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
程景徽跟着骆令孜穿过那道偏僻庑廊,拐进了一处她从未走过的夹道。宫墙高耸,夹道狭窄,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被风吞没。
她左臂的刀伤还在隐隐渗血,帕子洇透了大半,寒风灌进伤口,痛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骆令孜走在前面,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姿态。他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前方出现一扇半掩的旧木门,才停步推门,侧身让程景徽先进。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值房,四壁萧然,只在墙角搁着一张窄榻和一只矮几。矮几上有一盏铜油灯,灯芯极短,火苗如豆,摇摇晃晃。
“这里是司礼监最偏的一间值房,早年间用来关押犯错的宫人,后来废置了,没人会来。”骆令孜闩上门,从榻下摸出一只木匣,打开来取出纱布和金疮药,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遍,“坐下,把袖子挽起来。”
程景徽没有逞强。
她依言坐到窄榻上,挽起左袖。只见刀口约两寸长,看着不深但流血不少,衣袖已经被血粘在了伤口上,甚至帕子上也全是。
骆令孜熟练地用匕首挑开粘连的布,蘸着清水一点一点洗净伤口。他的力道轻得出奇,仿佛与那能徒手拧断人腕骨的手不是同一双。
程景徽心下一怔,这样的骆令孜着实少见。他是生怕自己失血过多,而再没法给她办事吗?
她还在思量中,忽然间一激灵,神识归位,原来是骆令孜在给她撒金疮药。
程景徽只是一激灵,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骆令孜抬眼看她,唇角微微一弯:“程司记倒是能忍。张振那一刀虽没劈实,但也没留多少情面,寻常女子早就哭天抹泪了。”
“我若哭,张振便会留手吗?”程景徽反问,声音淡得很。
骆令孜替她缠好纱布,退开一步靠在墙上,抱臂看着她,眼中带着玩味:“你今夜本不该去会张振。翠儿给你递了信,你在值房里等着咱家便是,偏要自己出去试刀。若非咱家早到一步,你那条胳膊现在已经不在肩上了。”
程景徽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今晚着实有些急了。从王忠的司礼监夜审,到翠儿现身,再到张振埋伏,一连串事件在几个时辰内接连砸过来,她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她方才提着铜簪出门,其实是不想再被动挨打。父亲好友教她的道理只有一条:被打就要还手,退让一次,便有第二次,退到无路可退时,连命都护不住。
但这个道理在这座宫城里,是否还适用?她不知道。
“骆公公今夜救了我的命,”她系好袖口,抬头直视骆令孜,“但有些话,你该一次说清楚。皇后娘娘与我父亲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今夜说皇后娘娘带走了丁老库头,又说我父亲与她远比我以为的要熟。这话是什么意思?”
骆令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矮几旁,用铜簪挑了挑油灯的灯芯,火光窜高了一寸,将他的脸照亮。
程景徽第一次见到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冷意。
“你的父亲程谦,”他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在入仕之前,曾做过三年东宫侍读。”
程景徽愣在当场。
东宫侍读,那是皇太子身边的从官,掌侍奉太子读书讲学。父亲入仕之前的这段经历,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她只知道父亲出身寒门,三十岁上中了进士,先在工部观政,后授工部主事,一路升到郎中。她五岁那年,父亲已在工部当差;八岁那年,母亲病故;此后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父亲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东宫”二字。
“东宫侍读,是多久以前的事?”她稳住声音问。
“先帝那会,当今万岁爷做太子时。”骆令孜的声音压得极低,“天武十八年,程谦入东宫为侍读,天武二十一年外放工部主事。整整三年,他每日出入端本宫,为太子讲读经史。那时节,太子还住在东宫,尚未移宫。而如今的皇后王氏,当时便是太子妃。太子妃好读史书,便常来听讲,有时太子告假不来,太子妃便独自一人坐在屏风后听你父亲讲《资治通鉴》。”
程景徽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父亲与皇后相识,而且是在东宫的内廷讲堂上,一个侍读讲官与太子妃之间,隔着屏风,是君与臣,也是师与生。这样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在宫闱之中却极容易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宫里从来没有人传过这件事。”她艰难地开口。
“因为知道的人都被杀光了。”骆令孜冷笑一声,面上全是嘲讽,“天武二十一年,程谦突然自请外放工部,表面上是太子爷开恩放人,实际上却是因为当时的东宫管事太监高养禄发现太子妃的书房里收着你父亲手抄的《通鉴》批注本,上面有太子妃的朱笔旁批。”
“高养禄将此事报到了当时的司礼监掌印张正一。张正一只问了一句话:‘程谦可有家室?’高养禄答:‘有。妻苏氏,无子。’冯保便说:‘既是有妇之夫,又为太子妃讲官,同处一室已是越礼,更何况私相授受?去查一查太子妃近来可有异常。’”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程景徽:“你可知所谓‘异常’,指的是什么?”
