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换嫁
徐予聆再次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正如死前她胸前淌出的那滩血泊一般,浓烈得令人心悸。
她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顶轻摇的喜轿里,身上穿着一件精致繁复的嫁衣,跟十年前她嫁给裴舜臣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她不是死了吗?这又是在哪儿?
她心头一紧,忽然想起裴舜臣临死前的那些疯话,说什么黄泉路上还要跟她做夫妻。难不成他生前真寻了什么阴邪禁术,死了都不放过她,要把她的魂拘来跟他绑在一块儿?
她定了定神,抬手撩开侧帘,一眼就瞧见跟在轿边的贴身丫鬟晴云和暖雪。
两人脸上都笑意盈盈,眉眼鲜活,跟记忆里十年前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的手脱力地一垂,暗自心惊:难道晴云和暖雪也跟着她一同遭了难?
徐予聆往右边挪了挪,又掀开帘子,试着低低喊了一声:“晴云?”
晴云转头一看,见自家姑娘居然把盖头掀了,吓了一跳:“姑娘,您、您怎么自个儿把盖头掀了!”
她仔细打量徐予聆的脸色,只见自家姑娘神情恍惚,双眼发直,不由忧心地问道:“姑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徐予聆攥着帘布,缓了几口气,才勉强问出声:“咱们这是往哪儿去?裴家?”
晴云一听更是愕然:“姑娘,今天是您跟裴世子大喜的日子呀,您怎么忽然这么问?”
“裴舜臣?”徐予聆心猛地一沉,还是不死心地追问。
晴云这下真有点慌了,语气都带了丝忐忑:“是、是裴世子呀。姑娘,您到底怎么了?”
听到这话,徐予聆脑子里紧绷的弦忽然断了,整个人颓然地跌回轿子里,头上的凤冠撞在轿壁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做鬼也不放过她?
她惨然一笑,心底蓦地涌起一阵绝望,可在这阵绝望之后,马上又蹿起一股熊熊的怒火。
凭什么到了阴曹地府,她还得跟裴舜臣那个废物搅合在一处,连死后都不得安生!
徐予聆怒火中烧,正思索是直接跳下轿子还是寻个什么法子自我了断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又传来另一阵热闹的唢呐锣鼓声。
她急急掀开轿帘,探头一看,只见另一支披红挂彩的迎亲队伍正从对面缓缓走来。
队伍最前头的牌夫高举着“沈府迎亲”的匾额,后面还有送亲的灯夫提着写有“桓府送嫁”的喜灯。
徐予聆瞧着这阵仗,灵台忽然一震。
不对,这不是什么阴曹地府!这分明是十年前她出嫁那天的情形!
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和桓淑仪是同一天成婚,嫁的又都是京中俊杰,一个是成国公府世子爷,一个是清流沈家探花郎。
这一桩“双姝同日嫁,锦绣满京华”的佳话,当年不知引来多少艳羡与品评。
难道她并没有死,而是重生回了十年前?
这念头刚冒出来,徐予聆的心就“咚咚”狂跳,接着眼眶一热,恨不能当场下跪叩谢上苍,竟肯赐她这般机缘,让她得以重改命途,挽救弟弟与徐氏满门。
只是这阵狂喜过后,她又忍不住懊恼:要是这重生的日子能再早几天该多好啊?如今她人都坐上裴家的喜轿了,要是这会儿逃婚,还不是照样把徐家往绝路上逼?
耳边,喜乐的吹打声越来越大,沈家的迎亲队伍也越走越近。
她的目光落在队伍打头那块“沈府迎亲”的匾额上面,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前世临死前沈仕安坐在高头大马上,下令让锦衣卫射杀她的场景。
沈府……沈仕安……
重活一世,我不会给你再杀我一次的机会。
徐予聆眼神转狠,撂下轿帘,抬手就把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凤冠摘了下来。
这顶凤冠是她娘昭阳长公主当年下嫁她爹武定侯时的陪嫁,这回又充作了她的嫁妆。冠上大大小小共缀了八十一颗珍珠,最中间的那颗南珠浑圆硕大,此刻正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良久,最后一咬牙,伸手把那颗南珠用力扯落下来。
*
延禧寺门前,两侧街道上围观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今儿个可真是开了眼了!瞧瞧,成国公府这排场就是不一样嗬!”
“沈家也不差啊,三代簪缨,新郎倌是探花郎,沈老爷子致仕前还入过阁呢!”
“咦?地上怎么有颗珠子?”一个小孩儿从人缝里钻出来,弯腰捡起一颗浑圆莹白的珠子。
“给我瞧瞧!”一个眼尖的妇人一把夺过去,立刻嚷嚷开了,“哎哟!这可是上好的南珠!哪儿来的?”
“那儿!那儿还有一颗!”
“我先瞧见的!那是我的!”
……
不知怎的,地上接二连三滚出来几十颗大大小小的珍珠。两边看热闹的百姓一下子就炸了锅,你推我搡地争抢起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两支迎亲队伍遭这么一闹,顿时被冲撞得七零八落。
“都住手!不准挤!”两边迎亲的管家和家丁齐声喝止,可哪里压得住上百个争抢珍珠的乱民?
