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棠回来的路上顺手买了份桃酥。
她最爱的糕点,第一次吃是梁佑买给她的。
李念棠提着去了官府的西厢房,只见一袭蓝衣的书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本书细细观摩。
眉眼柔情认真,指腹时而摩挲着书页。
果然是书呆子。
李念棠走到他身侧,看到书本的名称后挑了挑眉,居然是习武类的书,他这是知道自己太柔弱了吗?
李念棠将桃酥放到一旁,纤纤玉指捏住桃酥一角,随后递到那人薄唇旁。
“尝尝,我最喜欢的糕点。”
梁同玉向一旁倾身,就着少女递来的桃酥咬下一口,唇角不经意间触碰到少女指尖,李念棠只觉有些发烫。
干酥的清香在舌尖散开,糕体松脆,甜香清润。
“味道怎么样?”
“可以。”
梁同玉合上书页放到一旁:“姑娘找在下是有什么事吗”
“实不相瞒,我原本许诺给公子在杭州找个官职,但眼下杭州危机四伏,将来陛下怪罪,怕是会连累公子,我和沈大人明日将前去南昌,公子不如和我们一同前往,南昌知府陈秋明,公子应当知道,他曾是京都赫赫有名的大学士,我有意想将公子推举给他。”
梁同玉温声笑了笑:“那就麻烦姑娘了。”
原本他就在想该怎么跟着去。
“是我害公子一直奔波,何谈麻烦。”
李念棠一看时间,差不多到了正午,在知道梁同玉也还没有用膳后,便命人将饭菜摆在厢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厢房门口传来剧烈的脚步声。
李念棠奇了,这偏僻地方还有谁会来。
两人转头朝院门的方向一望,隔着正午刺眼的烈阳,冷不丁就撞见了门口气急败坏走进来的身影。
李念棠:……
她有点怕沈言坏她好事。
沈言鼓着腮帮子,一屁股坐在李念棠身旁,指着桌上的另一个男人:“他是谁?”
李念棠心道,他是梁佑替身。
可她还在还在追求这书生呢,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这位公子在路上帮了我和翠竹大忙。”李念棠拍开沈言的手,“你别用手指他,他是我恩人。”
沈言头上冒着的火稍微降下去一些:“行吧,谢谢你救了阿棠。”
他环住李念棠胳膊,头枕在上面,隔着少女薄薄的衣衫,感觉到她胳膊上的骨肉。
“阿棠,我找你半天了,我还去市坊买了你最爱的桃酥,结果你居然在这里陪他吃饭。”
沈言小李念棠三岁,还未及冠,撒起娇来更是没完没了。
“阿棠我离京时让你给我写信,这都来杭州半年了,你怎么一封信也没写给我。”
李念棠敷衍:“我在京都很忙的,每天都在和乱七八糟的人勾心斗角,你以为我过得好着呢?”
“还有齐王,一天来李府三次,避都避不开。”
提起齐王,沈言眸中闪过愤怒。
对齐王已经满格的厌恶值又涨了一串。
“李大哥说晚上会举行寄灯仪式,阿棠晚上和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李念棠动了动嘴唇,还没有来得及回答。
“砰”一声响起,瓷白花色玉碗掉在地上跌成好几片,书生不好意思地看向李念棠。
“我一下没注意到,不小心碰倒了这碗。”
他似乎是有些过意不去,弯腰想捡起地上的白瓷碎片,在李念棠阻止他之前,指尖已经碰到了白瓷锐利的边缘,血迹随之流下。
李念棠扒开沈言的头,快步走到梁同玉身旁,垂眸看向他还在流血的指尖。
“你怎么这么笨啊,手不能直接碰陶瓷碎片的啊。”她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疼不疼?”
