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醒醒。”
囚车门被打开,士卒将捧在怀里馕随手扔在了少女的手背上。
颜汐蕊揉了揉冻僵的手,从昏睡中醒来,她下意识挪动双腿,可足踝却被铁链牢牢禁锢。
她快三日滴水未进,胃中早就饿得失去了知觉,看着那块救命的馕,颜汐蕊顾不得上面的脏泥便抬袖去捡。
风呼呼吹着,雪花濡湿在少女鸦羽似的眼睫上,她乌黑的云鬓随着朔风的吹动松散下来,沉甸甸地堆在耳侧,雪白的颊上虽然横着几抹干涸的泥痕,却越发衬得衣领处那截脖颈细白如瓷。
她抿着小嘴,用力将干馕撕成两半,侧身挪到囚车角落。
“母妃,你怎么样....”
温妃的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可那双眼窝已深陷下去,她正蜷在那里,整个人瘦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几声闷咳后,温妃移开帕子的瞬间,颜汐蕊瞥见了帕子中央的鲜血。
“我没事,不过是从前在宫里落下的老毛病罢了,对了,可有你阿弟的消息?”
颜汐蕊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小银子死前说,被赐死的皇室宗亲里,他没有瞧见阿弟。”
语罢,良久无言,温妃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楚宫的女眷境遇尚且如此,更遑论男丁。
颜汐蕊蜷起白嫩的指尖,她静静擦去母亲的泪痕,身子却止不住发颤。
她虽贵为南楚公主,却并不似那些同胞姊妹般在父皇的呵护疼爱下长大。
只因一个荒诞的梦,皇帝便草草下令将原本忠良温氏一族满门抄斩。
温妃虽因为皇家诞下子嗣幸免于难,可从那后却被皇帝打入冷宫。
在后宫若没了靠山,可谓是举步维艰,这几年,明枪暗箭数不胜数,陪伴颜汐蕊的只有冷宫里的母亲和幼弟。
如今楚国被灭,她不过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颜汐蕊擦掉面上的水渍,脖间的刺痛,让她不禁回忆起国破那日,她攥住金钗狠狠地往喉管划破的场景。
她想过自刎以身殉国,似乎只有这样,方可留住她这个亡国公主的最后一丝尊严。
可....她不想白死。
哪怕在咽气前,捅破敌军一副铠甲,咬下敌兵一块肉。
况且如今弟弟只是下落不明,温氏旧部残存的几千人还在。
只要她活着,就还有生的希望吧。
颜汐蕊咽了咽喉,咸涩的泪水把手里的干馕浸润,她努力将仅存的食物吞咽入腹。
...
囚车辘辘,一路向北行驶,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到达齐楚接壤之地玉溪关已是五日后的傍晚。
锁链解开,颜汐蕊随众人一齐被赶下马车,她垂下酸痛的手,让酸麻的手腕慢慢回血。
“姐姐,她们要把我们弄去哪里,珠儿好害怕....”
颜汐蕊回过神,抱住身边这个才不过八岁的异母妹妹。
福珠乃宫婢所生,又自幼丧母,从前温妃得盛宠时,可怜这冰雪可爱的姑娘没人疼,便请皇帝下旨,让福珠养在了清宁宫。
颜汐蕊抱着福珠,目光扫过四周。
河畔旁,驻扎营帐连绵望不到尽头。
夜风吹过,旌旗猎猎,人马嘶鸣。
这里大概就是齐军的大本营了。
此次成功灭楚,篝火的前齐兵把酒言欢,振臂欢呼,一个个只待回京领赏受封。
以军功讨赏。
她们这些南楚宫眷便是奖赏之一。
颜汐蕊将恐惧咽回心底,她蹲下:“福珠不怕,有姐姐在,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语罢,她将藏在袖中防身的粉雾悄悄塞入了福珠腰带里。
一路上,颜汐蕊碰到不少急色的兵卒,她也正是用这些药粉才勉强逃过一劫。
“嘀嘀咕咕什么呢?你们几个过来!”
