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寒风渐渐褪去,旗烟城的墙头檐角,悄然冒出星星点点的嫩柳新芽。
一场春雨初落,冲刷尽街巷积压一冬的寒凉,温润水汽漫溢四方,空气里浸着浅浅柔柔的春息,一扫往日沉滞。
婢女轻步掀帘入内,手中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函,火漆纹路规整清晰,是独属于展家的专属印记,庄重稳妥。
信的开篇寥寥数笔,尽叙家中琐碎日常,岁月静好。影儿及寺庄一众人等恪守本分、安分度日,从未惹是生非;苏蝶时常惦念远在旗烟城的她,日常闲谈间,总不忘问及她的近况;守犬黄天霸,入冬之后愈发壮硕矫健,日夜守踞成衣铺,威风极了,不过这家伙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看到贵客就点头哈腰,看到同行探查信息,则高声吠叫,恨不能追人十里地。其余族中大小诸事皆平稳如常,无需她挂怀忧心。
轻松闲话匆匆掠过,笔下墨色骤然沉凝,笔锋一转,切入紧要正事。
展家多处商铺的账册,遭人暗中涂抹篡改,数笔巨额银两凭空销匿、不知所踪,账面干干净净,查不到分毫明确流向。展珩顺着银钱流转的蛛丝马迹步步追查,线索却断断续续、屡屡中断,每每查到关键之处,便骤然断裂。几经探查,他只隐约摸出一丝端倪——这笔巨额钱财,最终多半落入楚地某股陈年旧势手中,却始终抓不到实证,无法锁定对方真实身份。
原本燕国出使楚地的使团已经启程归燕,按原定行程规制,展珩可随使团一同返程,安稳归家。可账中疑云密布、悬而未决,追查途中已有数名探查人手莫名折损、身陷险境,事态凶险,他根本无法就此撒手离去。权衡再三,展珩决意滞留郢都,深挖旧事根源,誓要查清这场隐秘祸局,目前他已回祖父家暂住。
对了,祖父又开始催婚了,天天对着他念叨他们兄妹四个,一个都没落下。唔,这是题外话,总之他眼下联系不上爹娘与两位兄长,祖父年级大了,他不想用这些事情让老人家担心,所以思来想去,偌大的郢都城内,竟无人可与之商议对策、共解困局。
信的后半段,落笔格外郑重肃穆,字字沉厚。
此番不明款项的源头扑朔迷离,顺着残缺零碎的痕迹细细追索,隐隐牵扯出二十年前尘封的楚宫旧事。他身居郢都,各方掣肘重重,诸多探查皆受限制,难以向外深挖彻查。故而特意叮嘱展清清,身在旗烟城务必谨言慎行、步步提防,万不可松懈。日后若是机缘巧合,遇见源自楚地的旧物、残卷、手记,务必多留几分心眼,切莫轻易放过线索,但凡察觉蛛丝马迹,皆可暗中留存、静静查证。
展清清逐字逐句读完整封书信,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信纸边角,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郢都至旗烟城,驿马加急快递,往返需十四日有余。换言之,这封满载急讯的书信,是三哥十四日前便已落笔寄出。
时隔十四日,只怕如今事态更为紧迫危急。再联想到信中提及探事人手接连遇险、莫名折损的字句,一种不好的预感覆上心头。三哥如今身陷险境、孤立无援,这封回信万万不能拖沓延误。今夜赴完春日雅集,无论夜深几更、时辰几许,她都要即刻提笔回信,细致复盘近况、回应叮嘱。
她将密信仔细折好,妥帖纳入贴身锦袋。
三日前,城中世家便送来春日雅集的正式宴帖,今日便是赴会之期。侍女适时进门,低声提醒时辰将近,该动身前往园亭赴约。
展清清稍作整理仪容,一身月白软罗长裙素雅合度、剪裁清逸,耳间悬着一对剔透琉璃耳坠,微微转头,便漾开细碎流光,轻轻晃荡。收拾妥当,她抬步出门,从容赴约。
春日园亭景致恰好,桃李灼灼盛放,清流水萦曲廊,满院繁花馥郁,混着文士清谈的笑语喧嚣,融融春意漫遍四方。往来宾客三三两两,衣袂翩跹、风度翩翩,皆是旗烟城有名的世家子弟、文人雅士。
展清清缓步踏上回廊,清浅目光漫过熙攘人群,一眼便定格在廊柱侧边的人影身上。
边笑白未着肃穆官服,一身墨色暗纹常衬身,衣料松弛随性,褪去了公堂审案的威严凌厉,平添几分散漫疏朗的痞气。他斜倚朱红廊柱,一手随意搭在柱沿,姿态慵懒松弛。周遭人声鼎沸、喧嚣四起,可他周身清冽出尘的气质,依旧超然众人,让人无法移开目光、轻易忽略。
同一刹那,边笑白的视线也精准落至她的身上。
满目繁花灼灼,往来宾客无数,喧嚣满眼、人影错落,可他眼底万千风物尽数褪去,唯独余下廊下缓步而来的展清清。她眉眼舒展清润,举止端庄有度,一言一行、一抬一落皆分寸恰到好处。耳间那对琉璃耳坠流光婉转,正是他此前赠予她的物件。瞥见熟悉饰物,边笑白清冷眼底,悄然漫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他原本斜倚柱上、姿态闲散,见状即刻直起身形,主动上前几步,迎上前去。二人隔着两步距离相视而立,周遭满园喧嚣仿佛悄然褪去,只剩彼此相对的静谧。
“清清,今日春色正好,你来得恰逢其时。”边笑白声线清润,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抬手指向一侧临水□□,“那边海棠开得最盛,临水照花,景致绝佳,不如随我过去看看?”
