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县衙烛火摇曳,全域寂静,唯独一间书房灯火通明。
边笑白独坐案前,默然凝视着那封遗书。
展清清缓步走入,轻声道:“满城已然盖棺定论,此案即将归档了结。”
边笑白抬眸,眼底清明透彻:“你信这个结局?”
“自然不信,可我不是官府中人,百姓对我的话有几分能听?”展清清摇头。
边笑白吐了口气,忽然道:“今夜不谈案情,陪我静坐片刻。”
展清清默然颔首,静坐烛下相伴。
不知过了多久,她望着跳动的烛芯,忽然开口,似自语、又似试探:“我心中有一问,想请教你。”
“说来听听。”
“倘若有一人,身负血海深仇。偏偏律法无凭、旧案难翻,官府无从制裁恶人。走投无路之下,此人只能亲手布局、自行复仇,以私怨了旧债。”她抬眸看向边笑白,继续道:“而知晓真相的旁人,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可成全这场迟来的公道、放过这苦命之人。笑白,你若是那个旁人,会如何抉择?”
边笑白闻言,眸色微动,沉默片刻,坦荡磊落道:“私怨可悯,私刑不可。世人疾苦、冤屈难申,我皆能共情体谅。可法理之所以存在,便是为了取代私人杀伐。若人人皆以可怜为由,自行复仇、私定生死,世间便再无规矩可言,善恶终将彻底混乱。”
“是啊,忘了你是县令,是我多此一问。”
“清清,他受冤可怜,是真;他擅杀造罪,亦是真。可怜从不是越法行凶的借口,委屈也不能成为践踏律法的缘由。真正的公道,从不是血染私局、以杀止杀,而是信法、守法、依法讨公道。无论缘由几许,触犯律条,便该依法定罪。”他抬眼望向展清清,心里清楚,她其实已经知道真相了。
“悲悯归悲悯,惩恶归惩恶,二者不能混为一谈,我明白啦。”她轻轻颔首,心悦诚服:“大人所言极是,是展清狭隘了。”
边笑白眸光柔和下来,望着摇曳烛火,眼底藏着几分为官者的自省与沉敛,轻声感慨:“道理虽是如此,可细细想来,我等身为一方父母官,亦有失职之处。世间之所以多有私怨复仇,归根结底,皆是过往诸多旧案未能彻查到底。若我辈为官者,能恪守本心、细审每一案,不遗漏半点冤情,不错判分毫是非,让律法公道真正普照人心,百姓便不会走投无路,铤而走险以私刑泄恨。人心偏颇可渡,法理亏欠难补。此案明日我必会彻查到底,还所有冤屈一个堂堂正正的公义,绝不让私刑凌驾律法之上。”
展清清闻言心头一震,彻底读懂了他身为父母官的胸襟与担当,轻轻颔首,再无半分犹疑。
夜深了,所有的因果是非,明日自有分晓。
☆☆☆
翌日破晓,天光破霾,县衙大门尽数敞开,肃穆的铜锣声响彻四野。
万民空巷齐聚衙前,人人皆以为今日只是例行归档、了结往年旧案,无人知晓,一场颠覆全镇认知、勘破数年鬼神迷局的公堂审判,即将拉开帷幕。
今日开堂审案,青棠镇本地县令端坐正堂主位,执掌堂规、主持审案、手握最终定案之权。因棠林鬼影诡案经年未破、民心惶惶,州府特调断案能手边笑白前来青棠协办复审,协助梳理案情、核验证据、清查疑窦,厘清这萦绕数年的诡异迷局。
边笑白衣着规整官袍,肃然端坐侧席陪审,虽无主审职权,却因身负州府核查之命,掌本案全盘查审、举证复核之权责。
连日暗访摸排、暗中走访取证,边笑白早已勘破此案绝非鬼神作祟,查到诸多反常线索,皆隐隐指向顾云舟行事蹊跷,更悄然锁定了常年隐匿、无人知晓的苏晚棠之弟。他深知二人心思缜密、布局极深,贸然打草惊蛇只会令真凶潜逃,让数年沉冤永无昭雪之日。故而他始终隐忍不发、静观其变,只待今日公堂复审,借铁证破局、一举收网,还原所有真相。
肃穆沉寂的公堂之上,本地县令端坐主位,沉声传令:“带顾云舟上堂!”
衙役应声上前,将顾云舟押至堂中跪伏。顷刻间,堂前万民屏息凝神,整座县衙被沉沉威压笼罩,寂静无声。
主位县令眸光一凛,开启堂审,侧席端坐的边笑白顺势接过问话权责,声线清和温润,无半分堂审厉威,却字字清明、洞彻根底:“顾云舟。棠林鬼影缠镇数载,郏、厍二人接连离奇殒命,堵清沅自缢了结风波,桩桩件件疑窦丛生。你久居青棠,素来通晓人情世故,此事内里蹊跷,你当真一无所知?据实答来便可。”
顾云舟垂首伏地,神色平稳,刻意避重就轻、心存侥幸:“大人,此乃镇中流传数年的鬼神诡事,是苏晚棠亡魂含冤索命。草民与众人一般,只敢避祸旁观,内情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边笑白眸光微沉,语气依旧平缓温润,无半分厉声苛责,只淡淡点出破绽,“全镇之人早已淡忘旧年雨夜旧事,唯独你常年牵挂、念念不舍。那名疯乞丐疯癫数年、人人避之不及,唯恐沾染晦气,偏偏你岁岁接济、常年照拂,这般反常行径,当真只是无意善举?”
