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入宫认识邪宦后 > 1. 第 1 章
    定安二十六年,腊月初七。

    天色未明,京城又飘起了细雪。程景徽站在西华门外,仰头望着那道朱漆铜宫门,低下头往手心哈了哈气,哈出的气在空气中成了白雾。

    身旁的老仆程安替她撑着伞,手腕微微发颤,却始终稳稳举着伞,不让一片雪花落在她身上。

    “姑娘,时辰还没到呢。”程安低声道,语气中全是不舍与难过。

    这扇门,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程景徽“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她今年十五,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裹着一件半旧的披风,愈发显得纤细单薄。她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此刻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西华门外等候的,不止她一个。十几顶青布小轿沿墙根停了一排,轿帘都捂得严严实实,偶尔从帘缝里漏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程景徽知道那里面坐着的,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家里出了事,没入教坊司,只能走“补宫”这条路。

    所谓补宫,说得好听是入宫侍奉,说得难听,便是家里犯了事,女眷充入宫中为奴为婢,以抵罪责。

    程景徽的父亲程谦,原是工部从五品郎中,因为牵进卫王私铸银壶一案,被锦衣卫拿了去,在诏狱里撑了不到半个月便咽了气。

    程家被抄没,田产充公,程谦的灵柩是几个旧日同僚凑钱才能运回去。

    按照律法,程谦的罪名属于“贪墨”,程家的女眷理应入教坊司。但皇后娘娘忽然发了话,说程谦之女“年幼失怙,情有可悯”,特准入宫补入尚宫局,以功抵过。

    但这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皇后娘娘不过是在借程家的案子敲打朝中那些不安分的臣子,顺带给自己身边添个识文断字的使唤人。程景徽被挑中,纯粹是因为她那一笔字在京城闺秀中极有名气。

    “开——门——”宫墙里传来拖长了的唱和声。

    西华门左侧的小门缓缓推开,走出两个身着青色贴里的内侍。领头那个面白无须,约莫四十来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站定后目光往轿队里一扫,这才翻开册页。

    “念到名字的,上前。”那内侍声音尖细,“程景徽。”

    程安的手一抖,伞面上的积雪簌簌滑落。而程景徽却已经迈步走了出去,步履从容,与往日一般。

    “程景徽见过公公。”她敛衽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那内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簪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进来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姑娘,咱家姓吴,是尚宫局司礼监的管事牌子。往后在宫里,凡事多留心些。”

    他这话看似平常,但在“多留心”三个字上却加重了语气。程景徽心头微动,面上却只微微颔首:“多谢吴公公提点。”

    她跨过那道门槛时,身后传来程安压抑的哽咽声,但她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宫墙外的世界和她便隔了一道天。

    程景徽被吴公公领着,穿过一道道门与绕过一座座殿,一路上碰见几拨宫女和内侍,都垂着头快步避让,连正眼都不敢往这边瞧。

    走了约莫两刻钟,吴公公在一处偏殿前停下。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仪制司”三字,笔力端方,是极好的馆阁体中。

    “尚宫局分六司,仪制司管的是典礼文书。”吴公公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皇后娘娘恩典,着你在此做个司记。”

    殿内比外头暖和得多,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文房四宝和一摞摞卷宗。

    墙边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塞满了各种册页和线装书。

    程景徽的目光扫过去,认出了《大盛会典》《礼部志稿》《内宫条例》的封皮,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吴公公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动:“怎么,程姑娘认得这些书?”