展清清眉眼舒展,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应声温顺又轻快:“好。园中风物层层皆景,不负盛名。我看那处曲廊流水也雅致得很,正好一并走走看看。”
二人并肩缓步,顺着廊下春光慢走闲谈,氛围松弛又亲昵。旁人远远望着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皆识趣不敢靠近打扰。
满园喧嚣仿佛尽数隔绝在外,二人闲话春日景致、闲谈坊间趣事,语气熟稔自然、松弛恬淡。周遭宾客虽频频侧目,却无人敢贸然上前打扰,只静静望着这一对气质卓然的男女,连园间细碎笑语都悄然压低几分。
正当二人闲谈正酣、氛围亲昵融洽之际,一道骄矜且暗藏锋芒的女声忽然从旁插断,轻飘飘落下,无端打破了这份闲适静谧,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挑衅与不怀好意。
“展四小姐。哟,边大人也在啊。”
来人正是傅水音。她身侧围着一众闺阁女伴,笑语盈盈。这一声轻唤,周遭细碎说笑的声响悄然低敛,众人皆察觉气氛微妙,纷纷侧目观望,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展清清闻声转头,目光落向海棠花下的来人,神色平和,轻声礼貌回应:“傅姑娘。”
身侧的边笑白闻言,亦是顺势微微颔首,行一记浅淡点头礼,态度疏离有度、不热不冷。
须臾,傅水音抬手遣散身侧同伴,独自朝展清清走来。方才二人廊下亲昵闲谈的模样尽数落入她眼中。她面上依旧端着世家小姐的骄矜自持,视线不受控的斜瞟过边笑白,只是最终还是落在展清清身上。
“冬日投壶一局,我落败认输,彩头归了你。如今春景正好,亭中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去岁雅集,我已领教过你的琴艺高绝,今日闲暇,不知是否有幸再领教一下丹青一道。”
此言一出,周遭当即泛起成片细碎私语,满场宾客神色各异。去岁春日雅集展清清抚琴一事,旧人皆知,可冬日那场投壶较技知之者寥寥,一时间场中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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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纷纷侧身相询,四下议论。
有人低声打探投壶比试的来由,便有知情者低声细说。
话音流转间,众人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往边笑白身上聚拢。再联想到方才二人廊下闲谈亲昵的模样,各类揣测悄然滋生——咱们这位县令大人好像尚未婚配吧?竟有闲心参与世家闺阁的投壶嬉闹,难道……啧啧啧……
“这般看来,展四小姐与边大人的交情,怕是远胜寻常故交啊。”
“傅姑娘此番旧事重提、执意比斗,莫不是心中介怀当初落败,又介意二人亲近,故而借机发难?”
“兄台是说,傅姑娘心悦边大人?”
“哎?我可没说,慎言,慎言……”
人群议论纷乱,各有猜想,有人随口闲谈,顺势扫过全场,却陡然留意到人群侧方的沈砚之。
此前众人目光尽数凝在廊下三人身上,竟无人察觉他早已伫立多时。众人悄悄侧目观望,只见他立在繁花阴影之侧,身姿端雅沉静,不争不喧,目光却自始至终遥遥落在展清清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这一细微发现,再度让周遭私语声起,各式细碎闲话此起彼伏,漫遍整座园亭。有人叹展清清才情出众、引得诸多卓绝之人倾心留意,也有人静观其变、暗自揣测三方微妙氛围,千人千思,百态纷呈,满场喧嚣暗流涌动。
展清清其实并不喜欢被人当做焦点,可此时场面已经骑虎难下。若是她委婉推辞,便会落得怯弱畏战、心虚不敢的口舌;若坦然应下,画技又稍有逊色,便会当众落败出丑,沦为全场谈资。
展清清勾了勾唇,轻声缓道:“雅集本为赏春闲聚、消遣散心,随心玩乐、共赏春光便好,何必执着输赢高下、徒生计较。”
傅水音却步步紧逼,不肯松口:“怎么?四小姐赢过一回,便心生轻慢,不屑再与我相较了?”
好嘛,这是彻底没有转圜余地了。
展清清心中微叹,此前她已然主动示好、刻意退让,就连珍藏的绝版古曲琴谱都已经双手奉上了,对方依旧摆出步步相逼,不死不休的架势。好生恼人。
“既然傅姑娘执意相较,那清清便应下这一局。只是不知道傅姑娘想怎么比?”这一回,她不想再刻意迁就,索性一次性解决了吧。
傅水音转头看向边笑白,当着满院宾客从容开口:“边大人乃旗烟城县令,德高望重、公允不阿,恰巧去岁就是边大人为你我二人见证,不如今日再请边大人作这个见证。至于比试彩头,也恳请大人代为出赏。”
众人瞩目之下,这场比试已然避无可避。
“可。”边笑白微微颔首,顺势移步至临水而设的画案旁,众人目光皆随之落下。
“此物便是今日胜者专属彩头。”他略一沉吟,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支发簪,轻轻拢在掌心细看。簪头海棠盛放、纹路精巧细腻,鎏金缀翠、雅致绝伦,是制式精致的女子饰物,随后他俯身,将这支簪子稳稳搁置在画案正中。
周遭宾客见状,当即泛起一阵细碎议论。
堂堂县令竟随身携带一支女子发簪,难免让人心生揣测。
傅水音凝望着案上精致华美的发簪,眼底掠过一抹隐秘的得意。她早已看穿边笑白与展清清情谊匪浅,料定这支女子簪饰定是边笑白赠予展清清的贴身信物。她暗自筹谋,若是自己将这定情般的信物赢取到手,便是硬生生截下二人之间的牵绊,足以令展清清心生芥蒂、如鲠在喉,难堪又膈堵。
故此这一局,她志在必得,半分退让的念头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