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徽心头猛地一震,却没有放下笔,只是抬眼问:“出了什么事?”
“奴婢方才去后罩房取柴,见翠儿姐姐的住处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人也不见了。地上有血!一摊一摊的,都渗进砖缝里去了。奴婢吓得腿软,问了好些人,都说一个时辰前还见过翠儿在厨下帮着烙饼,后来便再没人见着了。”
程景徽搁下笔,起身便往后罩房去。阿蕊跟在后头,一路小跑还带着哭腔。
程景徽走得飞快,同时心底盘算着:翠儿是东厂的人,昨日才从竹林脱身,今日便失踪。若她被王忠的人带走,那便说明王忠已经知道了翠儿的身份。
可翠儿失踪得不干净利落,偏偏还留下了血迹,甚至屋子被翻得那么明。如此做派,更像是在和谁明晃晃地说:翠儿已出事。这是敲山震虎,还是对方索性将水搅浑,把她也引过来。
后罩房外已经围了好几个宫女,个个脸色发白。程景徽拨开人进去,只见翠儿那间小屋的门虚掩着,门槛上有几个模糊的血脚印。
她推开门,一股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屋内被翻得极乱,粗布衣衫、碎布头、断了齿的木梳丢了一地。地上几滩暗红血迹均已半凝。靠墙那只旧木箱开着,箱盖内衬被人用刀划破,棉絮露了白。炕席被掀到一半,露出下面的青砖。
程景徽蹲下身,用手指试了试砖缝里的血。尚未干透,确是一个时辰左右前所留。
她起身细看,目光落在窗台内侧。窗纸上破了一个洞,那洞只拳头大小,边缘沾着几丝极细的棉线。
她的心定了三分。翠儿会武,不可能被人堵在屋里毫无还手之力。窗上那个洞,分明是有人从外头用吹箭之类射进来的。血应该就是翠儿的,但人未必死了。一个潜伏六年的东厂暗探,不会这么轻易折了。
“阿蕊,”她转身吩咐,“去告诉周尚仪,就说后罩房有宫人失踪,请她差人来封门,莫让闲人进去。再去敬事房报备一声,别的事不要多嘴。”
阿蕊抹着泪去了。程景徽也退出屋子,在院中站了片刻。她敏锐地察觉到,人群最外层有个面生的老宫女正斜着眼往这里瞧,瞧得放肆。程景徽一转身,那老宫女便低了头,匆匆沿着墙根走了。
晚上还要去司礼监,她不能在后罩房耗得太久。回仪制司后,她将门反闩上,从床板暗缝中取出那只竹筒。
翠儿给了她一份父亲舆图的拓片,她还没得及细看。眼下翠儿出事,这拓片更成了烫手山芋,若不记熟毁去,迟早被人搜走。
她展开拓片,那是半幅舆图,绢底残破,墨迹却还清晰。图上画着承运库甲字库房的内部格局,每一列货架皆以甲、乙、丙、丁编次,暗门、暗格、风道、气孔,均用朱笔细标。图侧有一行极小的字:“定安二十五年,程谦绘于京工部官廨。”
这确实是父亲手迹,程景徽眼眶一热,随即强压下去。她将图上的每一处标记都烙进脑中,尤其是甲字第三十六号货架背后的那间夹壁。夹壁极小,仅容一人侧身。旁边注着三个字:“此处无银。”
她仔细思索这三个字的意思。承运库甲字库房藏的是银壶,父亲却独独在货架之后标了一处夹壁,又注“此处无银”。父亲有没有可能在隐晦地点明,那地方藏着的是比银子更要命的东西。
她将拓片重新卷好,用油纸裹了,塞进房梁上一条被虫蛀空了的檩条内。刚收拾停当,前门传来敲门声,是阿蕊回来了。
阿蕊在门外低声道:“程司记,周尚仪来了,在值房等您。”
程景徽出去见周尚仪。周尚仪面色铁青,显然已经看过翠儿的屋子了。她不待程景徽开口,先屏退了阿蕊,将门关上。
“你今晚不能去司礼监。”周尚仪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王忠已经放了明话,你若去便再难囫囵出来。今日酉时之约,是个死局。你去了,他有一百种法子治你;你不去,他便只能治你一个抗命不遵。”
程景徽沉默了片刻,道:“可我若不去,明日那份笔供便送到了西华门外。届时父亲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你父亲的名声,早在他下诏狱那日便已毁了。”周尚仪说得毫不留情,“人死都死了,你还想替他争一个清白?程司记,你清醒些。你要争的是自己的命。皇后娘娘今日已经放了话,让你在祭天大典上近前伺候。这是给你搭了一条退路。你若今晚自投罗网,神仙也救不了你。”
程景徽岔开话题,忽然道:“周尚仪,翠儿是怎么失踪的,您怎么看?”
