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夜雨淅沥,凉意彻骨。
展清清在边府久坐闲谈,心绪凝重,直至天色微明,方才动身折返展府。
晨光穿廊,落了满院清辉。守门小厮见她归来,连忙上前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四小姐,昨夜屈公子前来寻您,恰逢雨夜,我们知晓他是旧识,便请他在门房廊下落座等候,直至破晓他才离去。”
“屈梁?他可曾留下什么话?”展清清抬手轻按眉心,眼眶微微泛红,尚留昨夜哭过的痕迹。
“没有口信。”小厮垂首应声,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薄麻纸,双手奉上,“只留下这张便笺。”
展清清垂眸望去,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粗糙肌理,一眼便辨出,是那神秘人惯用的薄麻纸。徐徐展开,纸上依旧是那清瘦遒劲的八字:日日伪装,无处归真。
无署名,无落款,来去无痕,只余一纸空茫悬念。
连日来一桩桩秘事缠在心间,寒毒旧案、楚地势力、还有她的渡心委托,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此刻望着这摸不透的字迹,她只觉满心乏力,再无半分心力深究揣测。
她默然接过纸条,转身缓步回了卧房。案上小木匣静静摆放,里面整整齐齐叠着数张同款麻纸。她将新的纸条细细折好,归入匣中,落锁置在桌角,便彻底搁下,不再多看。
满腹沉郁缠上心头,她和衣卧于床榻,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绵长,再睁眼时,天光渐暮,残霞染遍檐角,晚风携着浅淡凉意穿窗而入。
展清清起身整肃衣衫,唤来仆从,轻声吩咐:“将晚膳摆去院中临水小亭。”
不多时,三菜一汤规整摆于亭中石桌,菜式清淡适口。
展清清落座用膳,方才动了几口,亭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稳重的履声。
她未曾抬眸,只淡淡对身侧丫鬟道:“再添一副碗筷。”
话音未落,屈梁一袭素色长衫已然入亭。他礼数周全的打过招呼,便依着石凳缓缓落座,周身气场沉郁低落。暮色沉降,将他唇角那道浅浅青紫淤痕衬得格外显眼。
展清清抬眸之时,恰看见这一幕,语气不由带了几分打趣的味道:“怎么,你这是渡心失败,被委托人揍了?”
屈梁抬手摸了摸唇角的伤痕,唇瓣几度翕动,最终没说半个字。
“那要不,说说昨夜找我何事?听说你可是等了我一夜呢?”展清清又道。
屈梁闷闷的喝了碗汤,而后长长叹了口气,缓声说道:“此番委托人,幼时被家人卖给人牙子。他漂泊多年,心底始终藏着一桩执念——当年生母将他卖给人牙子,究竟是家中贫寒,无力养活,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从一开始,便将他视作累赘,早早弃之?”
他放下陶匕,蹙了蹙眉,继续道:“我为查清旧事,先张贴寻人启事,走遍周遭大小集镇;又托往来货郎、码头船工四处传讯,寻访陈年旧事;几经辗转,才寻到当年经手的年迈牙婆,顺着零星线索,好不容易找到他生母的居所。开门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她抬手拢鬓发的刹那,左手虎口那道浅浅旧疤,与委托人记忆中的生母样貌分毫不差。”
“我以为总算尘埃落定,能替委托人了结多年执念,谁料那妇人矢口否认,半点不肯认下过往。她夫君闻声而出,不问缘由便挥拳相向,我无力辩驳,替委托人挨了这一拳。”言罢,他垂首极快的扒了两口米饭。
“子梁。”展清清望着他愤愤又委屈的模样,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屈梁茫然抬眸,愣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抬手一抹鼻尖,才发现不知何时沾了一粒白米。
展清清轻笑:“你似乎……每次用膳都要在脸上沾些细碎杂物?”
闻言,他想起上次在面摊吃面,嘴角沾酱的事情,头垂得更低。
见他羞怯,她不再打趣,转而与他讨论起渡心委托:“其实此事不难,委托人所求不过一句真相,无需妇人相认,我们不必执着于让她亲自开口佐证。”
“清清此言,是已经有稳妥的解决办法了吗?”屈梁急切的问。
“是,但这事儿不急。”展清清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汤,“我手头尚有一桩渡心委托急待了结,你明日随我同往。待我这边诸事办妥,我再便陪你一并了结你那头的执念。今夜你先留宿客房,好生歇息一晚,待明日养足精神,我们一同启程。”
屈梁点头,心底烦闷尽数消散,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晚风悠悠掠过亭檐,撩动他额前细碎发丝,桌前烛火轻轻摇曳,将他的瞳仁映得亮晶晶的。
展清清心头微颤,这是她第一次真切觉得,屈梁生得当真是……十分好看呐。
☆☆☆
翌日破晓,天朗风清,正是出行佳日。
展清清换了一身浅粉布衣,梳着利落双丫髻,宛若寻常邻家少女。屈梁则是一身素色长衫,肩头背着简易布筐,一身清朗书生模样。二人装束简朴,一路安稳赶路,径直去往落枫镇。
贺翔的居所隐在小镇僻静深巷之中,小院清幽雅致,庭前草木抽芽,新绿缀满阶石,满目清朗静谧。
展清清轻推院门而入,回头轻声嘱咐屈梁:“先将行囊杂物安置一旁便可。”
语罢,她快步走向廊下,望着静坐调息的贺翔,眉眼弯弯,音色清甜软糯:“兄长。”
贺翔本闭着眼静养,闻声睁眼,待看清来人,眼中满是错愕。
展清清见他失神,笑着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手。
贺翔这才回神,望着她轻声发问:“你怎的又来了?”
