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是个很能吃苦的人。

    我不理解那种在办公室里让自己看起来更吃苦耐劳的人,尤其是这里是无所事事的图像情报分析室。

    几番测试下来,我的第一招是劝退不了这个新来的了,于是我的目光转向办公室以外的区域。

    搜索【上司最令你无法忍受的行为】,排在最前面的答案是:无语了,下班了还要聚什么餐,我不想喝酒,只想回家休息!

    我若有所思地看向隔壁工位。

    目光对上,我露出笑容,他的表情渐渐变化,身体后仰:“前辈?”

    下班时,我一巴掌拍在他的工位,胳膊撑在桌沿,紧盯着他的脸:“起来!”

    刹那间整间办公室都跟着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纠结挣扎要不要上来劝架,最终谁都没动。

    诸伏把东西全收拾好了,站起身。

    “跟我走。”

    这人不声不响,唯独有一个好处,听话,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虽然他照我的指示做完后,我总是更不爽了。不知道其他人对这家伙指手画脚后,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窝火。

    一前一后出了警察厅,走了好一会儿,身后跟着的人才出声询问:“前辈,你要带我去哪里?”

    一路上一点动静没有,我还以为他跑了呢。

    “呵。”这时候想起来害怕了,晚了!

    站在居酒屋前,看着熟悉的门头,我想欣赏他不满恼怒的表情,他却只面露惊讶。

    我也有点惊讶。这是他罕见看起来真的像在惊讶,而不是一团打不散、点不燃的湿漉漉的棉花,我的心情诡异地好起来了。

    那不影响我是个恶毒的上司。

    上次来居酒屋,他大部分时间在给人倒酒,没见他自己喝多少。散伙时,就算眼前模糊,也看得出他站得笔挺,没有丝毫醉意,像根电线杆一样杵在那里,突然弯腰伸手扶我,被我甩开。

    那晚回家的路上,吹着风,我心想,年轻人就是要腰板挺直才好看。警备企划课那些新人刚入职的时候,一个两个都一副我就是下一个警视总监的模样,鼻孔长在脑门上,这家伙偏偏整日微微弓着背,浪费了那身高。

    掀开帘子进去,居酒屋老板揣着手靠在柜台:“明日见警官,又带徒弟来喝酒啊。”

    我嘴角抽了抽:“那是新来的普通同事。”

    酒上桌了,下酒菜也上桌了,我起身拿起酒瓶,诸伏惊了一下,站起来跟我抢。

    我把他的手拍开,认认真真把他的酒杯斟满了。

    我对做这种事不熟练,但也不至于才这个年龄就开始手抖,瞥着他说:“喝。”

    他诚惶诚恐地说:“谢谢前辈。”

    我给自己也倒了杯酒,有一搭没一搭地抿一口,盯着他喝完一杯,把他的酒杯重新添满。我倒酒他就喝,我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竟然比平常在办公室里的老实巴交的模样多出几分顺眼。

    是错觉吧。

    “老家哪里的?”

    “长野。”

    “家里务农?”

    “是的。”

    “种什么?”

    “荞麦。”

    “怎么不考长野的部门?”

    “想来大城市闯一闯。”

    又问了些关于种植的问题,他对答如流。

    其实我根本听不出来他的回答是不是科学有依据,要说农作物,我接触过的只有橙子树能沾上边,他一字一句中都透着在图像情报分析室里不一样的自信和坦荡,大概是真的亲眼看过荞麦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我相信他出身长野,只有真正热爱眷恋着一片土地,才能用简单的话语轻松勾勒出四季的美景和玩趣。

    我没见过那样的风景。

    听起来和爱媛县的农场不一样。

    从东京去长野倒是不远,只是我上一秒买了车票,下一秒就会被发现。真该庆幸长野没有港口,自从FBI单方面联络过我,十八楼就总是疑心我会出海跳槽。

    可恶的FBI!

    “前辈。”

    “……嗯?”我拄着下巴,头莫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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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

    明明只是普通地聊着天走了个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诸伏在为我倒酒了。

    我捏着杯子,他眉眼低垂,探身过来,随着最后一滴清酒“叮咚”落入杯中,我看向他的手。

    他第一次为我倒水的时候,轻轻放下杯子,我就这样想过,那是只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手指修长,却并不显得纤细,是经过锻炼或者劳作才能出现的手。

    “前辈是东京本地人吗?”他问。

    “差不多吧。”我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在东京远郊的一家孤儿院长大,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是否还在人世。十四岁进了警察厅,从此在这里扎下根,某个大案过后,一位前来视察的长官曾拍着我的肩,称我为“警察厅的孩子”,所以我大概也可以算作半个东京人。

    众人目送那位声势浩大的长官离开,旁边的前辈手肘压着我的肩问:“怎么样,激动吗?感动吗?”

    “好重……”我说,“可我已经不需要了啊,海叶前辈。”

    不过我那时其实心里想过,要是再早点被警察厅抓住就好了。

    ……

    清晨,掀开被子坐起来,眯着眼望着窗外的阳光,又抱着被子躺回去了。

    准点上班才不正常。

    去了警察厅也是睡觉,还不如在家睡。

    头还在疼,昨晚没注意,不小心喝多了……

    “明日见前辈。”

    我狠狠皱眉。

    一想到那家伙就火大。

    连在家都阴魂不散,得赶紧把那家伙赶走。

    “前辈,起来吃早饭吧。”那道声音更清晰了,“上班要迟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

    “……”

    “…………”

    “………………”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诸伏穿着件简单的短袖,腰间系着超市购物赠送的围裙,整个人看着比在办公室里清爽自然得多,笑着说:“这是我家来着,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