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瞬遇冷。
夏遇朗眸光有片刻黯淡,随即垂下手,没有多言。
盛知澄别开眼,无心再看他之后的表情,一叉子戳进果盘里的西瓜上。
她的视线追着蜿蜒至盘边的浅粉汁水,心里有一团没由来的烦躁。
彼此都坦诚相待过了,突然为了这种小动作不自在,真是惹人发笑。
她咬了一口水果,听到夏遇朗衣物轻微的摩擦声,有些食不知味。
但沉默往往无法在盛知澄身边久留,她放下叉子,扫了眼桌面,从抽纸盒里抽出两张纸巾。
一张被她若无其事地递到夏遇朗手边。
“我说呢,纸巾放在最里面,你没看到吧?”她用纸巾拭过嘴角,“喏,给你擦擦手。”
夏遇朗接过,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将深沉的目光放在她身上。
盛知澄却不看他,好像比起夏遇朗,桌上的宵夜更让她感兴趣。
“这个蛋糕卷不太甜,你尝尝?”
“盛知澄。”他唤道。
“嗯?”
她随意应了声,忙着对蛋糕卷下手,叉起一小块,送到夏遇朗的唇边。
奶油的甜香近在咫尺,他不由蹙眉。
“不骗你,尝一口试试,好不好?”
盛知澄向他倾身,明亮的光于她眼底流转,他一下好像没了别的选择,唯有放软态度,张嘴咬下她亲自喂的甜品。
细腻的蛋糕在夏遇朗口腔中化开,甜味蔓延,他垂眼看着叉子上残余的奶油,又看了盛知澄一眼,沉默地抿唇。
显然是觉得太甜。
“没意思。”盛知澄把叉子往餐盘里一扔,“和你的意式浓缩过日子去吧。”
还没等他开口,她又笑意盈盈地望过来。
情绪转变快得他看不过来。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她忽然问。
夏遇朗一愣:“什么?”
“虽然我们现在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但是我还能在半夜把你从夏叔叔眼皮底下叫过来,一起吃宵夜,聊聊共同的回忆,什么都不用顾忌。”她道,“要是换成别人,我肯定没这么自在。”
夏遇朗低低地应了一声,眉心不曾舒展。
盛知澄撇撇嘴:这人可真是难哄。
隆隆闷雷声远远地响起。
她立刻顺着环境变化找了新话题。
“哎,下雨了。”
话音落下,夏遇朗身侧的高脚凳就是一空,他抬起头,见她在落地窗前站定。
“我挺久没画过雨景了,也不知道会下多久。”
“天气预报说两小时后就停。”夏遇朗道,“你只能改天了。”
高脚凳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声响,透过玻璃反光,盛知澄看见夏遇朗起身,站在她身后几步开外。
“我该走了。”他道,“你早点休息,这样才有精神户外写生。栖月湖早上的风景也不错,如果入了你的画,会很好看。”
“晚安。”
盛知澄转过身,夏遇朗只留给她一个挺拔的背影,她一眼看到吧台的位置,他的那幅速写和剩的宵夜一起躺在灯下。
客厅的感应灯次第亮起,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夏遇朗头也不回地拐入客厅,室外被风吹动的树影穿过窗玻璃,在玄关和客厅交界处的地面上摇曳,他的鞋尖触上那些影子,明亮灯光将这些影子尽数覆盖。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他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眼落下蒙蒙细雨的天,正抬脚要走,房间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屋内的盛知澄像是铆足了劲在走路,踩得啪嗒作响。
门倏然被推开。
盛知澄在另一边,举起手里的速写。
“说走就走,画不要了?”
夏遇朗伸手:“忘了。”
她一下收回手,把那张纸往屋里一抛。
纸张在半空中来回飘荡,夏遇朗把目光放在盛知澄蹙起的眉头上。
又在跟他闹小孩子脾气。
他对她这副样子没办法,笑出来。
“不会吧?盛小姐因为我忘记拿画就生气了?”
“我的错,我这就带它走。”
夏遇朗侧身进门,踏进屋内的那一刻,他被盛知澄猛地拉过去。
门在他们身后被撞上,她拽住他的衣领,踮起脚,毫无章法地吻上去,撒气似地咬他的下唇。
她身上有股蛮不讲理的劲,夏遇朗一时惊愕,节节败退,后背抵在门上。
“……知澄。”
盛知澄倚着他,仰起头,凌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抬起手腕,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大拇指在他被咬得发红的唇瓣上摩挲。
夏遇朗偏过头,湿热的气息和吻一并落在盛知澄掌心,她手腕一颤,转瞬就被他握住。
他拥住她:“我没有不要你的画,也不是急着想走。”
“那你留下来。”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要你留下来。”
“……这里不只有我们。”
盛知澄不撒手:“舒婧睡一楼客房,在另一边呢,听不见。”
她抱得更紧,柔软的发丝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痒意从皮肤表面开始由外至内地蔓延。
夏遇朗嗓音发哑,手虚搭在她的腰际:“别闹,这里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买?”
