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溯!

    花穗瞬间睁圆了眼。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以为是自己见鬼了。

    花穗是个不太喜欢将情绪摆在明面上的人,此时却不受控制地,将自己的惊讶尽数表露了出来。

    不,不应该的。

    谢云溯给她的信笺,明明说了几天后才会回来,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难道他又骗了她?

    花穗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

    毕竟他是个品性相当糟糕恶劣的人,她就算熟知原著也完全没办法猜透他准备做什么。

    但这次倒真是花穗冤枉他了。

    谢云溯原本确实要在云海渡再待几日处理后续,只临时出了点情况,才提前回来。

    不过没有及时告诉花穗,也的确是因为谢云溯存了要给她一个惊喜(吓)的打算。结果这群老头一说起正事来就没完没了,他用尽最后的耐心才勉强留到了现在,先前的计划自然也不了了之。

    本来谢云溯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发生了,然后就听到有人来禀报了吞金巷的事。

    大长老慕寒山听说陈慕微也被搅进了其中,正好公事告一段落,于是便决定随着学宫宫主一同前去看看情况。陈慕微到底是他一手带进来的孩子,他平日里太忙,没空来瞧他,也刚好能见一面。

    陈慕微。

    谢云溯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大长老曾经最看重的那位文书院首席弟子的儿子。正因如此,他才得以进学宫。

    这个世界上,能引起谢云溯兴趣的人和事都不多,能让他时隔这么久依然有印象的就更少了。好巧不巧,陈慕微阿娘就是其中之一。当然谢云溯对她的兴趣,与对花穗的这种兴趣是截然不同的。后者纯粹是觉得有趣,前者则是因为,那确实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谢云溯很少会用这个词。即便公认实力最强的大长老,他都不认为他是个天才。可谢云溯却在她身上看见了真正的潜力,只是还未完全被激发,即便如此,仍可以预料假以时日,她的成就必然会超过现在的大长老慕寒山。

    可惜真正的天才,多会遭受庸人的妒忌。她也不例外。如同凡界的烟花爆竹一样,她在学宫也仿佛只是短暂地盛开了一下,其后不知何故就销声匿迹,没了踪影。

    谢云溯虽有点惋惜,却也没往心里去。再加上他当时年岁尚小,外人只当他是无知无觉的孩童,要打听消息属实困难,他也就懒得去搞清楚怎么回事。

    一晃多年过去,他已经很久没再想起这件事。

    直至陈慕微的出现。

    然而天才的孩子,未必会是天才。

    谢云溯短暂地观察过后,便索然无味地放弃了对他持续追进的兴致。

    只是现在他闲着也是闲着,便抱着打发时间的念头跟着来了,可临走到门口,他忽然又感到没意思起来。

    没办法,他就是这样变化莫测,时常连自己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心意。

    他正考虑要不要趁这个机会离开,却在戒律堂的庑廊下,看见花穗跟着一个黑衣弟子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谢云溯略微一怔,随即弯眼笑起。

    他由衷地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将心头之前那种不得不与讨厌的老头们周旋的烦躁,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的穗穗真贴心,知道他无聊,所以专门为他准备了意外之喜吗?

    他很喜欢呢。

    只是她看起来好像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是累到了吗?

    这点他就不怎么喜欢了。

    “云溯大人!”身边护送花穗的黑衣弟子最先反应过来,她拽了下花穗的衣袖,慌忙行礼道。

    花穗回过神来,忙敛起神色,也跟着低头行礼。

    谢云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应,只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阔别快一个月的花穗,而后他视线一顿,便盯着她额角简单处理过的伤口看了起来。

    花穗不觉屏住了呼吸。

    事实上,除了第一次的问仙台,花穗很少在正式场合见到谢云溯。一来她只是个低等仙侍,根本没多少机会前往正式场合,二来除非必要,谢云溯也很少会现身人前。这很好理解,他虽贵为曜仙君,但相比于大长老那种掌着实权的一把手,更像是个,额,吉祥物?

