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
粗瓷大碗倾斜。最后一口面汤顺着碗壁滑落。入喉。
咸。鲜。劣质猪油的厚重。
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胃袋疯狂蠕动。
神之胃没有动用降维算力。纯粹的、属于低维碳基生物的消化酶分泌。包裹住那些碳水化合物与油脂。
暖意。
从腹腔最深处炸开。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极寒的高维数据残渣,在这股凡人烟火气面前,冰雪消融。
姜零那堆完美无瑕、绝对理智的出厂设置代码,被一碗阳春面彻底碾碎。化作最基础的源质,滋养着刚刚重组的大夏龙脊。
当。
瓷碗落桌。磕碰木纹桌面。闷响。
姜寂低头。
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
【吃饱。休整。后面的路,还得你自己走。——老林】
烟草味刺鼻。字迹边缘有墨水晕染的痕迹。
手伸出。指尖触碰纸面。
粗糙。干燥。
折叠。一次。两次。
信纸变成方块。塞入贴胸口袋。和那枚带有划痕的大夏硬币、生锈的003号兵牌,紧紧贴在一起。
心脏跳动。砰。砰。
隔着皮肉,撞击着这三样东西。
踏实。
呜——!
极其突兀。老旧的蒸汽汽笛声在车厢外炸响。
脚下震动。
木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动了。
K-001次列车,没有铁轨,没有牵引。硬生生在这片被格式化程序撕裂的高维虚空中,向前行驶。
姜寂转头。看向车窗。
窗外没有风景。
只有无尽的银色数据流。倒悬的瀑布。疯狂冲刷着列车外壳。
车厢内。昏黄白炽灯闪烁。
滋滋。电流声。
姜寂靠在椅背上。
没动。
左腿伸直。右腿弯曲。后背贴着硬木椅背。
抬起左手。
刚才被姜零暗金长矛贯穿的肩胛骨,已经愈合。新生皮肉紧绷。
大拇指指腹,搭在左肩那道暗金色的环形疤痕上。
按压。
硬。骨头愈合后的骨痂突起。
指甲尖抵住疤痕边缘。
刮擦。
一下。两下。
没有痛觉。只有极度轻微的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传导。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右眼幽蓝。左眼眶里,那颗暗金齿轮眼球正在缓慢自转。齿轮咬合。机械与血肉完美共生。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刮擦疤痕。
三下。四下。
没有思考苏婉的去向。没有推演这列火车的终点。
什么都没想。
只是听着车轮碾压虚空的轰鸣,感受着指甲刮过骨痂的阻力。
胃里很暖。
发呆。
足足十分钟。
咔哒。
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从车厢尽头传来。
姜寂手指停顿。
转头。
餐车尽头。一扇刷着绿漆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块生锈的铁牌:【2号车厢:硬座】。
铁门中央,有一个长方形的投币口。投币口上方,红色的指示灯正在疯狂闪烁。
【未检票。】
【清理程序准备就绪。】
机械合成音。不是苏婉。是列车自带的底层逻辑。
姜寂站起身。
右手握住桌上的杀猪刀。左手提起归墟。
起步。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沉闷。
走到铁门前。
红光打在脸上。左眼暗金齿轮瞳孔瞬间收缩。
真理之眼,解析。
乱码。
铁门不是物理材质。是固化的高维常数壁垒。没有钥匙,没有密码。只认“票”。
投币口不大。刚好能塞进一枚硬币。
姜寂左手松开归墟。刀尖拄地。
手探入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枚带有划痕的大夏硬币。
停顿。
指尖在硬币边缘摩挲了两秒。
抽手。硬币留在口袋。
姜寂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点向铁门。
【局部常数偏折】。
从姜零那里吃来的高维碎片。
嗡——
指尖触碰铁门的瞬间。空间扭曲。绿漆铁门表面泛起水波纹。
常数正在被强行篡改。
锁芯位置的物理规则开始崩塌。
咔。
红灯变绿。
门锁,开了。
手按门板。发力。
推。
门轴摩擦。刺耳。
门开。
一股极其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臭氧。机油。陈年血块。三种气味拧成一股绳,往鼻腔里钻。
姜寂眯眼。
2号车厢。
没有硬座。没有旅客。
只有两排密密麻麻的倒挂铁钩。屠宰场的流水线。挂猪肉的那种。
铁钩上,挂着东西。
不是肉。
是人。
准确地说,是穿着旧时代大夏守夜人制服的躯壳。
没有头。
脖颈断口处,连接着粗大的黑色管线。管线一直延伸到车厢顶部的暗金管道里。
成百上千具无头躯壳。随着列车的行驶,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制服破败。干涸的黑血与暗金色的机油混合。
这哪里是列车。
这是抽血泵。
姜寂握紧杀猪刀。