见屋里没有小吏,她使唤起沈言:“阿言,你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扫一下。”
沈言眼珠子就差瞪出来了,他看向两人所在的地方,李念棠正弯着腰,替那人包扎手上的伤口。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刚刚一脸柔弱可怜神色的男人,此刻正无声地盯着他,嘴角扯着一抹笑,那么嚣张。
沈言气的想把碗也摔了,良久不动,气鼓鼓地坐在原地。
在李念棠第二次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不甘不愿地扫起了碎片。
一刻钟后,桌边添了副碗筷,沈言说什么也要留下来陪李念棠吃饭,他是不会让这两个人独处的。
“阿棠,你不知道,我刚到杭州的时候过得有多苦,过得有多累,齐王肯定派了人在后头阴我。”
李念棠夹起菜叶放到他碗里:“慎言,别忘了你为什么会被贬到这儿,难不成还想被贬一次。”
沈言吃着菜也闭不上嘴:“明明就是他欺人太甚,他居然还想强娶你,回去我就派人去刺杀他。”
李念棠听见刺杀吓了一跳,饶是她这种人都没有想过去刺杀齐王。
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了,应该让他被天下人唾弃,死后也只能葬在乱葬场。
李念棠一巴掌拍在沈言头上:“你也不是小孩儿了,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
沈言哼哼一声,以为李念棠是在担心被外人听了去。
他根本不会把穷书生放在眼里,自然也没什么顾及的。
在他眼里,齐王就是罪无可恕,死一千万次都是死的太轻了,就应该被千刀万剐,下到十八层地狱。
倒是一直沉默的梁同玉突然开了口:“姑娘逃的婚,就是这桩吗?”
李念棠是真的饿了,忙不迭往碗里夹菜,也没顾上看那人神色的变化,沈言看见了也只当是挑衅。
她嗯了一声:“我家势大,想攀上的人太多,没办法。”
她说完没听见动静,抬头看梁同玉,只瞧见他沉着的眉头,眼中情绪汹涌翻滚,李念棠以为他是害怕被牵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打紧,齐王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
“对呀,而且我会护着阿棠。”沈言终于找到了优越感,他再怎么说也是侯府世子,他能护住李念棠,穷书生都护不住他自己,却没想到那人直接忽略了他。
“我是在想,姑娘这段时日应该过得不好吧。”齐王一直在逼婚。
李念棠倒是无所谓,她没把齐王的逼迫放在眼里,她手里有齐王的把柄,只是时机未到,还差最后一个重要的便能扳倒齐王,让齐王名声尽失。
这也是齐王没逼到最后一步的原因。
要是真把她逼急了,大不了两败俱伤。
李念棠不想透露自己阴暗的内心,她对梁同玉卖惨:“过得可不好了,有一段整日整夜茶饭不思,晚上也睡不着,看起来可憔悴了,我不想嫁给齐王,奈何他仗着高位,非要逼迫我。”
沈言这回顺着她的话吐槽:“可不是吗,齐王真是太可恨了。”
李念棠不会知道她这段话会对以后产生多大影响,如果知道,她绝对不会这么说。
梁同玉低头看着手中崭新的饭碗,眼底说不出的情绪被眼睫遮盖。
“阿言,你刚才说的什么寄灯来着?”