顾云舟强压心底翻涌的波澜,依旧语气平淡、刻意敷衍:“草民只是怜悯他孤苦疯癫、无依无靠,随手行善罢了。至于旧日案情,草民不过听镇中流言传闻,不敢妄加揣测。”他死守说辞、滴水不漏,一心想要蒙混过关。
堂下百姓神色错落百态,有人疑惑观望,有人暗自揣测,无人敢随意妄议朝堂案事。
见他依旧推诿搪塞、不肯吐实,边笑白未曾多言诘问,只侧身朝向主位县令,躬身从容禀道:“大人,此人言辞闪烁、刻意遮掩,空言盘问难辨真伪。本官恳请带第二名疑犯苏辉,并呈上勘查物证,当众核验,以破其说辞、明辨实情。”
“准。即刻呈证、带疑犯上堂。”
苏辉被押上公堂,伏地跪定。
顾云舟抬眸望见其人,神色骤然一怔,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全然未曾料到官府竟会将他缉拿归案。
与此同时,衙役捧着一捧细碎洁白绢丝上前,平铺于公案之上。
边笑白指着绢丝,语调平稳:“苏辉,你可识得此物?”
“草民不识。”苏辉神色坦然。
边笑白并未追问,而是对堂上其余人等言道:“经官府衙役走访棠林凶地、实地查探取证,此地每逢雨夜土湿泥软,地面痕迹极易留存,却未见生人足迹。唯独林间高枝之上,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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屡勾挂此种轻薄素绢残絮。此绢质地特异、夜露透光,暗处望去,恰似鬼影飘忽,绝非民间寻常织物,分明是专人特制,用以伪装幻影、蛊惑众人。
“全镇布庄、民居核查,无人用此织物。唯独苏晚棠之弟,苏辉的居所内,搜出整匹同款白绢、裁布小刀与干枯棠花,其纹理、质地、色泽,皆与现场残絮分毫不差。”
言及此,边笑白厉声质问堂下之人:“苏辉,你还说你没见过?数年扰镇的棠林鬼影,根本就不是什么亡魂作祟,而是你和顾云舟联手伪造的假象!”
堂下瞬间人声鼎沸,百态尽显。
有老者闻声怅然长叹,唏嘘数年鬼神传言竟是人为炮制;有乡民想起数载棠林夜悸、夜夜惶惧难眠,余悸未消,暗自后怕;亦有性情刚直者当场怒斥,骂二人胆大妄为、欺瞒全镇、搅乱一方安宁;但更多的人,是交头接耳、神色惊疑,谁也想不到萦绕青棠数年的诡秘迷局,竟然出自两名少年之手。
人群外侧,展清清静立围观,一身素衣清浅,与周遭喧闹躁动的乡民截然不同。她眸光沉沉落于堂下二人身上,眉眼间凝着复杂难言的神色,却始终默然不语。
“大人明鉴!”苏辉心头一紧,仓促叩首,高声辩白,“草民认罪扮鬼惑众、惊扰乡邻,可郏、厍二人之死、堵氏自缢一事,草民断然未曾动手害人!”
边笑白眸光冷冽,字字铿锵:“经仵作细致勘验郏守平、厍承业、堵清沅三具尸身,三人体表皆无外伤、无利刃创口、无服毒痕迹,看似无迹可寻,却在贴身衣料夹层、肌肤肌理深处,检出一种极细微的山野棠草粉残留。”
他顿了顿,声线沉肃:“此草极为特殊,仅青棠镇郊荒僻坡地独有生长,镇中街巷、宅院民居从无此物。郏、厍、堵三人常年安居镇上,从不踏足荒郊野地,绝无自行沾染此草粉的可能。且此草药性特异,微量近身侵体,不会即刻夺命,却会使人日夜心悸恍惚、惊惧难安、夜生幻象,日积月累心神溃散,与三人数年惶惶不宁、最终次第殒命的情状完全吻合。”
“官府全域排查全镇,郊野野生棠草随处可见,生草平淡无奇,寻常人即便采摘,亦无法用以害人。唯独从你居所搜出的大量经人工阴干、精细研磨的棠草药粉,历经多道工序调制,药性内敛绵长,与普通野草截然不同。这,你又当如何解释?”
“这……这……”苏辉的眼珠快速移动,一时之间没能想到合适的说辞。
边笑白睨他一眼,转身对主官一礼。
在得到主官颔首应允后,他抬手示意,接续呈上第二份证物,语态从容不迫:“这里有一份关于堵清沅尸身的勘验笔录。勘验结果明晰,堵清沅的腕间留有一圈规整均匀的细绳旧痕,层层叠加、深浅一致,非仓促自缢能留下,而是长年累月束腕自困而成。”
“据此,本官推测,被害人堵清沅一方面因为心魔纠缠、寝食难安,另一方面被棠草药粉所害。她唯恐自己心神溃散、不慎泄露当年隐秘,故而束腕自缚、强稳心神,这才落下经年旧痕。试问这般惶惧、心神不宁之人,临终落笔又如何写下条理周密、字句工整的悔过遗书?”
堂下唏嘘更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揣测、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