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浪漫骑士文学联盟
十月过去大半,南风市的秋天终于铺展开来。梧桐叶从边缘开始泛黄,先是镶了一道金边,然后整片整片地变成赭黄、橘红、深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满了梧桐大道的每一寸路面。走在上面,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秋天在轻声说话。
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形状。周一到周五,顾北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听力、口语、阅读、语法、日语入门、大学语文、马克思主义哲学——每一门课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打开他。Miss卢的课堂依然活跃,Billy的外教课依然笑声不断,金老师的日语课依然安静而深邃,苏念的大学语文依然让人在下课后还忍不住回味。
顾北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节课。不是期待下课,是期待上课本身。
"你这状态不太对,"刚子某天中午在食堂看着他说,"别人上课盼下课,你上课跟盼过年似的。"
顾北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在心底想,他不知道怎么跟刚子解释——那些课像是有人在不断往他手里塞钥匙,一把又一把,他还不知道哪把能打开哪扇门,但他想把它们都收好。
欢那边也渐渐安稳下来了。十月中旬,院篮球队的选拔赛结束,欢在第三场热身赛里替补出场,打了十二分钟,得了六分、三个篮板。不高不低的数据,但对于一个大一新生来说,足够让教练记住他的名字。选拔赛结束后,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周开始跟队训练,轮换阵容有你一个位置。"
欢第一时间给顾北发消息,"北,进了。"
顾北回了一个大拇指。
同一天下午,顾北和小明一起去了西区足球场。外国语学院男生少,全院加起来凑不出一支完整的十一人队伍,每年新生杯都得从大一新生里硬挖人填位置。队长在试训前就说了实话:"咱们院踢球的不多,能跑、能站住位置、不怯场,就差不多了。"
顾北从小学开始踢球,初中高中一直是校队主力,基本功算扎实,传控带都有底子,尤其是左脚能送出有一定精度的传中。小明则从小踢中后卫,选位和卡线的意识比同龄人强出一截。两人站在草皮上的时候,光是热身时的触球和站位,就已经和旁边几个临时上场凑数的新生拉开了差距。
分组对抗踢了不到二十分钟,队长在场边和副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在记录板上划了两道线。试训结束后,队长把所有人叫到中圈:"顾北,左边锋,首发。小明,中后卫,首发。"语气平淡,像是早就确定的事。
小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是凝住的。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抬起来,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回北三的路上,他走了很久才开口:"小学五年级开始踢球,那会儿操场是泥地的,下完雨全是坑。每天放学对着墙踢一个小时,踢到天快黑才回家。初中高中没什么时间踢了,但每次路过操场都会想,什么时候能正儿八经地站到球场中间。"
"那你现在是了。"顾北说。
小明没有接话,但上楼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想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坚实的。
海晴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最终没有选择转专业,而是跟高数磕上了。每周二四晚自习后,她都抱着高数课本去图书馆,一坐就是两个小时。真正让她发光的,是校啦啦操队的试训。她高中练过几年舞蹈,底子好,进队不到两周就成了前排核心。而更大的消息是——十一月初的学院迎新晚会,海晴被选为女主持人。
她发消息告诉顾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负责筛选的学姐说我嗓音条件好,有亲和力。她们不知道,我从小学开始就主持学校晚会了,从六一儿童节到元旦汇演,从小学一直站到高中毕业。主持词换了几十版,台下的观众从家长换成全校师生,但话筒递到手里那一刻的感觉一直没变过。"
顾北回了一句:"那就是你的位置。"
周五下午,陶艺课。
顾北推门进去的时候,向南已经到了。她站在靠窗的工作台前,围裙系得整齐,袖子卷到小臂,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在她肩上镀了一层暖光。看见他,她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嗯。"
这节课做组合件。向南想做一套杯与碟,顾北想了想,说自己做一个碗,看能不能合在一起。两人各自揉泥、塑形。向南的手法稳定克制,顾北的动作已经比几周前熟练了不少。碗成型的时候,他看了看向南的杯子,忽然开口:"要不——我的碗给你这个杯子当底座?"