“哦,就是李大哥前段时间为了安抚民心,决定寄灯向雨神祈愿,时间就是今天晚上,应该会很热闹,阿棠你陪着我一起去吧。”
她点点头:“行啊,正好我再多陪陪兄长。”
“我也想去。”梁同玉看向她,“我还没见过这种祭灯仪式,带上我吧。”
沈言想也不想地开口:“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李念棠心烦:“你俩都闭嘴。”
她先是夹菜放到沈言碗中,又夹菜放到梁同玉碗中:“吃饭,晚上带着你俩去。”
这回轮到沈言得意了,他挑衅地向梁同玉挑眉,故意气他一样举起自己碗里的菜,美滋滋吃了下去。
看吧,阿棠最爱的还是自己,让你跟着去一次祭灯又能怎样,反正阿棠明日就要和我结伴去南昌了。
他嘿嘿地扬起唇角,决定不再生穷书生的气。
沈言甚至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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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的南昌之行,没有令人厌恶的齐王,没有看见就烦的贺羽臣,没有生理性讨厌的霍庭寒,更没有矫揉造作的穷书生。
沈言乐了,之后就是他们的二人小世界。
他们会共渡难关,成功借到粮食。
李念棠下午一直泡在她兄长身旁,时而同他说说话,时而帮他看看公文。
她自小苦读圣贤书,若非朝中禁止女子为官,想来早已取得比贺羽臣更高的官位。
可惜空有一番学识却无处可用。
李念棠原本就没打算在杭州多呆,李家和宁王当然会派人来这里,不过是想来看看兄长。
她和兄长分开,已经四月有余了。
她恨自小长大的李府,恨她生父,恨大娘子,如果她还对李府有那么一点点留恋,也是因为兄长。
兄长原本在京都任职,前途无量,谁道皇帝一朝外放权臣,兄长被迫无奈来到了杭州,成为地方官。
至于外放权臣的原因,李念棠眸中闪出一丝阴沉,想来也跟齐王脱不了关系。
狗仗人势罢了,梁佑要是还活着,怎么会轮得到他入主东宫。
临近傍晚,李聿舟批完桌上最后一本公文,站起来动了动筋骨,他牵起李念棠的手。
“走吧,去河边祭灯。”
李念棠有些困了,顺势环住兄长胳膊,和他一起出了官府,稍后,便被惊到了,连睡意也消散了几分。
梁同玉站在左侧,沈言站在右侧,手里挑大梁一样各提着两盏灯,一副互相看不上彼此的剑拔弩张之势。
梁同玉依旧淡淡的,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沈言更直白,眼神都快黏她身上了,如果可以,可能已经用眼神把她吻了一遍了。
她侧头看李聿舟的神色。
忙碌半天的知府大人看到这场景才是真醉了,他用眼神询问李念棠想牵谁的手,李念棠羞涩一笑,挽着兄长的胳膊更紧了一些。
“走吧,你俩跟上啊。”
天色渐暗,河边已陆陆续续站满了人,李念棠觉得自己到杭州这两天看到的人都没今天晚上的多。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李聿舟作为知府,要去前头的高台上组织仪式,他放心不下李念棠。
李念棠倒是一副让他放心的样子,示意自己不会出事,让他安心去就行。
她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两人。
一左一右,不由想到了李府门口的两座石狮子,李念棠笑了出声。
唇红齿白的少女笑起来更是生动,风一动,掀起红色衣摆,她像是芸芸众生中的那一束光。
明媚绚烂。
李聿舟庄重的话语在前头响起,前来的人对着明灯许愿,随后松手,一盏又一盏长明灯送上茫茫夜空。
比繁星更绚烂。
比烛火更璀璨。
装着一颗又一颗赤诚凡心的灯飘向远方,河边站着的人双手合十,许下最虔诚的愿望。
愿杭州府都早日降雨,
愿这世间再无旱灾,
愿百姓无恙,
愿阿妹……永远幸福。
李聿舟松手,长明灯飘向远方,他往人群中眺望,找那抹红色身影,李念棠站在人正中,眺望夜空中的无数颗明星。
梁同玉和沈言都拿了两盏灯,两人争着递给李念棠,李念棠一盏也没有接。
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也一定是伪神。
她曾祭拜各路神仙,她的爱人还是死在了五年前的雪夜。
求神不如求己。
李念棠早就明白了。
李念棠在河边蹲下,红衣衣摆垂在地上,上一次陪她看祭灯的人如今又在何方呢。
李念棠有些苦涩地想,你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没人给得了她答案,夜空中冉冉升起的繁星也不能。
梁佑死后,她独自一人去了青山寺,向寺僧要了盏灯,她对上天祈愿,愿以自己寿命换梁佑活下去。
她跪了一整天,神听不见她的祈求,梁佑还是没有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