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之确的印象里,林友生从不允许她申请贫困生证明。
总结一句话就是,爱钱,但要面子。
高一开学,她就隐晦地跟当时的班主任提了一嘴。那时的班主任和现在的朱老师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当天就找上了林友生。
找上后,班主任才发现林友生对此事并不知情。
大人的事情轮不到林之确知晓,一回到家,林友生难得坐在沙发上,林之确以为他会给自己做顿晚饭,林友生开口就是一句:“家里钱是不给你用吗?”
林之确愣了一下:“……”
“什么钱?”
“生活费、学费、家里要用的,我哪样没给你?你居然还想跟外面的人要钱!”
“我到底跟谁要……”
贫困生申请表从林友生的手上落在桌子上。
林之确盯着那张表,看着看着,竟然笑了一下。这不过是一张纸,上面印了文字,它就变得像一头吃人的猛兽。
林友生坐在沙发上,剩下的话是她对这段回忆仅存的记忆:
“你非要别人施舍给你?”
“你非要当,那种穷人?”
那种穷人。
林之确抬起头,疑惑地皱了一下眉。
穷人到底是什么,什么才算穷人?
许述的声音一时将林之确从回忆中拉了出来,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他说:“到了。”
“……嗯。”林之确说,
旁边的路灯早就成了摆设,许述拉起咯吱咯吱响的大门,楼梯未加粉饰,掉了漆的扶手连接到六楼的顶层。
许述在一间明显生锈的门前停下,他又说:“到了。”
“嗯,”林之确说,“我知道了。”
开了门,林之确从许述的后背眺望过去,里面的灯光不算亮,整个家仿佛被一层纱笼罩着,让人看不清楚。
许述开了门,见他的样子林之确也抬起脚准备脱鞋,就听见一个阿姨焦急地用方言喊:“小同学,不用,不用。”
林之确看向说话的阿姨,看上去四五十岁,穿着一件印着哪家银行logo的围裙,或许是后面的油烟太大,她吸了吸鼻子。
看到林之确,阿姨脸上又浮现出一抹笑意。
“进来吧,别客气,你就当是在自己家里。”
林之确对长辈向来是如鱼得水,她点头微笑,身体微微往前鞠躬,“谢谢阿姨。”
阿姨做了晚饭,林之确本来想走,他们却一定要留着她吃,林之确只好应下。
一荤两素,林之确等到最后一个动筷,看见阿姨在盛第四个人的碗。
林之确问:“还有人吗?”
这本来是一个很正常的提问,可林之确明显感觉到阿姨和许述的脸色都变得僵硬,就像是……他们,都不想提及第四个人。
许述打破了这个糟糕的局面。
“要我给你添点饭吗?”
林之确看着自己堆积如山的饭,赶紧摇头摆手:“不、不了!”
……
林之确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吃饭后,阿姨把林之确拉来沙发促膝长谈。
阿姨不知道说什么,就说些许述小时候的事情,林之确怕许述有意见,尽量附和几句,并没有过多发表评论。
甚至在后面,有意把话题聊到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许述他还在打篮球啊。”
林之确嗯了声,诶了声,“他打的挺好的,是我们校篮球队的……”
林之确停住嘴。
还是说多了。
阿姨噗嗤一笑:“那就好,这小子还瞒着我呢,我问他他也不说。”
“哦,哈哈哈哈哈。”
林之确又说了那天篮球赛的事情,并选择性地把陈集的事情隐了下去。阿姨拉着她的手,不同于刚才找她谈心,现在却多了可以称之为信任的东西。
“之确,是吗?”
林之确:“是,阿姨。我叫林之确。”
阿姨笑着点点头,看林之确怎么看怎么喜欢,她将林之确的手握在手里紧紧攥着,阿姨的力气大得她皱了皱眉。
阿姨说:“许述这孩子不亲人,很少有能够带到家里的朋友。还记得他就上初中那会带来一个男同学,阿姨本来以为他俩关系好,能带着他,可后来……”
阿姨似乎自己也知道提到了不好的事情,没有往下继续说了。
阿姨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之确,你是第二个。”
林之确抿了抿唇。
这话太重了。
她向来不擅长真心交付的场面,林之确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做、能做多少。
一道目光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她,林之确下意识抬起脸,许述人站在餐桌前,手上拿着抹布,她们对上了片刻时间的目光,林之确以为许述有话跟她讲。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林之确抿着嘴,像是被电到一般坐在原地,知觉像是一条蛇一样又从她身上爬了出去。
一阵嘹亮的哭声吸引了林之确的注意力。
“哇啊啊啊啊啊!”