    花穗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而今她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他。

    花穗低着头。看不到谢云溯,却能清楚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让她极为紧张。她的心砰砰直跳,慌得手都有点发抖,头一次这么失态。

    她很害怕他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

    谢云溯自然也看出了花穗的紧张,他稍稍勾了下唇,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故意朝她靠近了一些。

    独特的冷香瞬间幽幽地缠上她的感官,有种莫名的蛊惑。

    花穗咬住了唇,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她以为谢云溯会有什么更过分的举动时,后者却倏然移开了视线,转而瞧向一旁的黑衣弟子。

    “你来说吧。~”他的语气轻快,尾调悠扬,全然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被突然点名的戒律堂弟子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曜仙君是在接着他最开始的话问后,才忙讲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

    屋内,黑衣长老冷汗涔涔。

    他没想到这么小的一件事,竟然请来了两尊大神。

    ……不。

    看着跟在花穗身后进来的谢云溯,黑衣长老眼前一黑。

    是三尊。

    ……什么风竟然把曜仙君也刮来了???

    一时之间,整个仙都身份最为贵重的三个人,竟都集中在这狭小的戒律堂前厅里。

    这前厅不算小,平日里几十人站在这里都不显逼仄。可这三人一来,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几成。

    守在门口的弟子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觉整座前厅都被压得狭小起来。

    黑衣长老的压力顿时比山大。

    他原以为只要随便找个仙盟的负责人来走个过场就算了结,没想到今天正好大长老在学宫与宫主商议要事,听闻了这事,便与宫主亲自过来了。

    现在曜仙君的到来,更是加剧了情况的不妙。只是曜仙君一向不太理会这些琐事,这次怎么……

    黑衣长老悄悄擦了擦额上的汗,想不明白。

    屋内,居于上首的是仙盟的大长老慕寒山,他一袭竹青长衫,温润淡雅。在他身侧则是学宫的宫主,其实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可宫主的样貌却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在大长老面前有种不自觉的毕恭毕敬。

    花穗一进到屋内,便迫不及待地与身后的谢云溯拉开了距离。她几乎逃也似地走向小桃身侧,可谢云溯的视线却若有似无地追随着她,这让她倍感压力。

    这个混蛋。

    他分明是故意的。

    花穗深吸一口气。

    她不敢回头,只能将身子往小桃那边移了移,想借此挡住某人不加掩饰的目光。

    谢云溯笑了笑,这才收回视线。

    此时陈慕微正被喊上前来,一五一十地讲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与花穗不同,谢云溯进来后就闲闲停在了门口,没再往里走。他姿态慵懒地半倚在门框上,堂中灯火从他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明净如玉,另外半张则隐在门边的暗处。

    他没有打断厅中的氛围,只似笑非笑地望向中央的陈慕微。

    离他最近的几个弟子不住地频频回头,又惊又喜,像是不敢相信曜仙君竟会出现在这里。

    很快,一个传一个,他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对于年岁尚小的学宫弟子来说,相比于被认作是权威化身的大长老,曜仙君的吸引力显然更大。只不过现在有大长老和宫主坐镇,弟子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久而久之,众人的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正事上。

    这件事乍看起来是仙侍与学宫弟子的冲突,其实还是十一院与文书院之间长久的矛盾,较真点再往里深究,本质却是仙凡之争。

    而这也正是黑衣长老颇为紧张的原因。

    仙凡之争自来就有,可却像房间里的大象,谁也不可否认看见了,但又没人敢直接承认它确实存在。因为这实在是太不利于仙凡两界的稳定了。当年的异鬼之乱虽因曜仙君的到来逐渐平息,可却并没有完全消灭,隐患随时存在,这种时候若是内部起了纷争,将可能会带来不可估量的灭顶之灾。

    所以结果就是,所有人都齐齐装瞎,以为只要看不见就不存在。

    今晚吞金巷的这件事,却将其中的真相暴露无遗。

    而且……

    想到这里,黑衣长老没忍住瞧了眼面前正襟危坐的大长老。

    仙凡之争能有如今的愈演愈烈,少说与大长老脱不开关系。

    在百年前,凡界对比仙都,完完全全处于被碾压的弱势地位。那时虽已有主要招收凡界弟子的文书院存在,可说到底不过是给凡界子弟一个虚假的希望而已,资源配比,人事安排,完全比不上其他十一院。

    直到慕寒山的出现。

    别看现在的大长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抬手之间翻云覆雨,当年的他,却是实打实出身自凡界的最底层。

    在那样的年岁里,修仙世家与凡界平民之间天然有壁,凡界子弟即便再有天赋,来到学宫也只能进最差劲的文书院。除非攀上高枝,有世家的支持,才可脱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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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