“兄长居所清幽安稳,我来探望,有何不可?”展清清笑意浅浅,语气亲昵自然。
话音方落,贺翔喉间骤然泛起腥甜,俯身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躯剧烈震颤,久病亏虚的身子几近撑不住。掌心猝然沁出温热血迹,他眸色一沉,飞快将手背于身后,悄然藏起血迹,掩去自身衰败狼狈之态,不愿让她忧心。
展清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未曾点破,只顺势拉过身侧的屈梁,一边随手收拾院中杂物,一边语气真切:“兄长常年独居此地,无人照拂。我漂泊江湖数载,无依无靠,诸多凶险坎坷,皆是子梁一路伴我、护我、照拂于我。若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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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必能安稳至今。故此,我早已心念笃定,此生非他不嫁。”
屈梁闻言,整个人都懵了,他从未听她提过半句,这临时剧本来的也太突然了。
展清清觑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微动,笑意愈深。她转头问贺翔:“兄长且看,这呆子品性模样,可配得上我?”
贺翔压下喉间涩意,敛去周身病气,当真如亲兄长一般,端正神色,细细打量着屈梁,徐徐开口盘问,神色郑重肃穆:“小子今年年岁几何?”
屈梁应道:“二十有二。”
“家中可有田产基业?平日立身,能否自给自足、养家安身?”
“晚生家中无基业田产,然自幼苦读诗书,可开馆授徒、教书育人,凭一己学识谋生,足以安身立命。”
贺翔点了点头,又道:“平素立身行事,可守礼知度?可曾与女子有风月纠葛、私情牵绊?”
“晚生素来守礼安分,潜心治学,从未与女子私相往来,更无半分风月牵扯。”屈梁面颊微热,坦荡作答。
“那家中可曾为你定下婚约?”
“亦未有过。”
贺翔眸光沉沉,落于他身,问出最后一句:“你若与月儿相守,可否真心相待,一生不负?”
屈梁缓缓抬眸,目光一瞬不瞬的锁在展清清身上,眼底心意真挚恳切,字字铿锵:“子梁此生,必尽心护她,绝不相负。”
展清清倚着石凳落座,心底暗自轻哂:演得倒是格外真切。
贺翔静静凝望二人片刻,苍白的面容漾开一抹释然笑意,对着展清清缓缓颔首:“此子心性纯良,沉稳真挚,并非虚浮不靠谱之人,值得托付。”
展清清支着下颌,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既然兄长认可,便劳烦兄长为我二人主婚。择日不如撞日,今夜便行成婚之礼,简仪便可,无需铺张。”
此言一出,满院寂静。
屈梁双目圆睁,全然未曾料到她所言非戏,整张面庞滚烫泛红。
贺翔亦是一怔,眼底漫上温热泪光,连忙重重点头,语调动容恳切:“好!好!兄长即刻为你二人操办!”言罢,他强撑着亏虚身躯,步履虽虚浮无力,神色却极尽热忱郑重,转身便去张罗诸事。
院中只剩二人相对,静谧无声。
屈梁轻声试探:“清清?我们……”
“他身染寒毒,脏腑衰败,时日不多了。此番渡心委托,便是替他完成此生最后的执念——亲眼见证妹妹月儿婚嫁成家。”
她抬眸望他,语气清淡直白:“子梁无需留有负担,渡心人,本就该随心应变,演尽人间悲欢,了世人未尽之憾,如果你实在不愿,我也可以找其……”
屈梁立即打断她的话:“我……我只是从未与人行过婚配大礼,一时不适。”
展清清听得真切,心头微软,起身走到他面前,踮着脚尖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亦是初次,权当演练,往后若真有大婚之礼,便不会这般局促羞怯了。”
晚风拂过庭前,撩乱少年鬓边碎发,他目光沉沉的望着她,像要把她看进心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