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则欣把孙哲笙哄回班,自己回班做午练了。
薄薄的一张纸散发油墨的臭味,这一张午练是巩固生物渗透压的,上半页印着挖空的知识点,下半页印着压轴大题。
她垂着眼睫,做得非常顺滑。
等渗、高渗、低渗……
笔尖顿了顿。
渗透压是溶液中溶质微粒对水的_。
她写下吸引力三个字。不可避免想到上午她又像是下降头一样被周自齐的手吸引,唇瓣抿紧,眼中无声透出抵触。
她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瘦削没有什么肉,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干净,握笔的动作显得手指更长,皮贴骨像是蜘蛛的腿。
她妈妈也是这样的手。
孙哲笙喜欢她这双手,说她这双手适合佛手拈花,她并没有感觉这双手多好看。
无论是长在她身上,还是长在她妈妈身上。
她不是手控,孙哲笙私信给她网上那些摆好姿势的手照,评论一片“斯哈”。她也只是以一个欣赏美好事物的目光夸赞两句,就抛之脑后。
而现在……
她想起那一场梦,眼睫一颤,唇瓣被抿得发白,原本直愣愣的唇线更加直。
再抬眼,班里已经有不少人写完午练趴在桌子上午休了,也有一两个同学顶风作案揣着手机偷偷跑去厕所。
她呼出一口气,午练也不写了,直接盖着外套趴在桌子上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又是那个梦,又是那双手。
虚虚地环着她后颈,肌肤相贴,触感像隔了一层膜不真切,连温度都感受不到。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控制不住在心底蔓延出欣喜与爱怜。
陌生至极。
这场梦是她做过唯一的c梦,刚做完就向张定雨咨询,细节和步骤都很清晰,至今还留在两人的聊天记录里。
她知道这双手下一秒就要脱力,而她——
手脱力那一秒,她握住手腕,偏头在内侧肌肤亲了亲。
触感依旧像隔着一层膜。
但她大脑猛地炸开一片白光,不知道是真实感觉还是幻想,唇瓣下,细嫩的肌肤里青色血管蔓延,往前汹涌着血液。
几乎要淹没她。
手掌纹路模糊,手指细嫩修长,指尖淡粉打着颤……
她猛地睁开眼睛,惊魂未定,坐起身子见全班人都趴在桌子上睡着,有的人还在说梦话。就连睡了一个上午的周自齐也在睡着,枕着手臂,后脑勺对着她。
郑则欣看了几秒他的手,梦里那双手逐渐变得模糊,扭曲。
好像和周自齐的不是那么像。
她收回目光,捂着脸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不像就行。
如果被周自齐知道她拿他的手和c梦里的那双手做比较,没准“三悟猜想”会成为现实。
今天破产,明天抄家。
或许还不止,后天滚出地球,大后天拥抱银河系。
然后周自齐一家被联合国颁发“助力同胞漫游宇宙事业做贡献”荣誉称号。
盯着没写完的午练看了几秒,灌了几口水,看了一眼时间才一点二十,离打下课铃还有三十分钟,轻手轻脚出了门口。
洗了把脸,趴在栏杆上吹了一会风,脸上热度降了下来,没了睡意,打算去天台那坐一会儿散散心。
结果天台钥匙已经被学生要走,她到的时候,天台敞着门,割出方形天空。
进去,视野忽地开敞,天空云卷云舒,风惬意地吹着。
椅子上还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男生头发短而利落,戴着一副眼镜,五官周正,手上捧着一本英文书,认真地看着。
听见郑则欣的脚步,他从书里抬眼,看见来人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合上书,语气很淡:“则欣,你来了。”
郑则欣点点头,坐在他旁边:“你穿着外套不热吗?”
“还好。”男生说完这句,把书递给郑则欣:“你应该不会喜欢这本书。”
“?”不喜欢还给她。
郑则欣接过这本书,封面熟悉,她好像在周自齐的桌子上见到过。
花体字翻译下来,是《傲慢与偏见》,一本很火的电影原著,她大致知道剧情,又递给对方,斟酌用词:“也还好。”
男生接过,翻开书:“你在二班还好吗?”
“挺好的。”
男生点点头,不再多说话。
郑则欣也不再说话。
一人看书,一个人支着身子吹风。
没一会儿,男生站起身,把钥匙给郑则欣,向她告别。
“游阙。”郑则欣叫住他,打算问问他有关学习总是胡思乱想怎么办。
游阙停下脚步,看着她。
因为逆着光,郑则欣看不清他的表情,组织语言几秒作罢:“没事。”
游阙点点头,再一次告别,走了。
郑则欣看着男生离开的背影,想起孙哲笙的吐槽她这个发小人机。
别的小孩出生都是哇哇大哭,游阙一出生第一句话就是“Hello,world.”
