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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丛花被宋钦昭的这一番话惊得呛起来,一咳嗽便停不下来了,咳到满脸赤红。
宋钦昭倒是气定神闲,一贯的喜欢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他起身倒了杯茶给丛花,还帮着捋捋后背顺气儿。
丛花好不容易缓过阵儿来,眼见旁边还站着一个活生生的男佣人,听着他们这个对话,她不禁又害了臊,怎么会有人能堂而皇之地讲这些话!
宋钦昭挥了挥手,男佣人退回了室内。
光影斑驳的长廊上就只剩下他和她两人。
丛花捧着红彤彤的脸颊,身陷在藤椅的靠垫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钦昭也不急躁,附身斟茶,一杯又一杯,赏景喝茶,期间还接了个工作电话,什么都不耽误,一壶茶就这么进了他的肚子。
过了不知多久,丛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盯着茶案上腾腾的热汽,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缓,显得对这事儿满不在乎的那种正常语气,她说:“宋先生,你早知道杨主任是这个意思,为什么还把我带回来?”
“那不然呢?”宋钦昭掀起眼皮看她,他说:“那我直接把你扔那儿?我虽然不是什么善良的人,但也做不出来这种事儿。”
丛花沉默良久:“谢谢。”
宋钦昭想笑她天真,却又动容于她的天真。
他也沉默了少顷,说:“用不着谢我,我不过举手之劳,反倒是你,想清楚了吗,回了公司怎么面对你说的那群豺狼虎豹,可有招架之力了?”
丛花坦诚地摇了摇头,“我没想好,但……见招拆招吧。”
“豺狼虎豹可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宋钦昭嘴皮一张一合,把残忍的事实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吐露出来。
丛花知道他说得颇有道理,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她问道:“那您呢?宋先生,您在职场上是豺狼虎豹的哪一种?”
宋钦昭难以自抑地笑出来,他耸起眉毛,露出洁白的上排牙齿,装出一副阴险狡诈的模样,吓唬小孩子似的,恶狠狠地说:“我比豺狼虎豹更恶毒的猎人。”
丛花少有地得到感悟并讲了出来:“哦,那说白了,还是人类最可恶。”
宋钦昭仰头大笑:“说得对,你可以凭借这份简历进入动物保护组织,不过你是朵花儿,恐怕还得考虑一下建立一个植物保护组织。”
丛花愣了一下,说:“我如果是朵花,那花儿是没血没肉的,不管是人类还是豺狼虎豹都无法从花儿上汲取能量,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宋钦昭抿着唇看她,心里不禁感叹,这小姑娘看着弱小可怜的模样,其实心里比谁都通透坚韧。
这时,孔雀景泰慢慢踱步到了长廊前,反复伸长了脖子看向茶盘上的茶点。
“它能吃这些吗?”丛花看着景泰渴望的眼神,问宋钦昭。
“水果和红豆饼可以适量吃一些。”宋钦昭点了头。
得到主人的应允,丛花用叉子叉了几块水果和一小块红豆饼,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小盘上端起来,大胆的走到了景泰的面前。
景泰也不见外地看着她,发出尖锐嘹亮的叫声,催促着她赶快把食物喂给它。
丛花这次没有被它吓到,大着胆子把食物分块丢到了景泰的嘴边,景泰也很聪明,仰着头用喙在空中接住了,吃了几块就高兴地在旁边一蹦一跳地张开翅膀。
“它和你很投缘。”
宋钦昭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旁。
“是么?”
“景泰一般不和人亲近,之前陆斐然想和它互动,差点被景泰啄伤,从此以后看见景泰他便躲着走,说产生心理阴影了,连带着对所有尖嘴动物都害怕,他家餐桌上从此以后不允许出现鸡头之类的。”
丛花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竟然想不出陆斐然很很害怕的样子,和他对外的形象很不吻合。
她说:“想不出来陆先生害怕的样子,他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
“人都有很多面。”宋钦昭说。
“那您呢?您也有很多面吗,宋先生?”丛花把盘子上的食物都喂完了,在茶台上放下了餐盘,抬头问他。
宋钦昭被她的问题问住了,想了想,他认真作答:“有吧,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对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展现最有利自己的那一面。”
“是吗?我想象不出来宋先生其他面的样子。”
“譬如?”他问。
“譬如卑微的样子,譬如做下位者的样子,譬如肆意大哭的样子,譬如为爱无法自拔的样子……”
丛花掰着手指头这么数着,一时数得忘记了被她幻想的正主就在面前,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宋钦昭正蹙着眉看着她。
“啊对不起……我我……我好像想得有点太过了。”
“没事,”宋钦昭沉沉开口,他难得坦诚地说:“其实,你说的这些面,连我自己也没见过。”
“那或许是这辈子您过得太过于顺风顺水了,这是命运给您的礼物,让您不必遭受苦难。”
“这么说来,你对命运的苦难深有体悟?”宋钦昭见她说得心有戚戚的样子,邀约道:“一起走走吗?”
