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上课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楚潇凌乱翻飞的思绪。
袁书馨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好了同学们上课了”,她只是微微地笑着,一身静和地站在讲台上看着林熙和张涛。
张涛牵强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兀自回到座位。
赵春梅敲了敲教室门,“不好意思,袁老师,我叫一下林熙。”
林熙抱臂坐在座位上,冷冷地看着门口的赵春梅。
袁书馨对着林熙使了个眼色,林熙会意起身走出了教室。
一出教室赵春梅就开始抱怨她,“哎哟,你不能自觉点吗?每次都要我来请你啊?”
被她打的女孩的家长比周湙来得早。
他们一进办公室就指着林熙一顿输出。
林熙看着他们唾沫横飞,愤怒狰狞的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真好啊。
他们对自己的孩子真好啊。
大人们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林熙开始担心周湙能否应付眼前这两个刁蛮嚣张的家伙——
毕竟,周湙那么温柔谦和,被李青霞逼成那个样子了,却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周湙赶到时,那两个人已经骂过一轮正在喝水,休息一下嗓子准备再战。
周湙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不好意思,赵老师,我来晚了。”
赵春梅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堆着假笑,“没事没事,来得刚刚好呢。”
林熙始终垂着眸子,保持静默。直到周湙走到她的身边轻轻靠了靠她的肩膀,她才抬眸加入进来。
周湙垂眸看着林熙,林熙懒洋洋地撑着眼皮,似是要睡过去了,两片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挺翘的鼻尖泛着一点点粉,眼睛里空荡荡的,纤长的睫毛跟蝴蝶翅膀似的扑闪着,有点倦厌眼前的一切。
林熙的眉峰有点低,眉色又很浓,从上往下看,她有点凶。
周湙也摸不清林熙现在的心情。
总之,不太好。
林熙昨晚根本没下死手,甚至可以说根本没下重手。那女孩躺地上多半是被林熙当时疯狂阴鸷的表情吓得。林熙那个力度顶多在她的脑袋上留下一个包。可那女孩的家长一直叫嚣着要周湙赔他们三万块钱。
周湙莞尔一笑,声音不徐不缓,“赔钱当然可以,等验伤报告出来了,该赔多少赔多少。”
他们心虚不敢验伤,就说要赔他们女儿精神损失费。
林熙可怜兮兮地说:“她们非要逼我帮她们打扫教室,还说不听她们的话,她们就……”
话没说完,她就躲进周湙怀里假惺惺地小声呜咽起来,“呜呜呜姐,我好害怕……”
两位家长被气笑了,“这就是你拿着扫帚追出去打人的理由?”
林熙吸了吸一鼻子,“我,我当时太害怕了……”
周湙揽着林熙的肩膀,把清瘦的林熙圈进怀里,“那这么说,你们也应该赔我妹妹点精神损失费啊,瞧把我家孩子吓得。”
林熙忽然抬起头看周湙,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得不行。
周湙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心跳乱了一拍。
林熙从周湙怀里出来,朝两个父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请你们原谅我,我不想让我姐姐太辛苦,都是我的错,别让我姐姐承担后果……”
办公室里很多老师都动容了。
“那天晚上是我带着你的女儿去的医务室,她伤的其实不重吧?”
“而且我赶过去的时候,林熙她已经走了,说明孩子当时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惊慌失措地跑了吧。”值班老师站出来解释道。
林熙又转过去朝值班老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我应该留下来的,给您添麻烦了。”
值班老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快起来。”
林熙直起身,按了按有些湿润的眼角,又朝值班老师坚强地笑了笑。
两个家长被气得直拍胸口顺气,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赔了他们1000块钱的营养费,林熙也被勒令听课一周回家反省。
林熙回到班里收拾书包时,班上正在上自习课,周湙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她。
周湙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风衣,内搭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肩上挎着个咖色的托特包,黑藻般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两肩,浑身都散发着沉稳干练的成熟女人的气息。
林熙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回头看她,她冷哼一声,暗自腹诽道:“装什么成熟女人?还装得挺像,我不说谁知道你22岁?”
班里好多人都偷偷探出脑袋去看周湙,周湙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熙。
“外面那个美女是谁啊,太好看了吧!”
“你傻啊,那是林熙的姐姐啊,上次林熙打人,她不是也来了吗。”
“靠,我那天请假了,真是太可惜。”
林熙心里有点烦,她随便拿了两本书塞进书包里,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嚷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
妈的,周湙到底想干什么?穿得这么好看。
林熙挎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吧”,她没好气地看着周湙。
周湙看着林熙气鼓鼓的模样有些不明所以,正打算询问,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周湙。”
周湙循声望过去,袁书馨正抱着书站在走廊看着她,“能聊两句吗?”
