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健谈,就没有他能冷下来的场,松田阵平什么话都敢说,不在乎所谓约定俗成的规则。

    而全桌唯一一个真正是我带来的人,诸伏景光,他沉默寡言,大多时候在附和,整晚下来没发表过任何观点。

    一个不智能的点赞机器人,连好的倾听者都谈不上。

    要是没记错,他今年二十六岁,跟城野差不多,跟那两个机动队的排爆警察也差不多,但个性天差地别。

    城野警视长为人古板,但城野小时候是在爱媛县的农场自由生长,长大后顺利考上职业组,就算现在在图像情报分析室,也跟爱媛的橙子树一样欣欣向荣。

    至于机动队的这两个排爆警察,我最近发现,原来我听说过他们的名字,警校还没毕业就被机动队预订了,一入职就立了大功,履历精彩。

    诸伏一个考了好几年才勉强考上末流文职的普通人,跟他们比起来,自然没有发言的底气。

    酒杯空了,诸伏起身为我倒酒。

    “你适合去情报部门。”

    话音刚落,桌上骤然寂静下来,连萩原都不说话了,一同转头看向我。

    他们三个今晚第一次见,倒是跟认识了好几年一样默契。

    酒水从德利瓶口平缓流出,诸伏眉眼垂着:“那种重要部门,以我的能力和资历,恐怕无法胜任。”

    我有些醉了,看他们三个的脸都是糊的,总觉得是另一批人,他们说的话听着也像其他更久远的话题。

    “那当然,我肯定不会离开警察厅。”我说。

    我突然回过神,三人正神色各异地看着我。

    把那句胡话略过,接上原本的话题,我指着诸伏说:“什么都不说,光听别人说,搞情报就得用这种嘴严的。”

    诸伏面色尴尬:“我没什么精彩的故事可以讲。”

    也是,一个刚入职的普通新人,能有什么精彩的过往拿出来在酒桌上令人瞩目。

    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我迟到了。

    人之常情。

    田中靠在诸伏的工位旁聊天,旁敲侧击问昨天的事。诸伏句句有回应,好像什么都说了,但细想一下,连去吃了什么都没透露。

    “下次他再找你,你就说你跟我们约好了。”田中给他支招,“他要是来问我们,谁都能帮你圆谎。”

    诸伏笑笑,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田中又说:“那家伙不会是让你请的他吧?”

    “是明日见前辈请客。”

    “啊,毕竟是大少爷嘛。”

    我拉开椅子,田中吓了一跳:“明日见?你什么时候来的?”

    喝酒误人,我趴在桌子上休息,没了打游戏的兴致。

    我本来也没打游戏的爱好,只是距离退休还有几十年,总得有个打发时间的东西。

    说不定明天我的辞职报告就批下来了。

    一杯水被放在我桌上,杯底贴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诸伏站在桌旁,略微俯身,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个角度下,他的身形显得更加挺拔,肩膀宽阔。

    城野当初劝我收下这个组员,说可以用来跑跑腿送送水,这人还真的每天端茶送水,一次不落。

    身体不舒服不影响找茬,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竟然是晾凉的蜂蜜水,原本挑好的刺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今天状态不佳,暂且放他一马,明天再继续找茬,争取这个月就把这个新人赶去其他组。

    午休前,城野室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满脸严肃:“明日见,你出来一下。”

    众人窃窃私语,偷瞄我的表情,分析我是犯了什么事。

    到了没人的地方,城野瞬间换了副表情,举手发誓:“我一定把那两个人处理好,不会再让他们打扰你。”

    我漫不经心提议:“比如把他们调到地方县?”