踏入车厢。
温度骤降。绝对零度。
呼气。白雾。
脚下不是木地板。是金属格栅。格栅下方,隐隐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
安静。死寂。
只有铁钩摇晃的摩擦声。吱呀。吱呀。
姜寂贴着车厢边缘。缓步前行。
左眼齿轮飞速转动。
没有生命体征。全是报废的容器。
走到车厢中段。
突然。
吱呀声,停了。
所有的铁钩,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摇晃。
违背物理惯性。绝对静止。
姜寂顿步。
双刀交叉。十万斤重力场瞬间覆盖周身三米。
头顶。
正上方。
一具无头躯壳的脖颈管线,突然亮起猩红的光。
嗤——
管线脱落。
无头躯壳轰然坠地。砸在金属格栅上。闷响。
躯壳没有站起来。
四肢反向扭曲。趴在地上。关节全部朝反方向弯折。
脖颈断口处,肉芽疯狂蠕动。一颗由纯粹银色金属构成的机械头颅钻了出来。没有五官。只有一面红色扫描屏。
红光扫射。
锁定姜寂。
“检测到非法入侵。”
“无票乘客。执行强制补票。”
声音是从躯壳腹腔里发出来的。嗡嗡作响。
动了。
没有起步动作。直接瞬移。
四肢在金属格栅上疯狂弹射。速度快到拉出残影。
右臂如刀。直刺姜寂咽喉。
快。
但姜寂的左眼,更快。
【局部常数偏折】。
姜寂没躲。左手食指微弹。
身前一尺。空间常数骤变。重力方向横向扭转九十度。
无头检票员的突刺轨迹瞬间被强行拉扯。
偏了。
擦着姜寂的左耳刺过。带起一缕黑发。
破绽。
姜寂右手发力。
杀猪刀。自下而上。撩。
凡人灶火轰然爆发。纯白火焰裹挟着十万斤重力。
砍骨。
当!
刀锋切入检票员的腋下。
没有切肉的阻力。只有斩断高维合金的艰涩。
咔嚓。
右臂齐根斩断。
银色液态金属喷涌。
检票员没有痛觉。左臂反向弯曲。铁鞭般抽向姜寂太阳穴。
姜寂低头。
左手归墟。反握。
向上倒刺。
噗嗤。
归墟精准刺入检票员下颌的机械结合部。贯穿头颅。
钉死。
检票员躯壳剧烈抽搐。红光狂闪。
“补票……失败……”
“呼叫……乘警……”
姜寂眼神冰冷。
右膝抬起。狠狠撞在检票员胸腔。
骨裂。胸骨塌陷。
左手松开归墟。五指如钩。探入塌陷的胸腔。
摸索。
触碰到一颗冰冷的、菱形晶体。
核心。
攥住。发力。
扯出!
嗤啦——
大片银色管线被连根拔起。
检票员彻底瘫痪。红光熄灭。
姜寂看着手里的菱形晶体。
没有犹豫。
张嘴。扔进去。
吞咽。
【神之胃启动。】
【吞噬初级逻辑节点。】
【源质+500。】
【获得物品:大夏旧历车票(残缺)。】
胃里一阵冰凉。随即被灶火熔炼。
姜寂吐出一口浊气。
拔出归墟。甩掉刀刃上的液态金属。
低头。
检票员崩解的躯壳中,飘出一张泛黄的硬纸片。
姜寂伸手接住。
车票。老式硬座票。
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
【始发站:K-002防线】
【终点站:000号原初沙盒(伊甸园)】
【座位号:无】
【票价:一具完美躯壳】
伊甸园。
苏婉提过这个名字。高维母舰。总机所在地。
姜寂捏紧车票。
这辆车,直通老巢。
突然。
头顶的白炽灯剧烈闪烁。
滋滋滋。
车厢四壁的广播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所有的无头躯壳,脖颈处的管线同时亮起红光。
成百上千。
密密麻麻。
红光映照着姜寂冷峻的脸。
广播里的电流声逐渐平息。
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不是苏婉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女声。
也不是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沙哑。疲惫。带着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咳咳……喂?听得到吗?”
姜寂的脊柱深处,大夏龙脊猛然一震。
握刀的指节咔咔作响。
老林。
养父老林的声音。
“小寂啊……”广播里的声音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面吃完了吧?吃完了,就往前走。爹在车头……等你。”
咔哒。
广播切断。
车厢尽头。通往3号车厢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
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隐隐传来旱烟袋磕碰鞋底的清脆声响。
吧嗒。吧嗒。
姜寂站在原地。
呼吸粗重。
老林死了。魂飞魄散。这是他亲眼所见。
幻象?陷阱?高维逻辑的诛心之局?
姜寂低下头。
左手,轻轻按在贴胸的口袋上。
隔着布料,感受着那张写着“吃饱。休整。”的信纸。
抬眼。
右眼幽蓝如鬼火。左眼暗金齿轮疯狂转动。
“不管是人是鬼。”
姜寂嗓音沙哑。
“敢动他的声音。”
双刀拖地。
火花四溅。
大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黑暗之门。
“老子把你切成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