丛花跟上了宋钦昭的步伐,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树林,摇着头说:“众生皆苦。”
“你小小年纪,怎么信这些,那说起来,我小时候长辈带我去算过命。”宋钦昭不知是想宽慰她,还是单纯想倾诉一段往事,他就这么幽幽说着,“算命的说我一生富贵,衣食无忧,什么都好,就是大概率是情薄、六亲缘浅的命格,变数不多,当时那老道士原话说的便是,人活一辈子,若是真一路坦途,焉知是福是祸。”
丛花跟着宋钦昭走过红砖铺就的长廊,绕到拐角处转过去,通过一扇白色小门,另一番景致出现在面前,里头有一个雅致的内院。
内院中心种着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盛开的花。
这是一棵腊梅。
丛花迈步上前,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朵,看得入了迷。
一树腊梅高高地印在澈蓝的天空幕布上,像一幅梦里的画。
“真漂亮,荣城很少见到冬天开的花。”丛花说。
宋钦昭笃定的语气:“你是南方人。”
“嗯。”丛花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说:“我们那儿冬天也有很多花开,腊梅是一种,还有山茶和枇杷树也会开花,很漂亮。”
宋钦昭问道:“你喜欢什么花?”
丛花不假思索地回答:“紫薇。”
“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宋钦昭随口应道。
丛花很惊喜地转过头来,“您知道这句话。”
“我父亲很喜欢侍花弄草,小时候听他说过不少典故诗句。”
丛花因着他的理解,突然开了话匣,她说:“宋先生,你可知我为什么叫丛花?”
宋钦昭摇头,站在腊梅树下微微倾身,一副侧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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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的姿态。
“我小时候也算过命,我妈妈带我去的,准确来说不是我妈妈,是我的养母,她在一棵紫薇树下捡到了我,据她说,当时我被装在一个藤编的摇篮里,脸上身上都落满了紫薇花瓣,脸憋得跟花一样红,她一时不忍心,将我捡了回去,可后来我逐渐大了,她后悔了,既不舍得扔掉我,又无法负担继续养我的责任,于是她带我去算了命。”
宋钦昭听得认真,睫尾轻轻煽动,盯着她问:“然后呢?”
“算命的或许是看我可怜,免我被再度丢弃的命运,骗我妈妈说,我是个富贵命,福报在后头,妈妈回去后便没有再提过要把我丢弃的事儿,养到如今。”丛花说得很轻松,但眼里难免逃出一些后怕与怯懦,她仰头看着宋钦昭的眼睛,开玩笑说:“宋先生,按照算命的说法,那我和您的命格是一样的。”
在浓密的光斑梭影里,宋钦昭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浅浅的迷蒙,她似乎想让他说些什么,但又不想让他说些什么。
眼前的女孩微微蹙着眉,一袭白衣外披着一件绿意盎然的开衫,这是他为她挑的,一早让下面人驱车去买回来的,他觉得这衣服就像她,色泽初看淡雅却蕴含着生机蓬勃。
于是他放缓了呼吸,用尽力气让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他想他从未有过如此的耐心,来哄一个女孩,他说:“你怎知那算命的是在欺骗你妈妈?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丛花自嘲地一笑,说:“宋先生,您可真会安慰人。”
宋钦昭想说,他从来不会主动安慰人,这不过是他第一次的尝试,看来成效并不好。
他得承认,当然这世上也有他不擅长的事情。
一阵风过,他看见从树顶飘落一片腊梅花瓣,恰恰好落在了丛花的发顶上,他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另一句诗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不过他这次没有念出来,他缓缓抬手,轻轻捻起那瓣清粉的花瓣,将它别在她的耳后。
丛花不明所以,伸手去摸耳朵。
“别。”他劝阻不及,那片花瓣落入了丛花的掌中,耳后少了那抹清粉,他觉得少了些别的什么。
虚浮的日光里,丛花眉眼间一阵怔忡,她听见自己的胸膛又在簌簌跳动,像被风吹起的花树,零落一地的花瓣,让她不知所措。
她仗着这一瞬的心动,决定勇敢要一个答案。
“宋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宋钦昭没想过她会这么问,他也怔忡了几秒,然后说:“不为什么。”
丛花承认,在她情窦初开的年纪时,她曾幻想过,有一位传说中的白马王子降临在自己的世界里,为她遮风挡雨为她铺路盖桥为她爱得可以,谱写一场经典的跨越阶级的戏剧。
可她后来发现,生活是不太愿意给做梦的女孩圆梦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转眼她已经过了只会幻想的年纪,她脚踏实地地走到了如今,真的有一场命运标注的戏码铺陈在她眼前时,她却怯懦了,诚惶诚恐,不敢相信命运会如此眷顾自己。
何况她还有一事未清。
她说:“宋先生,是因为可怜我,还是因为……”
她停顿了许久,声音有些颤抖,“还是因为……喜欢。”
手里的那瓣花瓣被她碾碎在掌心,粉红的一团,模糊不清。
和她相比,宋钦昭显得自如许多。
他目光沉沉,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是因为喜欢呢?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