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拂过湖面的风带来些微属于秋日的凉意。
盛知澄立在私人游艇的船舷边,看着跳跃的细碎波光,口中轻哼的歌不成曲调。
舒婧从船舱里把写生包提出来,小心翼翼地置于甲板上。
她抬头往盛知澄的方向看去,还没张口呼唤,那道背影就转过来。
盛知澄棕色卷发被阳光镀上层金边,她抬起墨镜,露出一对明亮的眼睛,鹅黄针织衫搭配雾蓝色缎面阔腿长裤,颈间的印花丝巾在微风里飘动,明快的色彩尤其衬她。
她对舒婧粲然一笑,后者不由愣神。
“怎么原地发呆?”
盛知澄瞥了眼写生包,直接忽略它的存在,把舒婧的注意引到露天茶台上。
“下午茶放了有一会了,我在等你呢。”
她在桌前坐下,敲敲桌面,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意味。
“快过来,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舒婧乖乖听话,落座后对着一盘盘小巧精致的点心无从下手,纠结了会,才随便挑了一份。
这些都是盛知澄点的,菜单上一长串的英文名舒婧已经忘得差不多,于她而言,就是跟着学姐过个嘴瘾。
她和盛知澄到达栖月湖度假中心有一天半了,说好来这里的目的是采风写生,可这段时间里,盛知澄一直带着她四处吃喝玩乐,半句和画画相关的话都没提。
舒婧到底藏不住心事,吃东西的间隙,眼神在写生包和盛知澄之间游荡,被抓了个正着。
“怎么会有人出来放松还想着工作的事?”
盛知澄晃着水晶杯里清透的浅绿特调饮,气泡在杯中悠悠上浮。
舒婧回过神,对上学姐满是调侃的笑眼:“说好要出来干正事,总觉得自己没尽到助理的职责,而且以后恐怕也会……由奢入俭难。”
这样好的工作,舒婧敢说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份。画室就她俩,老板还是熟人,慷慨大方,对工作也没什么紧张感,哪怕就这样干一辈子,舒婧也毫无怨言。
“彻底放松打开心灵才能有全新的想法。”盛知澄眨眼,“实在过意不去,你练手,我指导,这里风景不错,现在人又少,不做点什么的确可惜。”
“嗯……待会试试。”舒婧吃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应道。
写生包终究还是白白带出来了,玩玩闹闹,一天过得很快,两人往盛家在度假中心的私宅返程时,天色已晚。
路过度假中心最好的湖居餐厅,几辆迈巴赫商务车正在指引下驶入停车位,盛知澄眯起眼睛,往它们的方向看了几秒。
“看来是有人要在这谈生意,难怪呢。”
她话音里有些不满。
她早上念起这家餐厅还可以,想带舒婧去吃晚饭,却没预约上,说是有人为了重要的商务饭局包场两天,经理好声好气请她见谅,改天再来。
盛知澄虽有意见,也只能作罢。
除去这点,在度假中心的其他体验还算不错。
不过……
盛知澄看了看车后座上的写生包。
要不明天还是找个地方尝试着画点什么吧。
·
会议总算结束。
双方公司的人都在整理文件,明锐科技的何总在合同末尾签了字,与夏家的钧恒仪器暂时谈妥了未来五年的合作。
他把文件递了回去,抬头看看离他最近的夏遇朗,又转向夏琮:“虎父无犬子,小夏总也是越来越利落了,您有这样的儿子,也算是省心不少。”
夏琮波澜不惊,替儿子谦虚道:“他还年轻,有不少事情要学。”
两人慢悠悠地喝茶客套了一通,夏遇朗没说什么话,对面的何总年近五十,无论在资历和生活上,都是与夏琮更有共同语言。
茶水见底,两位长辈也终于借此结束交谈,约定稍晚些一起用餐,当作庆祝合作谈成,何总先行离场,留了夏家父子在会议室里。
和父亲待在一处,夏遇朗听的无非又是老生常谈:项目之后的细节、这天的表现有哪些可以进步、明天行程要注意什么云云。
他听得口干舌燥,仿佛一脸严肃在说话的人是他,而不是夏琮。
一通来电叫停了他们的交谈,夏琮站起身整理袖口:“我还要处理些事情,你晚饭前别走太远。”
“知道了。”
夏遇朗目送父亲离开,松了松领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停在落地窗前,往湖边望去。
集团在度假中心有专门的商务接待会所,占据一片高地,能将外面的风景收入眼底。
他把心情不够舒畅的原因归结于会议室先前沉闷的气氛,决定出门散散心。
换过一身休闲装,夏遇朗只带了手机出门。
度假中心的林荫道郁郁葱葱,两旁的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他看了看眼腕表上的时间,便沿着这条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连目的地也不去想,期望能让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
前方的路标上显示着右拐是观景台,夏遇朗思忖片刻,选了这个方向。
他在观景台几步开外的地方倏然停下。
有那么十几秒,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观景台边缘支着画架,它前面是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背影。
她穿着薄荷绿的长裙,头发随意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将小巧珍珠耳坠掩在其下。
她不曾留意到夏遇朗,精力集中画布上。
盛知澄怎么会在这?