周尚仪一怔,似乎没料到她忽然转了话题,随即才道:“翠儿是东厂的人,失踪了自有东厂去寻。你如今自身难保,还管她做什么?”
“翠儿若只是被司礼监清除了,倒也罢了。”程景徽摇头,“可她的屋子被人翻得那样明,又留了血,闹得整个后罩房都知道。这分明是敲山震虎。震的或许是虎,但对方也要震我这司记。王忠在告诉我,连藏在尚宫局六年的东厂暗探都能被摸出来,我要是不识相,下一个便是阿蕊或者其他人。”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所以今晚我非去不可。不去,阿蕊或者周尚仪,总要有人代我受过。我不能再让人替我死了。”
周尚仪看着她的目光变了又变,最终长长一叹,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牌,递给她:“这是坤宁宫的夜行牌,过了二更也能通行。若真到了绝境,去坤宁宫北角门,那里有值夜的婆子接应你。只是——”
她忽然住了口,似是不愿再说。程景徽接过木牌,低声道了谢。周尚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酉时未到,程景徽已出了仪制司。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绕到尚宫局北墙外的夹道。天色已暗,云层低压,风里有了碎雪。她贴着墙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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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御花园西角门,在竹林边停了停。
竹林里静得出奇,昨日的血迹早已被雪盖住,连断竹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觉得,王忠今日约她到司礼监西值房,很可能不只是问话。南库事件之后,王忠和骆令孜已近翻脸,司礼监内部必已暗潮涌动。而她自己,便是王忠用来试探骆令孜的一枚棋子。
到司礼监时,酉时差两刻。她不等通报,径自往西值房去。西值房在司礼监最西头,原是存放各衙门奏本抄件的库房,后来改成了问话之所。里头门半开着,点着两盏羊角灯,昏黄灯火后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王忠,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腕上一串碧玉珠。另一个她不认得,是个年纪很轻的锦衣卫百户,甲胄未卸,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
“程司记果然来了。”王忠放下碧玉珠,抬手示意她坐。那张老脸上又堆起了和煦笑意,仿佛昨夜南库之事从未发生,“咱家还怕你路上被风雪绊了脚。快坐,这鬼天气,冷得人骨头缝都疼。”
程景徽没坐,她站在门内三尺处,目光扫过那年轻百户,又落回王忠身上:“王公公有话直说。天寒,西值房又不生炭,站久了腿麻。”
王忠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呵呵笑出声来:“好一张利嘴。行,那咱家便直说了。两件事。第一,你昨夜擅闯司礼监南库,按《皇盛祖训》可杖八十。但咱家念你女流,又生得单薄,不想动刑。你只需告诉咱家,暗档格子里那张字条上写的什么,今夜你便能全须全尾地走。”
程景徽淡淡道:“王公公既知字条是我取走的,难道不知道字条上写的是什么?我若说那上面只有‘摇铃’二字,王公公信还是不信?”
王忠盯着她,笑意渐收。他身旁的年轻百户忽然开口了,声音冷硬:“程司记,王公公给你脸,你便接着。锦衣卫问话,可没这么多弯子。”
程景徽看了他一眼:“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锦衣卫北镇抚司实授百户,曹冲。”
“曹大人。”程景徽微微颔首,“锦衣卫问话自有一套。可这里是司礼监西值房,不是北镇抚司刑房。曹大人今日来,是要景徽听王公公的,还是听北镇抚司的?”
曹冲脸色一僵。王忠却摆摆手:“曹百户年轻气盛,程司记莫怪。咱家问第二件事。”
他忽然压低了嗓门,身子向前倾了倾:“骆令孜昨夜替你杀伤了我手下七个人,又放了你走。你可知道他为什么敢这么做?”
“骆公公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景徽不敢妄测。”
“道理?”王忠冷笑一声,眼中那股和煦彻底散尽,“他自以为攥住了咱家的把柄,便能在司礼监里另立山头。这几日,他借东厂孙德茂的势,把司礼监的外差拨了六成到自己名下,连通州、漷县、良乡的驿线都被他换了人。咱家若再不动,这司礼监掌印,迟早要改姓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