周湙点头答应,“好啊,袁老师。”
她转过头温柔地拍了拍林熙的肩膀,“小熙,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的。”
林熙撇开视线,“你去呗,跟我说什么?”
两个人一同回到办公室,老师们都去上课了,所以只有她们两个人。
“好久不见了,周湙。”
周湙抿唇笑了笑说:“是啊,好久不见了,袁老师,一直没机会回来看看您。”
袁书馨半开玩笑道:“可别回来看我,我还是喜欢清静。”
两个人都笑开了声。
袁书馨突然叹了口气,“乔静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好,世事难料,你不要太难过。”
周湙面上流露出难掩的伤心之色,她深呼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悲伤:“还好,让袁老师费心了。”
袁书馨摘下眼镜,犹豫着开口道:“你妹妹,她似乎有点像当年的你。”
周湙看着袁书馨,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她不一样,她有我。”
周湙被叫走后,林熙一直靠着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袖子上的线头。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林熙头也没抬,声音懒懒地:“回来了?”
周湙从她肩上取下书包很自然地挎在自己肩头,“走吧,回家。”
林熙故意落了她两步,从后面看,周湙一左一右背着两个风格完全不同的包,绝对谈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滑稽。
全靠周湙那挺直优越的背影硬撑着。
林熙赶紧追上去,伸手想抢回自己的书包,“我自己背,你背你自己的就行。”
周湙觉得林熙这么小一个孩子,不仅心思重,而且还阴晴不定。
她拉住背带,“干什么?我都背一路了,你现在要抢回去?”
林熙咧开嘴笑得挺乖,“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嘛。”
她的心里一阵无能狂怒——
丑!
特别丑!
因为你这么背特别丑!!!
周湙看着林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竟莫名觉得有点可爱,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尾调轻飘飘的,直往上扬。
周湙松开背带,林熙抓住书包利索地背到肩上,小跑着走到了周湙的前面。
周湙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少女身上独特的气息被风卷进空气里,又渗进周湙的毛孔里。她轻微地皱了下眉,那气息随着流动的血液蔓延至五脏六腑。一股脑儿涌进心脏时,失序自心底荡漾开来,周湙定定看着林熙的背影,脑海中不自觉描摹出一幅空蒙苍凉的画——
有冰川,有深海,冷冽又幽深。
周湙忽然间发觉停滞在十年前的时间终于在这一刻又重新开始流动了。
林熙就在她身边,她还有机会弥补,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林熙回过头看她,“干什么呢?走啊。”
周湙走过去抬手摸了摸林熙的发顶,逗小孩似的说:“我们小熙长大了,还会心疼人了。”
林熙的反应非常激烈,她几乎要原地跳起来,“不准摸我的头!”
周湙轻笑着晃了晃手,往前走,“摸都摸了。”
林熙追上去,“那下次不准摸了!”
“下次再说下次吧。”
出了校门周湙叫的出租车正等在门口,两个人上了出租车。
周湙报了手机尾号后,转头给林熙解释:“那不是我的车,是我师兄的,他出差了,所以我就打车回来了。”
林熙挺无所谓地:“哦,你跟我解释什么?你骑自行车过来我都不会说什么。”
李青霞这个点出去散步了,周湙也就跟着林熙一起进了家门。
她换了拖鞋,自顾自上了楼,“书包放好来书房找我。”
林熙跟着她换好鞋,上楼把书包放回房间,去了书房。
林熙站在门口,抿唇思考了一下,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房门。
林熙停了半分钟才轻轻推开门,试探着看了看周围才挤进门里,重新关好门。
周湙坐在椅子上,用指关节按了按眉心,她的声音里有些迷茫,“林熙,我不是不允许你犯错。”
林熙看了她一会儿,“被欺负了,欺负回去有错吗?”
“林熙,这不是你不计后果,随意妄为的理由”周湙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看看你这是在欺负回去吗?你是在报复,在发泄。你的心里憋了一团火,你自己没办法排解,就把它们无条件发泄在那些欺负你的人身上。你根本不是在保护自己,你是在摧毁自己,你知道吗?”
“谁叫他们非要往我枪口上撞呢?他们活该。”
“林熙,你很骄傲吗?嗯?你的情绪一直积压在你心里,你很累,这我都知道。你急需一个纾解情绪的办法,这我也知道。但是,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找的方法是错的。而且是大错特错,错的彻底。”
“那又怎么样!我开心舒服了不就好了?我管他们干什么?反正他们也没做对什么啊。”
“而且,周湙你不要装作一副很懂我的样子行吗?你根本就不懂我,你讲的那些道理难道我不懂吗?但是,如果不这样,我早死在那个鬼地方了,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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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里不是感爱院!”周湙陡然提高了音量,她伸手按住林熙的肩膀,真挚虔诚地:“林熙,这里不是感爱院。感爱院不属于这里,你更不属于感爱院,你知道吗!!”