话音刚落,颜汐蕊和几名贵女便被押到一片空地上。
几名着戎装的魁梧男子立在她们面前,一双双不安好心的眼睛,正色眯眯地往她们身上打量。
左侧的那人得到主子的示意,便迫不及待的将他早已物色好的女子拦腰扛起,其他几人见此,也开始跃跃欲试。
楚女自然不肯轻易就范,有人拔簪反抗,又或者是撕咬怒骂,可惜在这种力量悬殊的较量下,不过是螳臂当车。
很快,方才喧闹喜庆的军营前顿时鲜血四溅,惨叫连连。
顺者入帐为妓,逆者死无全尸。
温热的鲜血洒在颜汐蕊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几乎让她作呕。
慌乱中,一人搂住了她的腰肢,欲将她拉入帐中。
颜汐蕊拼命蹬着双腿,手指甲不断用力去抓对方的皮肤。
眼见四周的景象不断往后退,颜汐蕊只好伸腿,胡乱将下方正尚燃着炭火的铜炉一脚踹翻。
“轰!”
铜炉坠地,火星泼溅。
大齐边境本就干燥,火舌很快舔上附近毡帘,眨眼间便窜起半人高的烈焰。
噼啪爆裂声里夹杂着马匹嘶鸣,混乱中,颜汐蕊提裙便跑,灰烬呛进她喉咙,咳得眼泪都涌出来。
“抓住她!”
一声喝令,立刻有士兵从周围包抄了上来,数支长戟对准了她。
颜汐蕊跌倒在地,咬牙拔下玉簪,对准因她烧伤半只胳膊的赵副将:“.....别过来!”
众人见眼前的少女虽乌发散乱,衣裙松散,但一张脸却美得像初雪覆玉,眉梢眼角透着清泠泠的艳色,水润的眸子里噙着泪光。
楚楚之余,又藏着锋刃。
赵副将抽出削骨刀,笑道:“还是个烈女,若将此女做成人皮灯笼,送给胤王做贺礼,他定会喜欢。”
众人见颜汐蕊依旧咬着唇,眸子怒火冲冲地瞪人,便愈发想要恐吓眼前这位美人。
“哈哈哈,是啊,这皮肤如此细嫩漂亮,胤王府门口的人皮灯笼我看是该换了呢!”
赵副将打量了颜汐蕊一番,笑道:“我看,你这样的美人儿,若死了实在可惜,不如就此跟了我为妾,也好过在此处为妓。”
语罢,对方捉了她入帐。
烛火昏暗,颜汐蕊手脚动弹不得,便用力一口啐在他脸上:“滚开!我就算死,也不会从了你们这些齐贼!”
“哼!到了这儿,还装什么贞节烈女?营妓窝里待两日,怕是你求着爷来疼.....”
颜汐蕊仰面躺在毡毯上,乌发散了一床。
再这样下去,她抗不了多久,依赵岩的性子,春宵一度后,定会直接杀了她扒皮。
要等到舅父的营救,就必须拖延时间。
颜汐蕊思忖片刻,警告赵岩道:“大胆!我是你们少将军,胤王世子蔺宁皙的女人!你这等小卒,岂敢碰主子的女人?”
“如今数月过去,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
“你让他来见我,就算死,我也要死在他手里!”
前几日,颜汐蕊听沿途士卒闲谈,得知胤王世子因外祖母忽然病重,便提前几日动身离开大营。
此时他或许正赶往京都的路上,而不在这营中。
赵岩等人本就畏惧这位性子恶劣的主子,而他的女人,在未得到允许前,他们自然也是不敢擅自触碰的。
语罢,赵岩的动作果然滞住了,几息之后,他缓缓松了手。
赵岩迟疑片刻后,与其他部下议论几番后,却又是一阵讥笑。
“你倒是胆大,竟连他都敢讹?”
赵岩哼笑道:“少将军不近美色,他最厌恶的就是你们南楚这些小女子。”
赵岩后来反应过来,这一路北上,除了那次在洺谷关跟南楚的残兵打过一仗外,少将军几时跟这些南楚俘虏有过交道?
二人怕是都未见过面,何来怀子一说。
赵岩展开双臂笑叹:“就算宠幸了你又如何?少将军不差你一个女人,况且他年轻,忘性大,定不记得你了,你便是真把肚子里的种生下来,他认不认还两说呢。”
“听话,跟我走,我赵岩保证疼你一辈子!”