    慕寒山天赋异禀,甫一入学宫,便立刻收获了不少世家的青睐。可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自己的前辈们那样接受招揽踏上一条青云路时,他却拒绝了,自愿选择进入文书院。

    当时谁也没在意,只以为又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傻小子,时间久了自会清楚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然而其后的发展,却大大出乎这些世家长老的意料。等意识到做了错误决定的并非大长老,而是他们时,为时已晚。

    从此之后,整个仙都的格局都变了。

    到了现今,虽然文书院仍旧是凡界子弟最多的学院,但境遇已和当年大不一样。十二院中,文书院甚至在很多方面都遥遥领先。当然,这和大长老力排众议推行的各种政策脱不开关系。因为这些政策,凡界从前无缘仙途的平民也有了修行的机会,天赋者不再被埋没,而同气连枝的世家,反倒在凡界的欣欣向荣下由盛转衰,尽管现在仍旧占据着强势地位,但好歹不像过去那样铁板一块,与凡界隔着无论如何也难以逾越的天壑鸿沟。

    所以他的立场偏向何处,自不必说。

    今晚闹事的弟子,除了陈慕微,没一个是文书院的。

    至于宫主,黑衣长老在他手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家伙是个滑头,属于两不沾,既不会得罪世家,也不会得罪文书院,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摘得清清白白。

    至于最后剩下的曜仙君……他的立场就比较模糊了。

    黑衣长老也无从判断。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曜仙君虽出身谢家,但师父却是大长老。这是当年为了维系平衡的决定,毕竟当初异鬼横行,对于世家来说,需要凡界修士的力量,大长老也是应运而生才掌握了至高权力。

    这些年除了异鬼,曜仙君很少参与其他事的决策,因此一直被其他人认定为立场中立,并没有明确的偏向。

    可,真的如此吗?

    但凡有些身份的,都对曜仙君过于随心所欲的个性有所耳闻。他虽平易近人,却又最捉摸不透。

    是以黑衣长老也不敢保证太多。

    今日如果他们不来,黑衣长老原本是想抱着尽快息事宁人的打算草草了断的。这件事细细追究,怎么都是学宫弟子的错。他们先挑起了争端,仙侍这边的人又受了伤,他们更不占理。可真要依着规章来办事,难免不会得罪到仙都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相比之下,还是无依无靠的仙侍更好拿捏。

    但大长老他们的到来,猝不及防搅扰了他先前的计划。

    如今陷入的是一个两难之局。

    一边是仙都世家,一边是凡界平民,无论倒向哪边,都说不准会不会可能引来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世家先不说了。现在的文书院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两边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变动。黑衣长老在这个位置待了多年,深知走独木桥的不易,稍有不当,就可能会被牵连下水。

    ……唉,只能看大长老是如何打算的了。

    这边陈慕微已经从头讲完了一遍。

    他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弟子该说的都说完了。”

    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有利自己的,不利自己的,尽数全盘托出。即便十一院的弟子对他不满,也从中挑不出任何错处。

    慕寒山看着陈慕微,眼里有些满意的神色。

    这孩子心性纯正,老实本分,又不盲目软弱,扛得住压力,担得起事,单论品性,是可塑之才。

    唯一可惜的是他天资着实一般,完完全全比不上他阿娘。

    大长老点点头,示意他退回去。

    和压力大到呼吸都不畅的黑衣长老不同,大长老身居高位多年,这种两难之事应对得简直不要太多,光是他那些年推行的政策,没有一样不是需要顶着巨大压力实施的。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孩子年轻气盛,意气之争而已,他并不想把这件事上升到仙凡这个层面。

    于是与宫主商议了一两句,他便做出了最终裁决。

    无论是谁先引起争端,都有违学宫和仙盟的纪律。学宫弟子被罚扫后山一个月,仙侍则扣除一个月的月例。

    这个结果只能说各打四十大板,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黑衣长老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他才感觉后背的衣衫都汗湿了。

    不过这事好歹算了结了。幸而大长老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否则惩戒重了,真不好和这些弟子背后的长辈交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放下心来时,自进屋起便没说过一句话的曜仙君忽然开了口,懒洋洋的,声音不大,却搅扰了一室的平静:“这样就可以了吗?”

    霎时,屋内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门口的曜仙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