疑惑之余,夏遇朗心里更多地蔓延起惊喜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念头一转,原地停顿。
还是不要打破这份宁静为妙。
他静静地注视着盛知澄作画的身影。
画布上是与远处风景相对应的色彩,她手持画笔,略微向前倾身,似在为画作补充细节。
这距离尚不足以让夏遇朗看清盛知澄的五官,但他眼前已经能浮现出她的表情:面对画作时她有不同于平日的正经,要是画到满意的一笔,她会毫不掩饰愉悦的心情,眼角眉梢都会染上笑意。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这些表情他看过许多遍,却总觉得不够。
除了她的家人,还有什么异性能有这样的机会?
以前没有,哪怕是她的前男友,陪伴她的时间也比不上他分毫。
未来也不能有,他和她之间不能当作无事发生,他当然也不想将她拱手让人。
时值傍晚,太阳开始往西方的地平线下沉,光线不再适合户外写生,盛知澄手上的动作也慢下来,最终抬头向台那边望去,放下了画笔。
夏遇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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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停在原处,他看着盛知澄拿出手机,没几秒,他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盛知澄:画好了,你也看够了吧?]
下面跟着个傲娇小猫的表情包。
盛知澄的视线离开手机屏幕,夏遇朗抬腿迈步,毫不迟疑地朝她的方向而来。
看看他那张紧绷的脸!
盛知澄有点想笑。
要不是她对他相当了解,恐怕要误会他是来找麻烦的。
二人起先都没说话,夏遇朗在她身侧,沉静的目光先是定格在她的画上,后又回到她的面颊上,盛知澄也仰头回望他,双唇轻启。
“你怎么在这?”
异口同声。
盛知澄用眼神示意他先说。
夏遇朗会意:“应酬,请合作公司的人来这里谈合同。”
“你们包场了湖居?”
“嗯。”
“哦。”她眉尾上扬,“原来让我吃不上饭的是你们啊。”
见他语塞,她又笑着补充:“玩笑,我是临时起意要来,肯定没你们提前规划好的周全。”
“你呢?怎么忽然想起到这里来?”夏遇朗问。
“舒婧提议我来采风,在画室待久了,就当是出来透气。”
他四下看了看:“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盛知澄道,“我让舒婧也找个地方写生,比比我们谁画得更好。”
实则是担心自己糟糕的创作状态被察觉到,找个借口把舒婧支开。
“她应该比不过你。”夏遇朗道。
语气里尽是对盛知澄的肯定。
“话不可以说得太满哦,小夏总。”盛知澄把视线移回画上,改变了话题,“其实我们也才开始正经画画,前两天就是和她一起吃吃喝喝,哎,栖月湖东岸有家餐厅不错,你们有空可以去尝尝。”
“你来两天了。”他忽然道,“我都不知道。”
盛知澄愣了愣,下意识地答道:“我们也没必要互相报备行程吧?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啊。”
沉默和她的话音一起落下来,观景平台上只余风声。
盛知澄最受不了这种氛围。
她和夏遇朗相识这么多年,在他身边随意惯了,永远都可以嘴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他话里的不对劲,话早说出去了。
她抬头看了夏遇朗一眼,他正望着远处湖面上朦胧的光,侧脸在暮色里半明半暗,情绪难以明辨。
不高兴了也不说。
“夏遇朗。”她唤道,“生气了?”
他偏过头来。
“没有。”
“那你摆着张臭脸,比平时还难看。”
她模仿起他的样子,强行绷直嘴角,别过脸不看他。
“你偷看我画画看了好几分钟,我都没找你算账。”
夏遇朗轻叹了一声:“那是因为你坐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哦……”盛知澄拉长声调,振振有词,“你绕过去不就好了?要不是我给你发消息,你就在那呆站着,跟个木桩子似的。”
“好。”他终于对着她牵起嘴角,“谢谢你,盛小姐。”
“这还差不多。”
盛知澄轻哼一声,转瞬又敛起表情。
“你晚上有安排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