    城野为难:“这样不好吧,他们也没做错什么,两个年轻人……”

    我不说话。

    城野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咬牙道:“我尽快办妥。”

    不愧是城野警视长的儿子。

    我斜靠着办公室桌望着窗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不讨厌萩原、松田那类人,他们求的事对我来说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小问题罢了,可我偏不想帮这个忙。

    令我厌烦的不是那两个人或他们的做法,是讨厌做过去才会做的事。

    调到图像情报分析室,从十八楼降到三楼,我的工作不是做个混吃等死的小组长,而是做好一个普通人。

    隔天,机动队用了四年的信号屏蔽器全面升级。

    城野消息灵通,我跟机动队的两人喝了酒他能立马知道,升级系统的事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拎着蛋糕出现在我家门口,我靠在门框上,打量这个我曾经带过的新人、如今的上司。他看起来十分不解,我也挺不解的,多此一举的事我本没必要做。

    回忆那晚阴差阳错凑出来的酒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杯酒里被下了迷魂药,回想到最后,只想起几张模糊不清的脸。

    那三个人一同端起酒杯敬酒的情景,像极了多年前几个年轻公安共同举杯时的画面。

    我有些恍然,原来我也有过那种时候。

    我看着城野熟悉的眉眼,语气好起来了:“你不考虑回警备企划课?”

    城野顿时如遭雷劈,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我来图像情报分析室绝对不是监视你的,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我知道。”我摆摆手。

    城野警视长大公无私,多年来全身心扑在警察厅,但还不至于连前途光明的儿子都舍得拿来用的地步。

    用也得放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我把蛋糕收下,城野才终于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走了。

    关上门,茶几上还有个同款的蓝莓蛋糕,是那两个排爆警察送来的谢礼。

    那晚喝到最后,他们跟了我一路,要不是知道他们是警察,还以为是想尾随抢劫。

    到了我家门口,他们对我鞠躬道谢,说当初要是没有B装置,机动队在什么什么案子里一定伤亡惨重。

    说完又开始给我鞠躬道歉,说最近给我添了很多麻烦,他们的做法太不成熟了。

    鞠了那么多次躬,头低得一次比一次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喝多了在我家门口让我给他们证婚,就差一个夫妻对拜了。

    关于那两个排爆警察的小插曲暂且告一段落,没人再来打扰我的平静生活,我回归最简单朴实的日常——迟到、早退、打游戏。

    以及最近新增的第四大爱好:找隔壁工位新人的茬。

    自从我替城野开了一次顶楼的例会,城野就开始三番五次地让我替他开会,美名其曰这也是二把手的职责所在。

    而忙碌的城野警视长往往也会恰巧出席。

    把头发都忙白了的城野警视长竟然也开始返璞归真,研究起小小例会了,早在十年前他就不开这种会了。

    城野让我代他开会,我如法炮制地让诸伏代我开会。

    城野打的什么算盘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的算盘我清楚。

    十八楼那群眼高于顶的公安什么样我太了解了,毕竟我以前就是其中一员,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新人去了,一定是受气包。

    我满心期待着诸伏哭着回来说不想做我的组员了的那天,可诸伏带着记录本去开会的动作越来越熟练。

    城野对此不解:“你很讨厌那个新人吗?”

    我吃着橙子,理所当然点头。

    “为什么啊?”城野说,“你之前都不管办公室里其他人,诸伏也没来多久,他哪里得罪你了吗?”

    我扒橙子的手一顿。

    指甲印进橙皮,苦涩的汁水渗出来。

    “我一看他,就特别火大。”

    下一次例会,我从隔壁工位翻出记录本,把城野踢出电梯,独自上了十八楼。

    坐下没过一会,两个家伙鬼鬼祟祟摸到最后排,把我手边的水换成了瓶葡萄汁。

    “您来得也太突然了,现在只有这个了。”

    我瞥他们一眼:“知道我来干什么的吗?”

    一人说:“开会?”

    另一个说:“报复社会?”

    我跟警备企划课的人果然无话可说。

    我挑明了说:“前几次图像情报分析室来开会的那个人,长得跟法棍似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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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印象吗?”