周湙握着那瘦削的肩膀,不知道是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还是林熙的肩膀在发抖。
林熙的表情僵住,她怔愣地看着周湙,似乎没料到周湙会这么说。
“你要把它从你的生命里割舍出去,这样你才能融入这里,你明白吗?”
林熙冷笑一声,“你说的轻松,你割一个给我看看啊。”
“只有丢掉你在那里总结出来的那一套生存法则,去重新发现感悟,去建立新的联系,你才能不被当作异类”,周湙看着林熙,眼睛格外的亮,“我知道把它从你的生命里割掉很难,也很痛,但是再痛能痛过被视作异类,不被接纳吗?”
林熙整个人都有些慌乱起来,她茫然无措地看着周湙,四肢被浸泡在深深的无力当中。
她一直以为心软的周湙最终还是朝她掷出了致命一击:“被视作异类的滋味好受吗?”
林熙被当头抡了一棍,她有些痛苦地捂着额头,耳朵里窜起电流声。
被视作异类的滋味好受吗?
耳边是一阵一阵回音,这句话不断地在她脑中盘旋回荡,一遍一遍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当然不好受!
当然不好受!!!
怎么可能会好受呢?!
她捂着额头死死盯着周湙,眸色被强烈的愤怒和不甘烧成血红色。
“别说了”,林熙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那颗被热油滚煎,被开水烹煮,被烈火灼烧的痛苦心脏一鼓作气连着烧焦的血管一起剥出去,“我叫你别说了!!!!!!”
她狠狠推了一把周湙,周湙重重跌到椅子上。
林熙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嘴里呢喃重复着,“别说了,别说了……”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像是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像控诉,更像哀求。
周湙看着林熙失控血色的双眸,心中惊骇不已,眼前阵阵发黑,她握住林熙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地:“林……熙……松……手……”
林熙的手腕很凉,但她的掌心更凉。
苍白冰冷的皮肤下是杂乱疯狂的脉搏。
林熙看着周湙的嘴唇,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怎么还在说话……”
她歪了歪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堵住就好了……”
周湙的瞳孔骤然缩紧,她惊恐地望着林熙空洞炽热的眼睛,甚至忘了挣扎,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破碎的警告:“不……行……”
林熙哪听得进去她这含含糊糊,毫无威慑力的警告?
她低下头,发狠一般重重吻在周湙的嘴唇上。
“???!!!”周湙的头皮瞬间炸开,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僵直着身子,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算接吻吗?
她在和自己的妹妹接吻?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她都觉得这太荒谬,太不可理喻了。
应该不算。
她和林熙只是四瓣嘴唇贴在了一起。
林熙只是单纯贴在了她的嘴唇上,她什么都没有做。
这根本不算接吻。
周湙这样安慰着自己。
林熙起先只是想堵住周湙的嘴,叫她不要再说那些让人想死的话。可当她真的贴上周湙的嘴唇时,又感觉一切都很新奇。
那嘴唇柔软水润,仔细尝尝还有点甜。
她的耳膜突突跳着,意识反而更模糊了。
她缓缓松开了周湙的脖子,想用舌头敲开周湙的牙关,尝尝更里面的味道。
周湙却在她松手的那一刻,咬紧了牙,按住她的肩膀猛地推开了她。
“林熙,你疯了是吗?”周湙用力擦着自己的嘴唇,“我是你姐,你竟然对我做这种事?!”
她的舌尖被咬破,整个人被卷进了深深的混沌里,她的脑袋迟钝得不行,这点痛根本唤不回她的理智。
她只知道自己的好事被打搅了。
她垂眸看着周湙,周湙成功错过了唯一一次能制服她的机会。
如果周湙现在站起来重重扇她一巴掌,那么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没见过世面的周湙只是一味地擦着自己的嘴唇,眼神惊辱交加地瞪着林熙。
但是,眼神可制服不了林熙。
林熙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又分毫不差地吻住周湙的嘴唇。
周湙的脑中炸起惊雷。
还敢来?!
林熙怎么还敢来?!
林熙吻得气势汹汹,毫无章法,完全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去吻周湙的嘴唇。
周湙挣扎着想推开林熙,肩头却是一沉,林熙的嘴唇从她的唇角滑落,一路到耳垂,留下一点点湿濡温凉的触感。
林熙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疯狂失控的情绪都平息下来。
“林熙?”周湙拍了拍林熙的背,试探着唤她。
“…………”没动静。
周湙凑近她的耳朵,提高了点音量,“小熙?”
“…………”依旧没动静。
林熙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