处泛起酸胀。
十万斤的大夏重力场,在这只由无数燃烧恒星拼凑而成的巨手面前,像狂风中的一张宣纸。
脊椎骨在哀鸣。
从颈椎第三节开始,一路向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疯狂挤压。
肺叶里的空气被强行排空,喉管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腥甜。
他没有咽下去。
那口滚烫的血沫溢出嘴角,顺着下颌滴落,在脚下的凹坑里蒸发出一缕白雾。
视网膜上的血丝快要爆开。
“看到了吗。这就是凡人与神明的差距。”
陈长庚的躯壳悬浮在半空。
那张木讷的脸上,依旧挂着属于苏婉的、悲悯而又残忍的微笑。
巨手遮天蔽日,掌心纹路里流淌着的,是十三亿大夏先民被榨取的灵魂算力。
“你砍断了那把伞,证明你确实有资格做我的完美作品。但你救不了他们。”
苏婉的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
它绕过了耳膜,直接在大脑皮层里炸开。
“十三亿人的因果,全在这只手里。你这一刀劈下去,死的是大夏的根。你不劈,死的是你。”
姜寂没有看头顶那只足以捏碎行星的巨手。
他低着头。
左手的拇指指腹,正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枚刻着【000】的指挥官勋章。
一下。
两下。
粗糙的刻痕刮擦着他破裂的指腹皮肉。
血珠渗入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里——【林震山,留给儿子。】
他机械地、反复地摩擦着。
直到那行字被血完全填满,在真理之眼的幽蓝光芒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你爹是个废物。他连死,都要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你。”
苏婉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
姜寂突然笑了。
笑声极度沙哑,像漏风的风箱在拉扯。
他抬起手,用沾满鲜血的手背随便抹了一把下巴。
“苏婉。”
姜寂缓缓抬起头,右眼眶内的暗金齿轮疯狂转动,死死盯住半空中的陈长庚。
“你大概是在高维待得太久,脑子被那些代码塞成了化粪池。”
半空中的陈长庚微微皱眉。
“老林是个屠夫。第七区的屠夫,连肉铺的账本都算不明白,你指望他会写\\\'留给儿子\\\'这种酸不拉几的遗言?”
姜寂举起那枚勋章,大拇指猛地发力。
咔嚓。
特种合金打造的勋章,硬生生被他捏成了两半。
勋章的夹层里,没有高维芯片,没有自毁炸弹。
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骨灰。
骨灰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散发出一股劣质旱烟的呛人味道。
“在第七区的黑市里,这种刻字手法叫\\\'反鳞\\\'。”
姜寂的嘴角咧开一个残暴的弧度,“这行字,反着读,不是\\\'林震山,留给儿子\\\'。”
“而是——\\\'子留,山震林\\\'。”
“那是他教我杀第一头变异猪时,告诉我的刀口密码。意思是:锁死猎物的退路,然后,掀翻它的天灵盖!”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寂动了。
他没有去劈头顶那只镇压而下的恒星巨手。
膝盖微弯。
大夏龙脊发出穿透维度的恐怖龙吟。
青铜色的气血从他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化作实质的火焰。
脚蹬地。
暗金光轨轰然碎裂。
姜寂整个人化作一道逆冲而上的血色流星,没有冲向巨手,而是笔直地撞向了悬浮在半空的陈长庚!
“找死!”
苏婉冷哼。
恒星巨手猛地加速,掌心爆发出足以将碳基生命瞬间气化的光和热,试图在姜寂触碰到陈长庚之前,将他彻底抹除。
但姜寂的速度更快。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快。
他张开嘴。
神之胃的超载吞噬直接在头顶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重力黑洞。
巨手压下的恐怖能量,被他硬生生地撕扯下一块,吞入腹中。
滚烫。
内脏被瞬间烤焦,紧接着又在海量源质的冲刷下重组。
借着这股反冲的吞噬之力,姜寂瞬间出现在陈长庚的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陈长庚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错愕”的东西。
“老子的爹,确实是个废物。但他教过我一个道理。”
姜寂左手一把死死攥住陈长庚的西装领口,右手那把断裂的归墟杀猪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自下而上,狠狠捅进了陈长庚的心窝。
“杀猪不用牛刀。”
“杀神,不用讲理!”
嗤啦——!
断刃刺入机械骨骼。
没有鲜血,只有刺目的电火花和狂暴的高维逻辑代码在喷涌。
苏婉试图操控陈长庚的躯壳自爆。
晚了。
姜寂握刀的右手猛地一拧。
刀锋在陈长庚的胸腔内疯狂搅动,那撮属于老林的、带着旱烟味的骨灰,顺着刀柄,直接被送进了陈长庚的核心主板。
“啊——!”