天知道,孙哲笙在和游阙高一下学期重逢之前,嘴里的人机是郑则欣。
结果,和游阙比起来,郑则欣反而像人了。
游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郑则欣为刚刚的行为感到好笑。
她竟然想让人机prohelp人机。
因为遇见游阙,梦残留的情绪已经忘得七七八八。
她呼出一口气,眯着眼睛望着天,看着太阳从云层出来。
另一边,午休还没下课,游阙并没有回班,他找了一个楼梯间,坐到楼梯上,小心翼翼地翻开书,书页被他的指甲扣出一个洞。
他看着那个洞目光出神,发觉手心刺痛,移开视线掌心也有几个指甲印子。
他抿了抿唇,眉眼露出茫然,没多时,他便收敛起所有茫然,面无表情把书送进教室,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挽起袖子,水流划过手背,划向纤细的手腕和一截小臂。
小臂上层层叠着褐色的疤痕,最上面还有几道新鲜的伤,切口规整,像是利器划伤……
下课铃刚一打响,郑则欣踏进教室,旁边座位上已经没了周自齐的身影,桌子上倒扣的书的确是《傲慢与偏见》。
封面精美,书名是烫金的花体字。
和游阙手里的那本一模一样。
*
第四节是生物课,她需要提前把试卷拿回来发下去。
二班班主任是教生物,他们的办公室在一班旁边,郑则欣去办公室必须穿过一班。
每次经过一班,一班那些人都会一边偷偷看她,一边窃窃私语。不知道是不是即将月考,这些目光更是赤裸裸。见她走过来,直接噤声跑到一边咬耳朵去了。
第三节大课间,郑则欣面不改色抱着试卷从老师办公室出来。
一出来发现门口围着的一堆人作鸟兽群散,脸上带着明显的心虚。
她认出这些人是一班的,是她曾经的同学,只不过本就不熟,如今她在二班就更不熟。
她目不斜视回班,把试卷分发下去,并在黑板上写上题号,让班里人重点订正这几道。
刚写完,孙哲笙从前门进来,手臂一捞,把她捞到楼梯间的拐角。
“大新闻!你知道物理竞赛吗?”孙哲笙没等郑则欣回答,继续道:“高一高二成绩不行,校领导又把心思打到我们高三了!”
“那不关我的事情。”郑则欣高一高二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去成物理竞赛,高三也不可能。
“这可不一定!”孙哲笙一副有门路的样子:“我听说校领导重点提你名字了。”
郑则欣扯了一下嘴角,顿感无趣打算回班,被女孩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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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真的,我们班里都在猜测谁会被选上,都买定离手了,我感觉你一定会去!”
她第一开始也是这样认为的。
郑则欣脑海里又出现杨主任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三角眼透着精明,把她拉到一旁威胁。
—“你父亲是德森工程师,你母亲是萃化的小领导吧,你让出这个名额,对你、对你的父母都好,还能保全你们的安稳的小日子。”
—“我告诉你,郑则欣!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出了社会是看成绩的?没靠山没关系,你那点成绩只能给有钱人当牛做马!”
—“只要我一天在这个位置上,你就一天参加不了竞赛!还有之后的评优评先,班级集体活动……主动放弃还是被动放弃你选一个吧。”
—“等会见了他们,就说自己认输比不过赵同学,只要那些大人物开心了,他们随手一指,你们一家都能跃龙门了……”
她面无表情,垂下眼睫,薄薄的眼皮遮住眼底情绪,“选项都有谁?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你,游阙那个人机,赵宇科还有吕嫣然。”
郑则欣:“你可以押游阙和吕嫣然,不过我感觉你押赵宇科胜算更大一点。”
“我才不押那个装货!上次泼了他一杯水,我被我哥训得老惨了!”
“那你压吕嫣然。”
“为什么?我感觉你完全可以去试试,人都是要往前看的。你的名字可是校董会重点提及的,只要校董决定了,赵家也插不上手。”孙哲笙不死心,明明高一她得知自己能参加物竞那么开心。
“哲笙,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复习参加高考,高考对于我来讲才是真正的公平。”郑则欣语气有些无奈。
“可是……”
孙哲笙还想说什么,被郑则欣打断:“哲笙,没有这么多可是。”
她不欲多言,转身走了。
“郑则欣!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难受,我把我全部的零花钱都押给你了!”孙哲笙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大,正好能让对方听见:“新任的校董可是非常看好你,你若真的让我赔得裤衩子不剩!我这几个月就用你饭卡蹭吃蹭喝。”
郑则欣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停顿,径直回了二班。
徒留孙哲笙在原地暴走抓狂,泪花自眼底炸出来,“啊啊啊啊啊!该死!该死的赵宇科!该死的姓杨的!该死,通通该死!我的美瞳滑片了都怨他们!”
她要回班告诉游阙,让游阙那个该死的人工智障也难受难受!
等孙哲笙走了,楼梯下面的拐角走上来两个人。
一个是神色不明的周自齐,一个是尴尬至极的林蔚。
林蔚摸摸鼻子:“刚刚那两个当事人之一是你的同桌吧?”
周自齐掀起眼皮看他,似笑非笑:“你觉得呢?”他抬抬下巴,“一班就在前面,你去找你弟吧。”
林蔚被他的眼神一盯,打了个寒颤:“不……不陪我了?”
“你缺胳膊还是少腿了?非要人陪同?”
“……行,你回你班吧。”
周自齐回国这么久,他都忘了陈总是在外国那一群混混里把他揪回来的。
听说那一群人什么都沾,想到这儿他整个人汗毛都竖起来,夹着尾巴跑了。
周自齐没有回班,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人。
林蔚带着烧到糊涂的表弟赶来,见他没有回班一愣,邀请:“要一起走吗?”
“不了,今天听到的事情别说出去。”
“不说,绝对不说。”林蔚拍着胸脯保证。
周自齐浅浅嗯了一声,又趴上栏杆。
不一会儿,就看见林蔚扶着他表弟往校门匆匆赶去。
四周都是两两三三打闹的人群,哪怕听不见,也能看到他们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真是无忧无虑啊……
他半阖眼皮,啧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