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唯有清如故 > 70. 第 70 章
    窗外夜雨潇潇,淅淅沥沥敲打着檐角,浸得满院清寒。

    屋内却是另一番暖意,炭火在铜炉中灼灼燃着,星火明明灭灭,温热的气流裹住整间客房,将雨夜的湿冷尽数隔绝在外。

    展清清褪去一身雨湿衣衫,换上了边府备好的素色布衣,衣衫宽松柔软、暖意贴身,只是仓促之间无暇梳理发髻,一头青丝尽数披散肩头,衬得眉眼愈发清浅柔和。

    边笑白推门入内,见她已然静坐妥当,便也松弛落坐于她对面。

    沉默片刻,边笑白率先开口:“你今夜骤然到访,行色匆匆,定是有要事与我说吧?”

    展清清轻轻颔首,唇瓣微启,却一时未曾出声。千头万绪堵在心口,纵使她向来沉稳,此刻也需片刻调息梳理。

    边笑白见她欲言又止,并未催促半分。他抬手取过桌案上的茶壶,缓缓倾出茶汤,清澈茶水入盏,漾开浅浅涟漪。他先给自己斟满一杯,又抬手为展清清的茶盏尽数添满。

    抬眼之际,瞥见灯下少女披发静坐、眉眼柔和孱弱的模样,温润眸光微微一顿,随即悄然垂落眼帘。灯下观人,风姿清绝,太过夺目,他不敢直直凝望,恐有唐突佳人之嫌,便只垂眸看着盏中清茶,静待她平复心绪。

    展清清抬手端起温热茶盏,轻抿一口暖茶。温热茶汤入喉,熨帖了微凉的肌理,也彻底稳住了她纷乱的心绪。

    屋内静得只剩窗外雨声与二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缓缓抬眸,轻声问出心底盘桓许久的话:“笑白,我记得,你与温先生年少相识,乃是自幼交好的挚友,是吗?”

    此言一出,边笑白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完全没有料到,展清清深夜急急登门,开口问及的第一件事,会是温玉辞。

    敛去眼底情绪,他故作平静地应声:“嗯,自年少时便相识,情谊颇深。”

    展清清眸光沉沉,继续追问:“那你可知,温先生身上的寒症,从何而来?”

    边笑白的眸中浮出几分真切的讶异,“不知。我识他之初,他已身染寒疾。此病他素来藏得极深,极少对外人言说,不曾想你竟知晓。”

    “我也是偶然得知。”展清清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

    二人各执茶盏,双双抿了一口热茶,屋内再度陷入短暂安静。

    边笑白未曾多问、催促。他心知展清清不会无故提及旧事,今夜这番问话,必然暗藏深意,自己要做的只是静待她缓缓道来即可。

    “笑白,我今日接了一桩渡心委托,对方是一个身染寒症之人。”几番调息,展清清彻底理清了脑中所有错综线索,不再迂回,“畏寒惧冷,每逢寒冬霜降、阴雨湿凉之日,寒疾便会发作。发作时周身发冷、通体颤抖,骨脉之间酸痛难忍,煎熬无比。”

    边笑白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清清口中所说的这种寒症,这么多年,我只在玉辞身上见过。”

    展清清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人言,十八年前曾被歹人掳走囚禁荒山,常年被逼服食极寒汤药,日积月累,寒毒入骨侵脉,才落下这终身无解的寒症。他侥幸从魔窟逃出生天,得以苟活至今。那些抓他的人,旨在将他炼成不怕疼、且没有感情的死士。”

    他凝着她,轻声试探:“所以,你的意思是?”

    展清清重重颔首,字字清晰:“我怀疑,温先生的旧疾,根本不是寻常病痛。那人说,当年一同被掳的稚童,尽数被歹人以寒药摧残致死,无一生还,所以世间唯有他一人身具此症。可我见过温先生寒症发作的样子……一模一样。笑白,你说温先生,会不会也是从那座人间炼狱中,逃出来的?”

    一语落毕,屋内寂然无声,唯有窗外夜雨簌簌,敲碎满室暖静。

    “清清可是想查这个案子?”

    “是。”

    “已有蛛丝马迹?”

    展清清点了点头,继续道:“你应该知道我们展家在列国都有商号、生意。前些日子,我三哥传信与我,说家中多处商铺的账册,遭人暗中涂抹篡改,数笔巨额银两凭空销匿、不知所踪,账面干干净净,查不到分毫明确流向。他只隐约查到,这笔巨额钱财,最终落入楚地某股陈年旧势手中。”

    边笑白抿了口茶,继续听着。

    “我方才登门之前,给三哥传了书信,信中细细描摹了一枚纹印样式。便是一弯规整半月为底,弧顶缀着两道细锐短芒的私纹。这纹样,是今夜那位委托人亲口所言,当年掳走孩童、为他们灌下寒药的那伙人,身上统一佩戴的徽记。并且,我曾在汇通堂账房的某本账册里见过!”