两边队伍的轿夫也被这汹涌的人潮撞得东倒西歪,只好把喜轿就地停下。
人群里还有不少好事之徒趁乱起哄,互相撺掇着,想趁机掀了轿帘去瞧新娘子长什么模样。
裴府的管家一边指挥着乱成一团的下人护住喜轿,一边扯着嗓子喊:“快快快!先把新娘子扶进寺里去!我已经派人去中城兵马司找张指挥了。剩下的人把寺门守好了,兵马司的人来之前,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徐予聆被晴云和暖雪从轿子里搀出来,往延禧寺里躲。
人群推挤间,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另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也让丫鬟搀了进来。
进到庙里,两边府里的家丁和陪房一打照面,心里都清楚对方什么来头,于是都客客气气地互相躬身作揖,嘴里不住地说着“恭喜”、“同喜”,在这片混乱中勉强维持着世家的体面。
徐予聆掀开盖头的一角,瞧见桓淑仪正坐在对面,红帕覆面,姿态端庄。
她不由想起前世那个跟裴舜臣在桓府后花园里偷情的“小兔子”,还有那句含嗔带恨的痴语,她到现在都历历在目。
“十年前,要是旁边裴家那顶喜轿里坐的是我,该有多好。”
徐予聆心里冷笑:可叹你一心贪恋风月,而我只愿步步为营,扶家族安稳上岸。
她当即起身,把晴云和暖雪叫到殿后一间僻静的厢房,反手关上门,一把扯下自己的盖头。
“姑娘,您的凤冠!”
暖雪捂着嘴,瞪大了眼瞧着徐予聆头上那顶光秃秃的凤冠。
只见原本嵌在上头的南珠和珍珠竟都不翼而飞!
晴云到底稳重些,早先就瞧出徐予聆神色不对,这会儿见凤冠有失,倒也没慌,只压低声音急着问道:“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徐予聆抬眼扫过两个贴身丫鬟,语气郑重地开口:“晴云,暖雪,你们信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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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寺前殿。
春桃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不知在闹些什么,忍不住抻着脖子望了两眼,嘀咕道:“好端端的,这是哪儿来的珍珠呀?”
旁边的黄嬷嬷立马瞪了这口无遮拦的小丫头一眼,转头就堆起笑脸,麻溜地说起了吉利话:“这是老天爷瞧见今儿个咱们桓家和沈家喜结良缘,特意撒的赏钱呢!”
黄嬷嬷三两句话,就把这场横生的枝节说成了天赐的吉兆。
春桃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附和:“正是呢!咱们姑娘和沈公子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连老天爷都急着贺喜呢!”
盖头底下的桓淑仪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那些闹腾和喧嚣都与她无关。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穿戴体面的丫鬟快步走到黄嬷嬷跟前:“这位嬷嬷,您是桓府的吧?方才我瞧见贵府的管家在偏殿那头急着找您呢,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黄嬷嬷一愣,认出这人是成国公府新娘子身边的陪嫁丫鬟,忙收了笑:“管家找我?”
那丫鬟点点头:“是,听他说好像有一箱嫁妆刚才被人撞开了,里头的东西怕是掉了出来,让您赶紧过去帮着清点一下,封箱的时候也好做个见证。”
“行,我这就去。”一听是嫁妆出了问题,黄嬷嬷没作多想,赶紧应了,然后转头叮嘱春桃道,“你好好照看小姐,别让闲人过来冲撞了。”
“哎!”春桃脆生生地应了。
黄嬷嬷刚走没一会儿,又来了个面生的丫鬟,冲着春桃急道:“你是桓小姐身边的春桃姐姐吧?可算找着你了!刚才我过门槛的时候,瞧见一块绣着鸳鸯的罗帕掉在前头回廊拐角那儿了。我刚想去捡,也不知怎么的,那帕子让风给吹到东边小花园的月洞门外头去了!”
春桃一听,眼珠子瞪得滚圆:“怎么会!我家姑娘的罗帕我都是贴身收着的!”
她边说边往腰间一摸。
咦?荷包呢?
春桃脸“唰”地白了,手在腰间胡乱拍了好几下:“我的天爷!我的荷包,荷包怎么没了?”
那来报信的丫鬟赶紧说:“姐姐别慌,八成是刚才人多挤掉的。这罗帕可是顶顶要紧的吉物,得赶紧找回来,要是让人踩了或者捡走了,那多不吉利!我刚巧瞅见了,应该还在东边院子里头,我陪你赶紧去找回来吧!”
春桃急得眼眶都红了,回头看看自家小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泪珠子都快下来了:“可、可我……姑娘这边……”
晴云瞅准时机,上前劝道:“别急,你快去快回。我家姑娘也在这儿,我帮你在旁边照看着,桓小姐这边不会有事的。”
盖头底下,桓淑仪也轻声说了句,让她放心去,先找罗帕要紧。
等桓淑仪身边两个贴身伺候的人都被支开,徐予聆立马起身走过去:“桓小姐。”
桓淑仪微微一怔,像是有点意外,迟疑着应了一声:“……徐小姐?”
徐予聆道:“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聊聊,咱们去偏殿说?”
桓淑仪身子没动,隔着盖头,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安:“徐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徐予聆压着嗓子道:“是关于裴舜臣的。”
盖头轻轻一晃,桓淑仪攥紧了袖子,却还是没起身。
徐予聆轻笑一声:“怎么,小兔子如今要嫁作他人妇,就把她的非玉哥哥给忘了?”
“你、你怎么知道?”盖头猛地一动,桓淑仪颤抖的嗓音从底下飘了出来。
徐予聆见状,语气更加笃定:“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