“谁在哭?”
林之确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
不知道是林之确问的有问题还是怎么,不管是刚才拉着她手笑的阿姨,还是坐在沙发上的许述,都同样变得缄默不语。
但他们视线像胶水一样凝固在传来声音的房间。
林之确又问了一遍:“那是……”
“哦,那是我妹。”许述说。
林之确看了一眼许述,不解,“你有妹妹?怎么从来没有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许述提起妹妹,笑了一下,他看着桌上的饭菜,“蕊蕊应该醒了,我去给她送饭吧。”
阿姨握着林之确的手加重了,“嗯,你去吧。”
许述站起身,碗筷放在一边,林之确顺势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吧,我还没见过你妹妹。”
许述:“不行。”
刚走了一步的林之确:“……”
阿姨迟疑地拉着林之确的手,“不用,许述他马上就回来了。”
“哦,好吧。”林之确见二人如此强硬,就没有往前去的理由了。
她和阿姨一起坐在沙发上,阿姨见她脸色不好说:“蕊蕊她生了病,常年都呆在家里面。”
“什么病,严重吗?”林之确问。
阿姨:“她……”
“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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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屋子里面突然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林之确几乎是第一时间冲进房间,开口就是一句:“没事吧?”
房间里,许述站在门口,一个剃着短发,有些圆润的女孩坐在床上,嘴上不停喊着:
“卜,卜……!”
“窝—卜—次!”
林之确下意识退了退,看呆了。
许述紧紧抿着唇,眼神瞬间晦暗了下来。
*
送到楼下,林之确一时之间没有走,许述看了她一眼,林之确看着他,总算问出了心里的那个问题。
林之确:“许述,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许述没看她:“如果我说不呢。”
林之确觉得莫名其妙,她抬起头,疑惑几乎写满了她整张脸。
随后许述噗嗤一笑:“不逗你了。”
两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许述说:“你问吧。”
林之确站在许述的对面,借着灯光她能看清许述的面孔,高而挺立的鼻梁,看见她时亮极了的眼睛。
“许述,陈集真的欺负你了吗?”
林之确看着许述,那张干净冷静的脸蛋此刻浸染了夜色的沉重。
自从下午开始,林之确不再觉得这份温柔是随处可见的,它很疏离、很冷淡。
林之确最终都没有选择用霸凌这个词,她只敢在心底揣摩,始终不敢放在台面上。
上头传来一声浓重的呼吸声。
“林之确。”许述喊着她的名字。
许述看着她:“……欺负,”他的眼神很迷离,“什么叫做欺负呢?”
“什么意思?”
许述进一步握住林之确的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呼吸沉了一拍,林之确吃痛地看了一眼许述,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一定要被打的,匍匐在身下的叫做受害者。一定要看到伤口,看到血,看到他们屈服的身体才叫做欺负,你告诉我,对吗?……林之确,你告诉我!”
许述的力气愈发大,被抓紧的手腕刺激着林之确的神经。
“……许述,你……”
林之确抿着唇,“你好奇怪。”
许述听到这句,摇了摇头,“你还是不明白,林之确,你看到了对吗?我妹妹。”
“……看到了。”林之确问:“你妹妹,是什么病?”
“治不好的。”
林之确:“外面的医院呢?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许述打断了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治好,这是基因的病,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林之确:“怎么可能,是什么心理疾病吗?还是……”
“不要问了。”许述不耐烦地说。
林之确顿时哑口。
“我奇怪吗?我可怜吗?我身在这个家里,得到这些东西,我奇怪吗?所有人都觉得我永远是那个被欺负的人,那就让他们都这么以为吧。”
我太可怜了,林之确。”
林之确:“……”
“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你想要的答案。我跟陈集从前就认识,他就是欺负我,他抢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许述说,“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