他低下头,眼底发暗,终是如她所愿,嘴唇印在她的额上,那抹温度久久不散,游移至她的唇上。
两人脚步纷乱,一路移动到吧台边,没人在意位置和方向,直到盛知澄撞翻了高脚凳,她才蓦地停下,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夏遇朗搂住她的腰,她喘着气,抬起那双蒙上水雾的眼睛。
“夏叔叔会知道吗?”她的语气里带惯常的调侃意味,“他要是知道了——”
“他会打折我的腿。”
夏遇朗的话里不乏夸张成分在,但盛知澄笑得肩膀乱颤,他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他托起盛知澄,她发出小声惊呼,双臂支在他肩头。
他动作微顿,她便俯下身吻他,含混不清地说话:“去楼上。”
盛知澄没有睁开眼,只听见他低沉的回应,收紧了抱着她的力度。
她左脚的拖鞋掉在卧室套房门口,后背挨上床铺的前一秒,她把右脚的拖鞋也甩出去了。
盛知澄不让开灯,只有外间的微弱灯光溜到门口,里屋光线昏暗,她只看得见夏遇朗身体的轮廓,刚刚好。
他现在有健身的习惯,肌肉在她看来练得恰到好处,她受用地伸出手,发烫的皮肤在她指尖下紧绷着。
夏遇朗捉她的手腕,用愈发深沉的动作来回应。
外面的雨声尚未停歇,细密的雨滴在玻璃上织出一张温柔湿润的网,把屋内的人裹在其中。
盛知澄觉得自己也被浸在雨里,水汽像是从皮肤底下蒸腾出来,覆在周身,她听到夏遇朗说了些什么,偏过头去寻他的唇,她不想思考多余的话,只想一路坠入这场粘稠的雨的最深处。
雨势由小转大,雨声为他们打了掩护,盖住了不能为人所知的声响。
天边厚重的云层将积蓄的雨水尽数洒落,雷声滚滚,像是结束的宣告声,待到一切清明,盛知澄翻过身,看向窗外,明亮月光照在窗边一角,宁静而又温和。
背后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夏遇朗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肩头。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知澄?”
她睁着眼,却没应。
夏遇朗紧挨着她躺下,目光从她的发顶流连至发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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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终于得到一声含混的应答。
“我们这样继续下去不太好。”他认真道,“我们现在都是单身,如果正常恋爱,没有什么可遮掩的。”
“顶多是家里面那一关……”
盛知澄背对着他,没有回音。
“你怎么想?”他追问。
盛知澄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瓮声瓮气:“我有点困了……”
夏遇朗拧起眉:“盛知澄。”
“嗯?”
“你有必要回避这个问题吗?”
这一点都不像她。
放在往常,二人之间是反过来的,夏遇朗话少,盛知澄就一直追问,直到得出满意的答案。
他现在也是反复考虑过后,才选择直接发问,却轮到她不愿说了。
“嗯……”
听见盛知澄轻飘飘的声音,他稍稍支起身,微弱的光线之中,她的眼皮已经合上,睫毛微微颤动,的确像是困倦了。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
她坐在吧台前说的话跳入他脑海。
其实她看出来他的心思了吧。他想。
她用一种旁敲侧击的方式,一开始就回答了他的问题。
夏遇朗望着盛知澄的睡颜,心底发沉。
他僵在她身侧,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走。
盛知澄却在迷蒙间咕哝两声,转过来往他怀里钻。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似是找到满意安心的位置,呼吸声越来越平稳。
心软不过是一瞬的事。
夏遇朗的手抚过她的发丝,轻叹:“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盛知澄是被闹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已被人拉上,从中间的缝隙看得出外面大亮的天光。
这几个月她的睡眠质量堪忧,两次在夏遇朗身边竟难得都睡了整觉。
也可能和他在一起晚上会累,盛知澄靠在床边恍惚地想。
夏遇朗人已不见踪影,只留了消息。
[05:31]
[夏遇朗:画拿走了。今天昼夜温差大,出去写生多带件外套。]
[夏遇朗:公司在谈新项目,比较忙,我应该抽不出空留在这,吃饭的事以后说。]
仅用文字往往很难准确体会屏幕那边的人是什么意思,盛知澄莫名觉得他有点低气压,她尚未清醒,想着先起床洗漱再说。
拖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她踩进去,拖着步子走到外间。
盛知澄无精打采,刚歪上休闲椅,电话铃又迫不及待地呼唤她。
她接通电话:“……姐?”
盛知筠听到她沙哑的嗓音,在电话那头笑:“刚起床?”
盛知澄清清嗓子,声音勉强明晰了些:“对。”
“知澄,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嗯……没想好。”盛知澄打了个哈欠,“姐,你这时候找我肯定有事吧?”
“爸妈回国了。”盛知筠道,“你知道他们,又带了一大箱礼物,打算办场聚会。”
“行,我今天就回。”
“不着急,我听说夏叔和夏遇朗也在栖月湖度假中心,你遇到他们了吗?”
盛知澄睡意顿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看到过他们的车,但他们是商务饭局,不好打扰。”
说完后知后觉,为了隐瞒和夏遇朗做的这点事,她已经连环扯出不少谎来,挺好笑的。
盛知筠没察觉到异常,继续说了下去:“妈说两家挺久没聚了,让你一定找机会亲自去问一问,他们什么时候方便。”
“哦,好。”盛知澄一口答应,“我晚点问,你别急。”
盛知筠只当她是刚起床犯懒,多交代了几句,让她务必当面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