    “父亲在工部任职时,曾带回过几册。”程景徽答得谨慎。

    吴公公“唔”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笺纸递给她:“这是你今日要誊抄的名录。日落前交到东暖阁来,皇后娘娘要过目。”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程景徽独自站在殿中,环顾四周,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走到案前坐下,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墨研好后她提笔蘸墨,在纸上试了试浓淡,这才展开那页名录。

    那是今年入宫补缺的宫女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注明了年龄、籍贯、入宫缘由。

    程景徽一笔一划地誊抄着,写到“徐氏,年十四,父徐正明,原户部主事,坐贪墨论死”时,笔尖微微顿了顿,随即又稳稳地落了下去。

    她将徐氏的条目抄完,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二十三个人时,忽然停住了。名录上写着“刘氏,年十三,父刘承恩,原卫王府长史,坐与卫王交通论死”。

    程景徽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缓缓放下笔。卫王府长史刘承恩,她曾听父亲提过。此人曾与父亲一同办差,卫王私铸银壶案发后,刘承恩是第一个被抓的。据说他在诏狱里受不住刑,攀咬出了一串名字,程谦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刘承恩的女儿也入了宫。

    程景徽垂下眼帘,重新提起笔,将刘氏的名录誊抄完毕。她心里没有什么恨意,诏狱那种地方,进去了,便由不得人了。父亲临死前托人带出来的那封信里只有一句话:“为父不曾负人,也不怨人负我。景徽吾儿,好好活下去。”

    她将这句话刻在心里,时时提醒自己。

    日头渐渐升高,殿内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程景徽写完最后一笔时,窗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吴公公又回来了。

    “写完了?”他拿起名录翻了翻,眉头微微一挑,“程司记这一手字,果然名不虚传。”

    “吴公公谬赞。”

    他顿了顿,又道:“皇后娘娘唤你过去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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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景徽起身整理衣襟,跟着吴公公出了仪制司,一路往坤宁宫方向去。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宫道两旁的积雪被扫到墙根,堆成了半人高的雪垄。

    坤宁宫门前站着一个年长的女官,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深青色褙子,头戴银丝狄髻,面容端庄严肃。

    她见程景徽来了,微微点头:“程司记,请随我来。娘娘在暖阁里。”

    程景徽认得这位。入宫前,父亲的好友曾托人给她带过一份宫中要紧人物的名单,上面便记着此人的名字。这人是周尚仪,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女官,掌坤宁宫内外事务。

    暖阁里燃着上好的银骨炭,皇后王氏半倚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只手炉,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皮肤白皙,五官端丽,唯独那双眼睛……程景徽垂着头不敢直视。

    “妾司记程景徽,叩见皇后娘娘。”她依礼跪拜,动作行云流水。

    皇后没有立刻叫起,而是静静打量了她片刻,这才淡淡道:“起来吧,走近些,让本宫仔细瞧瞧。”

    程景徽依言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依旧垂着眼。

    “抬起头来。”

    她抬起脸,皇后的目光在她面上扫过,依旧冷漠万分,她看着程景徽就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并估量器物的品相。

    “倒是个齐整孩子。”皇后说这话时,语气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你父亲的案子,本宫听说了。工部的账目历来是一笔烂账,他不过是被牵累罢了。只是案子已经结了,翻不得。你心里可怨?”

    皇后这话问得直白而残忍,可程景徽却面色不改,恭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妾景徽不敢怨。”

    皇后微微眯起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只是笑容稍纵即逝。

    “好一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倒比你父亲会说话。”皇后将手炉递给周尚仪,坐直了身子,“你的字本宫瞧过了,确实是好字。张太傅原话是‘字里藏锋,有君子之德’,能得太傅说一句好的人不多,女子更少。往后在尚宫局,你便跟着周尚仪,先把仪制司那一摊子事理清楚。”

    “谢娘娘恩典。”

    皇后摆了摆手:“退下吧。”

    程景徽行礼退出暖阁,直到出了坤宁宫的大门,才发觉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与皇后这番交谈,不过是短短几句话,耗费的心神却比得知父亲出事时更大。

    周尚仪送她出来,一路无话。直到了仪制司门口,周尚仪方才站定,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程司记,”周尚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娘娘方才那番话,你听进去了多少?”

    程景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教诲,景徽不敢或忘。”

    周尚仪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是聪明人,我便不与你兜圈子了。娘娘身边不缺会写字的,你以为娘娘为何独独点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