程景徽摇头,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心乱如麻。
“是月事。”骆令孜吐出三个字,随后的话更是让程景徽如坠冰窟。
“内廷规矩,后妃月事要由尚宫局记录在册,以备考证是否怀有龙嗣。皇后当年侍奉太子,月事一直正常。但高养禄查过彤史之后却发现,天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太子妃的月事比往常晚了十七日。虽然最终还是来了,但这事被张正一写进了东宫暗档。你父亲自请外放,明面上是谨守臣节、避嫌远疑,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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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是冯保给了他两条路选。要么自己走,要么被东厂以‘秽乱宫闱’的罪名抓进诏狱。”
“后来呢?”程景徽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三个字。
“后来,张正一将东宫暗档封存,没有上报给先帝。高养禄被调去凤阳守陵,再也没回来。再后来,先帝驾崩,太子即位,张正一被王忠取而代之。你父亲在工部一路升到郎中,看似仕途平顺,实则早已被人暗中记了一笔。而这笔旧账,在王忠手中被重新翻了出来。”
骆令孜从袖中取出一片泛黄的纸,展开在程景徽面前。那是半页档案,纸面斑驳,边角被虫蛀得细碎,上面的字迹却还勉强可辨:
“天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太子妃王月信迟十七日。程侍读进《通鉴》批注本一册,上有太子妃朱批。高养禄报张正一。张正一曰:封档。高养禄听命。此档一式两份,一存司礼监南库,一存东厂北房。”
程景徽盯着那半页纸,久久没有说话。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后会在她入宫的事情上发了话、为什么皇后会亲自将她安排在尚宫局仪制司、为什么皇后在坤宁宫暖阁里会说出“你和你父亲一样,太倔了”那样的话。
皇后对她另眼相看,根本不是为了能使唤一个识文断字之人,除了想要父亲留下的拓图,还有就是这一段从东宫时代起就结下的、无法再说出来的交情。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她抬起头,声音沙哑,“皇后与我父亲之间,可能并非清白?”
“恰恰相反。”骆令孜斩钉截铁道,“你父亲是清白的。当年的彤史延档,是因为太子妃身子虚寒,冬日里贪凉,吃坏了东西,导致月信紊乱。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但高养禄和张正一偏要往秽乱上查,是因为当时的东宫并不太平。”
“先帝晚年,诸王争储。太子若在此时被扣上‘妃德有亏’的帽子,储位便岌岌可危。张正一表面上压下了这件事,实际上却留了暗档。后来万岁爷登基,王忠从张正一手中拿到了这半页纸,于是这半页纸就成了悬在皇后头上的一柄刀。”
程景徽脑中飞速转动着这些信息。
如果骆令孜说的是真的,那么王忠不仅是承运库银壶案的关键人物,更是在用这半页暗档威胁和控制皇后。这些年间,王忠极有可能用这半页纸一直逼皇后就范,也把它当做护身符。
“但皇后已经稳坐后位,万岁爷定不会因为这种事废了她。”程景徽心下一转,忽然说道。
“所以这半页暗档,杀不了皇后,也废不了皇后,却能让她名声尽毁,这才是最可怕的事。皇后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和后位,但她在乎的是太子。太子皇后唯一的儿子,如今才十七岁。如果这半页暗档被捅到万岁爷和朝臣面前,万岁爷震怒过后或许会不了了之,但太子定是名声有损。只要这半页纸在,皇后和太子便永远受制于司礼监,永远不敢对王忠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