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徽跨进司礼监值房的门槛时,第一感觉是这里的陈设远比坤宁宫简朴。这里没有鎏金香炉和紫檀木架,墙壁上甚至连一幅字画都没有。
正中一张巨大的花梨木案,案上堆满了奏章、票拟、批红和各地送来的密折。
案后是一把宽大的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张半旧的灰鼠皮褥子。两侧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木格,每个木格里都插着标注了衙门名称的卷宗。
王忠就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盖碗,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他今日没有穿蟒袍,只着了一件半旧的藏蓝直裰,头上戴着网巾,看上去不像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倒像个在衙门里熬了半辈子的老书吏。但程景徽知道这副朴素做派恰恰是王忠最可怕的地方。
这个司礼监掌印,他不需要用蟒袍玉带来彰显权势,他的权势早已刻进了这座宫城里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站在王忠身侧的是骆令孜,他今日穿的是绯红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捧着一摞文书。见程景徽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面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程司记来了。”王忠放下茶碗,抬手指了指案前的一把椅子,“坐。”
程景徽心中微凛,王忠让她坐,这绝不是什么好事。上一次她在坤宁宫暖阁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王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日忽然给座,要么是有更大的阵仗在等着她,要么是有更要命的话要问。
“谢王公公。”她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王忠翻开面前的一份卷宗,慢悠悠地说道:“程司记,咱家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腊月初十夜里,内承运库甲字库房遭人潜入,丢失定安二十年入库的卫王府银壶一柄。此事咱家已在追查,涉事的值守校尉、承运库大使赵安、副使钱礼,咱家都问过话了。”
他顿了顿,面容更是和气:“但咱家始终想不明白,那贼人深更半夜潜入承运库,不偷金银珠宝,不偷绸缎香料,偏偏去偷一柄几年前的旧银壶。程司记,你觉得这贼人是图什么?”
程景徽心下一紧,面不改色:“景徽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妄加揣测?”王忠呵呵笑了两声,忽然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搁在案上推了过来,“那你看看这个。”
程景徽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纸正是她从承运库木箱夹层中找到的转运记录残页,上面的蝇头小字清晰可见,唯独最关键的那一行被人用墨笔涂掉了。这张残页她昨夜回到仪制司后便藏入了贴身的暗袋,从未离身,此刻怎么可能出现在王忠的案头?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心下一凛,糟了!暗袋里空空如也,最底下居然出现了一个洞!
“程司记不必找了。”王忠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这张纸,是从你住处搜出来的。咱家派人去仪制司的时候,你的那个小宫女阿蕊倒是忠心,死活不肯开门,被咱家的人架到了一边。”
阿蕊!程景徽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阿蕊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却因为跟了她这个司记,被司礼监的人动了手。
“王公公,”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这张转运记录是景徽在承运库找到的不假,但它上面记载的内容,正是当年卫王府银壶入库之后被人调走十二柄的罪证。我私自查案确有越权之过,但这张纸上记录的罪行,难道不该被追查吗?”
“该追查,当然该追查。”王忠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愈发和煦,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让程景徽如坠冰窟。
“但咱家想问你的是,这张纸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咱家问过赵安,他说甲字库房的木箱封条完好无损,箱盖上的火印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你若真进过甲字库房,便是擅闯承运库禁地,按《大盛会典》里的宫卫条,擅闯禁地者杖八十,徒三年。程司记,你这是不打自招。”
程景徽浑身一僵,她方才急于为转运记录上的内容辩护,却没有意识到王忠压根不在乎那十二柄银壶的下落。
王忠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让她亲口承认擅闯承运库。转运记录的内容无关紧要,她承认自己拿到了这张纸,才是王忠真正的杀招。
她脑中飞速转动,迅速冷静下来:“王公公,这张纸是景徽在尚宫局档案库的旧档中翻检到的,并非从承运库取得。尚宫局存有历年与各衙门往来的文书旧档,这份转运记录夹杂在一批定安二十一年的旧档之中,吾是在整理年底会考材料时无意间发现的。”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说辞,因为尚宫局档案库确实存有大量旧档,其中有不少是从户部、工部、承运库等衙门抄送过来的副本。
只要她咬死这张纸是从档案库找到的,王忠便无法证明她擅闯承运库,除非他拿出她在承运库现场被抓获的证据。但他拿不出来,因为昨夜周德海的人搜了半宿什么都没搜到。
王忠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地笑了一声:“程司记,你倒是会编。尚宫局档案库咱家比你熟,那里头存的都是典礼文书和宫规条例,什么时候存过户部的货物转运记录了?”
“王公公说得是。”程景徽不卑不亢,“正因如此,这份转运记录出现在尚宫局旧档中才格外蹊跷。景徽斗胆猜测,或许是当年有人故意将它混入尚宫局的档案中,意图掩人耳目。景徽发现此物后本打算今日会考结束后呈报周尚仪,不料王公公先一步派人来取了。”
王忠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第一件事咱家问完了。程司记说这张纸是从档案库翻出来的,咱家姑且信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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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咱家查案向来仔细,程司记说翻检旧档时发现了这份东西,那你给咱家说说,它是夹在哪一本旧档、哪一页之间、和哪些文书放在一起的?”
程景徽的心跳骤然加速,王忠果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她从未进过尚宫局档案库的深处,对那里的档案分类和存放方式一无所知,只要说错一个细节,这个谎言就会被当场戳穿。
就在她脑中飞速搜索应对之策时,骆令孜忽然开了口:“王公公,程司记入宫才几日,档案库里的旧档浩如烟海,让她一一记住细节未免强人所难。依奴婢之见,不如让她先回去将发现这份记录的经过写一份详细文书呈上来。届时公公再派人去档案库对照核实,若是发现她说得不对,再问不迟。”
王忠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但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容:“也好。程司记,咱家给你一天时间。明日午时之前,将书面说明送到司礼监来。”
说罢,他将那张转运记录折好收回卷宗里,又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展开:“现在咱家说第二件事。”
程景徽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王忠手中那份文书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尚宫局仪制司档册·定安二十六年腊月”几个字。那是她昨天才整理好的年底会考材料。
“程司记,咱家昨夜核对年底各宫赏赐账目时,发现了一件有趣之事。”王忠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腊月初九,你经手的节庆赏赐中,咸福宫宁嫔娘娘的玉如意出了问题。此事咱家已经查过一轮,当时程司记对答如流,咱家便没有再深究。但是——”
他拖长了语调,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笺纸:“咱家今早收到了这个东西。”
程景徽接过笺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心头猛地一沉。那张笺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笔迹娟秀工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体,那是她自己的字。
笺纸上记录的是她在仪制司改动赏赐单子的原始底稿。底稿上用朱笔圈出了宁嫔名下“羊脂玉如意一对”的字样,旁边注着一行小字:“圣上特赐,不宜留痕,改懿旨。”而这行小字的下面,又被人用墨笔添了一行字“改匀周贵妃,实留一柄。另一柄另作他用。”
但“另作他用”四个字,不是她写的。
程景徽盯着那行多出来的墨笔字,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她的底稿上原本只写到了“改懿旨”为止,“改匀周贵妃,实留一柄”这一句是她后来实际操作的做法,但“另一柄另作他用”这六个字,她从来没有写过,也从来没有想过。
有人在她留存在仪制司的原始底稿上添了这六个字,而这六个字的含义再明显不过,想要佐证她在改动赏赐单子时,私吞了一柄玉如意,而那柄“另作他用”的玉如意,就是后来藏有厌胜符的那一柄。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