    “汇通堂?”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对,去岁我曾受邀,以渡心人的身份在汇通堂做学徒,帮忙查账,当时见到这枚纹印,并未细想,如今诸多事情串联起来,才发觉其中并不简单。”

    “你怀疑昔年掳童炼毒的人,与汇通堂、以及展家商号的事情有关?并且出自……楚地?”边笑白十分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

    “正是。”

    “从十八年前开始,一边炼死士、一边敛财的楚地势力。”边笑白眉心紧蹙,精准点出核心疑点,“楚地新王已立,朝局安稳多年、秩序井然。先楚王熊睿的这批旧部势力蛰伏多年,无官无职、无名无份,何以敢私自敛财蓄势、布局列国、图谋不轨?”

    “坊间史册、民间流言,皆言前任楚王熊睿薨逝后,襁褓中的幼子夭折早亡、子嗣断绝,是以如今的楚王熊远,方能顺理成章继位登基。可实际上熊睿幼子当年并未殒命,只是悄然隐匿、流落世间。我曾祖父曾任楚国左尹,父母一辈又与当时还是楚国二公子的熊远、以及公子妇嬴思颇有交情,所以才会知晓这段隐秘旧事。”

    边笑白呼吸微滞,抬眼沉声追问:“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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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讳?”

    “熊阊。”

    简简单单二字落地,庭前雨落阶石,簌簌有声,周遭骤然寂静。

    边笑白脑海中所有散乱的线索瞬间贯通、全部闭环,他眼底惊色渐盛:“原来如此……他竟是伺机复辟。”

    话音刚落,他即刻勘破时序矛盾,眉头紧蹙、沉声质疑:“可时间对不上。十八年前掳童炼毒、私造死士时,熊阊尚且年幼,只是懵懂稚童,绝无可能主导这般阴毒残酷、体系庞大的隐秘布局。”

    “我猜想,私自掳掠稚童、寒药炼体的,是一众誓死忠于先王熊睿的残余旧部?先王薨逝、新王继位,旧部无人约束、心有执念,妄图复辟旧主血脉,便暗中私自布局,不惜以稚童性命为代价,炼出一批不惧痛楚、不畏生死、全然听命的死士势力,只为日后扶持少主熊阊登基铺路。”

    庭前雨丝绵绵不绝,浸骨寒意久久不散。

    边笑白眼底漫开冷意,沉声感慨:“若真是如此,旧部替他背负血腥、铺就前路,他则隐忍蛰伏、暗中筹谋、蚕食大势。为复辟大局步步推进、渗透列国,蛰伏这么多年,城府极深。”

    “笑白。”烛火摇曳,展清清抬眸看着他,眼底隐隐有了水光,“为何是温先生……为何抓走的偏偏是温先生……”

    “清清。”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展清清眨了眨眼,两行泪水不争气的滑了下来,“你说我当时中的离魂蛊,和那群歹人炼毒人的效果,是不是很像?”

    一语落地,四周皆寂。

    “温玉辞,他怎么这么倒霉啊?好不容易从那些人手里跑了,结果遇上我,又被牵扯进来了?笑白,你说是不是我……是不是我害死他的……呜呜呜……他为什么要救我……呜呜呜……”

    她再也绷不住满心积压的酸涩与愧疚,肩头剧烈颤抖起来。方才强撑的冷静尽数崩塌,头颅微微垂下,细碎的哭声压抑在喉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下来,簌簌坠落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脆弱又无助。

    边笑白端坐对面,望着她骤然崩塌的模样,心口酸涩发紧,不忍再看。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柔的蹭过她的颊边,替她拭去滚落的热泪。可温柔的触碰非但没能安抚,反倒让她积压已久的情绪更加无法收拾,泪水涟涟不绝,细碎的呜咽轻轻溢出唇角。

    他万般心疼,终是起身走近,微微俯身,温柔的将端坐落泪的她揽入怀中。怀抱安稳轻柔,不含半分仓促,只默默守护她所有的狼狈与煎熬。

    展清清埋首在他温热的胸口,任由泪水与愧疚翻涌,肆意哭尽心底的的委屈与不甘。

    窗外夜雨沥沥,屋内烛火摇曳,暖室隔绝了世间寒凉,也允许她尽数卸下所有的坚强。

    只有边家二老愈发焦急!

    这傻儿子怎么回事?怎能让他们的准儿媳妇哭成这样……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