    他们面面相觑。

    “没关系,下周会见到的。”我意味深长地说,“他下次再来,好好照顾照顾他,懂我的意思吗?”

    那两人连连点头:“懂了,懂了。”

    我加重语气强调:“好好照顾一下他。”

    “明白,包在我们身上,前辈您就放心吧!”

    我满意地笑了。

    几天后,再开例会,诸伏一个人去的,三个人回来了。

    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公安护送诸伏到三楼,一路谈笑风生,氛围融洽,引得不少人注目。

    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们,那两个家伙用鼻孔看人,趁着没人注意快速朝我眨眨眼,又迅速换回那副正经人模样。

    那两个家伙究竟在得意什么?

    这一幕被从茶水间出来的城野撞见了,瞳孔地震,死活不让诸伏去替他开例会了。

    城野坚称:“这是室长的职责,我怎么能让别人替我分担,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份压力吧!”

    与此同时,城野上供的贡品开始繁殖,就差把他家的农场转到我名下了。

    某天,我正睡着午觉,一睁眼,头顶一张哭丧的脸。

    “……我还没死呢。”

    城野坐着他的小马扎:“明日君,你真的讨厌那个新来的吗?”

    “说重点。”

    城野语气急切:“他们说你专门去楼上打招呼,让他们多多照顾诸伏,好几个人来问我那个诸伏是不是你的新徒弟了。”

    我:“……”

    首先,有新徒弟的前提是我有旧徒弟,但我没有。

    其次,我说的照顾跟他们理解的照顾根本不一样!

    图像情报分析室里,田中正跟诸伏说话,现在这根法棍真成这间办公室的香饽饽了。

    自打有两个公安热热乎乎地陪着诸伏回来,一夜之间整个三楼传遍了图像情报分析室的新人跟十八楼搭上了关系,不能惹。

    我去找过那两个家伙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分析得头头是道。

    “您以前带城野的时候不是叫他什么布丁还是什么来着,这个是法棍,都用上爱称了,肯定是爱徒啊。”

    “您喜欢吃甜食嘛,法棍好像没那么甜,不过我特意去您常去的甜品店求证过,那里果然也卖法棍。”

    他们两个听着彼此的分析,还频频点头对视,仿佛都觉得对方是个天才。

    我就知道我离开警备企划课是正确的。

    这群家伙是我成为恶毒上司之路上的关键路障,我收起了游戏机,开始亲力亲为。

    我就不信了,难道我还搞不定一个新人了?

    一个恶毒的上司,在工作中挑刺只是最浅薄的行径,我要另辟蹊径。

    早上,我第一个抵达办公室。

    图像情报分析室的所有人,一推门进来就一副出现幻觉的表情,开始使劲揉眼睛。

    田中退出去重新开了一次门,办公室里的情景当然毫无变化,他自言自语:“在梦里吗……”

    诸伏来了,我把提前准备的咖啡放在他桌上,扬了扬下巴。

    诸伏惊讶:“明日见前辈?”

    他这个人,情绪还挺内敛的。带着怨气上班的早上,人往往更加情绪化,跟其他见我像见了鬼一样的人比起来,他的语气略带惊讶,但表情跟平常几乎没变化。

    我开始回忆,这个人入职第一天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当时在打游戏,没抬头看。

    我不由眯起了眼睛,身体前倾,细细观察他的面部肌肉。

    ……细看下来还真是个帅哥啊。

    诸伏放下背包,坐下说:“这是给我的吗?谢谢前辈。”

    “喝吧。”我说。

    没加糖的黑咖啡,我亲手泡的。

    我自己这杯就不一样了,加了糖加了奶。

    我注视着他端起杯子,露出笑容。

    他也露出笑容:“很好喝。”

    我:“……?”

    我又拿出压箱底的黑巧:“吃这个。”

    “很好吃,谢谢前辈。”

    我不理解。

    这家伙的味觉有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