苏婉那完美的神性女声,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老林的骨灰里,藏着大夏第一代守夜人最纯粹的执念。
不屈的战魂。
物理世界对高维算力最野蛮的污染。
陈长庚的躯壳开始剧烈痉挛。
头顶那只失去了精确算力引导的恒星巨手,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半秒。
姜寂松开了握刀的手。
他没有后退。
双手,死死抱住了陈长庚的头颅。
“陈总指挥。”
姜寂看着那双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却充满痛苦的眼睛。
“老林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陈长庚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高维的逻辑在疯狂争夺控制权,但他的眼底,亮起了一抹属于人类的微光。
他没有反抗。
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咔嚓。
姜寂双手猛然发力。
颈椎断裂。
大夏第一任守夜人总指挥的头颅,被生生拔下。
头颅离体的瞬间,陈长庚残存的意志化作一道纯白色的流光,直接撞进了姜寂的眉心。
【大夏守夜人最高权限,已移交。】
【001号实验体,接管大夏残存气运。】
姜寂站在半空。
手里提着那颗机械头颅。
他低下头,吐出了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血迹落在军靴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不擦嘴。
只是用拇指指甲,用力地刮着食指侧面的一块干涸血痂。
刮破了皮,露出了粉色的嫩肉。
他不说话。
只是看着头顶那只因为失去宿主而彻底失控、即将引发宇宙级大爆炸的恒星巨手。
“你赢不了的,姜寂。”
戴森球深处,苏婉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附身,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真实回响。
“你杀了陈长庚,拿到了权限。但那只手里,是十三亿先民的算力。它马上就要坍塌了。你就算有神之胃,也吞不下整个维度的质量。”
“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给你陪葬吗?”
姜寂停下了刮血痂的动作。
他随手将陈长庚的头颅挂在腰间的皮带上,重新握紧了那把插在无头残躯里的归墟断刀。
用力拔出。
刀身嗡鸣。
“谁告诉你,老子要吞了它?”
姜寂抬起头。
左眼眶内的暗金齿轮停止了转动。
右眼的幽蓝光芒也渐渐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他周身燃起的、纯白色的火光。
不是源力。
不是高维特性。
凡人灶火。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肺部像拉满的强弓。
然后,他对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恒星巨手,发出一声响彻维度的暴喝:
“大夏的先辈们!”
“天亮了。该下车了!”
轰——!
姜寂一刀劈出。
没有劈向巨手的核心。
而是劈向了巨手掌心那无数根连接着戴森球的能量管线。
刀锋之上,第七区流民的饥饿、王胖子的执念、瞎僧的炖肉香、老林的旱烟味……无数属于物理世界的、微小却顽固的凡人因果,化作一场逆卷星空的白色火海。
高维的算力管线,在遇到这股烟火气的瞬间,寸寸消融。
但代价同时砸在了姜寂身上。
十三亿份因果的反噬顺着刀柄回灌入他的手臂。
骨骼表面的大夏龙脊纹路一寸一寸亮起,像要被撑爆的灯管。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从耳道里渗出来,从眼角渗出来。
他没有松手。
牙关咬得太紧,后槽牙崩裂了两颗,碎渣混着血沫从唇角滑落。
巨手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庞大的结构开始解体。
那些被禁锢在恒星核心里的先民意识,没有随着爆炸而消亡。
凡人灶火化作了一张巨大的网,将那十三亿微弱的光点,稳稳地托住。
姜寂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单膝跪在虚空中。
归墟断刀拄在身前,刀柄上全是血。
面板在视网膜上刷屏。
【人皇道基修复度:100%】
【大夏龙脊完美融合。】
【解锁终极特性:绝对因果切断。】
他没有看。
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终于圆满、再无一丝滞涩的力量。
巨手彻底崩溃。
化作漫天流星雨,砸向戴森球的表面。
暗金色的光轨被砸得支离破碎。
那扇被称为“总机”的巨大舱门,在爆炸的冲击波中,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姜寂睁开眼。
撑着刀站起来。
左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不管。
提着刀。
踩着虚空中残存的碎片,一步一步,走向那道缝隙。
没有电流声。
没有机械的轰鸣。
顺着裂缝往里看。
那不是一个布满服务器和管线的机房。
那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用血肉和机械强行缝合而成的……子宫。
暗红色的羊水在透明的薄膜内缓缓流动。
而在那个巨大的胎盘正中央,蜷缩着一个男人。
他闭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劣质旱烟袋。
胸口微微起伏。
姜寂的脚步,猛地顿住。
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个胎盘里的男人,长着一张他看了十八年的脸。
老林。
真正的、活着的林震山。
“欢迎回家,儿子。”
苏婉的声音,从胎盘的深处,温柔地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