颜汐蕊见他们迟疑,态度比方才客气了不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分。
她便决定把那位世子爷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见过?那日他在洺谷关后的温泉行帐里醉了酒,便将我.....我还记得你们.....”
颜汐蕊犹豫片刻后,胡诌道:“我与你们少将军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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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在他左臀上咬了一口,深可见其肉,现在他臀上约莫留了疤,若不信,你大可去找他验,看看我的齿痕是否与疤痕吻合。”
帐里几个军士面面相觑,眼神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怎么个验法?
他赵岩总不能扒下主子的裤子来看吧!
而且,堂堂胤王世子,被一个亡国公主暴露如此私.密之事,不管真假,这话只要是口口相传下去了,他赵岩的脑袋可就难保了。
颜汐蕊紧接着说:“哦,不仅臀上留了痕迹,那处我也....”
“给我闭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赵岩顿时兴致全无,他啐了口这狡猾如狐狸的女子,朝属下使了个眼色。
....
次日,朝阳初升,云销雪霁,不远处延绵起伏的青山也在一片晨雾中若隐若现。
校场上,骏马踏尘而过,马背上的少年衣袍猎猎,束发随风飞扬。
他仰首,眸子望向天空中飞过的鸿雁,他微微勾唇,健硕有力的大腿夹住马腹,他双手脱离缰绳,随后利落地抽出筒中的铁箭。
扬弓,弦响,空中双雁齐落。
他翻身下马,将大雁赏了下去,拨开帐帘往里去。
简单沐浴完毕,他刚要穿上外袍,忽有一人前来通报。
赵岩的手下将昨夜之事如实告知。
蔺宁皙穿衣的动作一顿,他轻嗤:“哦?我的女人?”
“嗯,那南楚公主还说.....腹中有了您的孩子,哪怕是死,也只死在您手里。”
话说间,少年已经换好干净的衣裳,将腰带系上。
他打了个哈欠蹲下,百无聊赖地摸了摸拴在角落的小狼。
他一面听着,一面抓起小狼的前肢,将小狼扬到半空中,亲昵地皱起鼻尖去蹭它灰茸茸的小肚子。
小卒见他充耳不闻,便猜测他对这些琐事烦的紧,他立刻换了话术道:“若是那公主胡说八道,属下这便去处置了她!”
“人在哪呢?”
“东边那间毡帐,赵副将让人好生看着。”
少年挑眉,心中起了兴致,他揉了把窝里嗷嗷叫的小狼,起身离开。
....
东角的枯树下,颜汐蕊被麻绳捆着,双手反缚在树干上,嘴里还塞着一团破布,许是折腾累了,此刻垂着脑袋昏睡。
蔺宁皙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直到近在咫尺,少女却仍然未发现他的存在。
赵岩道:“少将军,就是这女人,您可认得?”
蔺宁皙抬手,转而取出腰间匕首贴住她雪白的下颌,往上抬了抬。
少女巴掌大的小脸顺着那力道仰起来,冬日微薄的暖阳顺着她的细腻眉眼流淌下来,原本嫣红小嘴,此刻也因咬破而结了细痂。
赵岩见蔺宁皙神色不对,心底便一沉。
莫非还真如这小狐狸昨日所说的般,少将军曾与她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树上的少女便醒了。
颜汐蕊蹙着眉,视线还未聚焦,只觉面前有团黑乎乎的人影晃着。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待那团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张脸便撞进了她的视野里。
少年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而脸上严肃神情带来的压迫感,哪怕是他身上那股亲切的皂角香,也中和不了半分。
颜汐蕊经过昨日之事,变得有些应激。
她瞪着泪晶晶的眸子,冲陌生的少年凶狠道:“滚开!我是胤王世子蔺宁皙的女人!你这等卑鄙小人,该死的齐贼,无名小卒,岂配碰本公主?!”
话音未落,她竟猛地一低头,一口妄图咬住少年搭在树干旁的手臂,可很快,她的下巴便被少年轻松擒住。
周遭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四周所有人的哄笑声炸开了。
颜汐蕊一愣,脸色绯红:“你是......”
蔺宁抱臂退后半步,歪着头看她那副张通红的小脸,心里那股捉弄人的劲儿顿时冒了上来。
他带着玩味的笑容说:“我就是胤王世子,怎么?见到你素未谋面的男人,让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