向南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试试。"
她把杯子端过来,杯底和碗心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两者贴合得刚好。两人同时低下头,指尖在调整时无意中碰到了一起——极轻,不到一秒,两个人同时缩回手。顾北说了声"抱歉",向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之后她安静地刻了一片小叶子在杯身,他在碗底刻了"托月"两个字。杜老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拖得比平时长一些。
周三晚上七点,新区的新文书店。
顾北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书香混合着木头和旧纸页的气味扑面而来。书店不大,约莫五六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摆了几张深棕色的木质长桌,桌上放着几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意。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设了一个小小的分享区,几把椅子围成半圆,正前方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束干枯的尤加利叶。
书店的角落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的在翻书,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顾北扫了一眼,发现向南坐在靠墙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低头翻着,指尖停留在某一页。她旁边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学长,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顾北认出他是招新那天在梧桐树下摆桌的那个人。
顾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七点过五分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两鬓微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手里端着一只白色陶瓷茶杯。他走到分享区的矮桌前,把茶杯放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他的目光很温和,有一种不着急的从容,像是等所有人在他的视线里落定。
"欢迎大家来参加'浪漫骑士文学联盟'的第一次分享会。"他在矮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双腿放松地交叠,把茶杯端到手里但没有喝,"我叫白衣书生,南风市作协会员,写诗和散文,偶尔也写一些不像样的随笔。今天是我来主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在座的有些是老朋友了,有些是第一次来。我先介绍一下我们这个联盟的由来。"
他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后排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学长:"这位是陆远,南风大学文学院大四的学生,也是'浪漫骑士'的发起人。去年他在学校摆了一个读书摊,后来发现来翻书的人越来越多,想找地方聚一聚,就跟我说,能不能借书店的场子做定期分享。我说可以。于是一个月一次,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已经做了十二期。"
陆远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又坐下去。白衣书生继续说:"十二期里面,我们读过诗,读过小说,读过散文,也读过一些很难归类的、夹在文学和哲学之间的东西。我们在这里分享过喜悦,也分享过某一段文字让人在深夜里哭出来的经历。这个联盟没有门槛,没有考核,不需要你写过什么发表过什么。只要你还在读,还愿意听别人读,你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让人放松的东西:"好,开场白说完了。我们今天来介绍几位新朋友。"
他看向靠墙的方向:"陆远旁边的这位,是向南,大一,外国语学院的。她是第一次来,但之前已经参加过两次读书摊的活动。我想她今天应该也带东西来了。"
向南微微低了一下头,但没有躲闪,抬起头朝白衣书生点了一下,嘴角有一抹很浅的弧度。
白衣书生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那边那位穿深灰色外套的,是顾北,也是大一,同样外国语学院的。他报名的时候备注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我想找一些能让我在读完一本书之后,有话想说的人。'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读书最怕的是读完之后心里有一堆话,但找不到人说。希望今天你能找到。"
然后他介绍了另外几个第一次来的人,一个叫小周的文学院男生,一个叫阿紫的外语学院女生,还有一个戴棒球帽的学长——说他其实已经来了六七次,但因为上学期实习缺了两个月,算作"半新半旧"。
介绍完新人,白衣书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好,认识完了,开始正题。今晚的分享按老规矩——先请老成员暖场,再请新人来。第一位,颜玲。她是我们的常驻分享了,大二,文学院的,手很稳,每次选的段落都让人听完之后沉默好一会儿。"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从人群中站起来。她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浅米色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朝外,走到分享区坐下,朝白衣书生点了点头,然后翻开书页。
"大家好,我是颜玲。今天想分享一本书。这本书很薄,我第一次读的时候不到两个小时就看完了。但之后我又读了四遍。每一遍读,都会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翻开一页,停顿了一下,开始读:"'所谓完美的文章并不存在,就像完美的绝望并不存在一样。'这是书里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话。作者写这本小说的时候不到三十岁,他说自己是在一个深夜的厨房里写完的,一边写一边喝啤酒。这本小说里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明确的起因经过结果,只有一个年轻人,在夏日的海边,和几个朋友喝酒、聊天、回忆。但你读完之后,会觉得好像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旅行——不是地理上的,是心里面的。"
她合上书,抬起头:"我觉得这本书特别适合大一读。因为它不教你怎么做,不告诉你答案。它只是让你知道,有些迷茫是正常的,有些孤独是必要的。那个'我'在整本书里都在寻找什么,但他从来没说清楚自己找的是什么。我想,这就是文学的意义——不是给你答案,是让你知道,你在找的东西,别人也在找。"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真诚。白衣书生侧头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只说了两个字:"好,下一位。"像是他知道好的东西不需要多说。
第二位站起来的是一个短发女生,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走到分享区坐下。白衣书生微微侧过身,朝大家说:"这位是灿,大二的,上次分享了一首关于路灯的诗,让好几个人散了之后跑去校门口那条路上站了很久。"
灿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然后抬起头:"今天想分享一首自己写的诗,名字叫《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她直接背诵了出来——
"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在我沉默的时候不问我为什么沉默
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看着同一片夜色
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在我笑的时候不问我为什么笑
只是陪我一起笑
笑到月亮都落下去
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在我迷路的时候不急着给我指方向
只是走在我前面
让我跟着他的脚印
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在我哭的时候不替我擦眼泪
只是把肩膀借给我
然后说:'我在这儿。'"
她念完之后,停了两秒才抬起头。她笑了笑:"写这首诗的时候我刚分手。但写完之后我发现,我想要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某个人,是某一种状态——一种'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的状态。所以这不是一首情诗,是一首关于陪伴的诗。"
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一些。白衣书生靠回椅背,看了她两秒,然后说:"灿的诗我一直觉得有一个特点,就是把很重的东西写得轻。这一首也是。谢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新人坐的那一侧:"好,暖场完了。现在换新朋友来——谁先?"
向南安静地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走到分享区坐下,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低头安静了几秒。白衣书生没有催她,书店里也没有人催她,所有人都等她准备好了才开口。
"大家好,我叫向南,大一。今天想分享一本书。"
她翻开书页,停在其中一页:"这本书很特别——一半是爱情,一半是书信,一半是议论。书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在这片已经不再蔚蓝的天空下,如果还有一双眼睛愿意与我一同哭泣,那么生活便值得我为之受苦。'"
她继续说:"书名的意思来自一本很古老的书——'我的良人啊,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那座山上。'在书里,那座山不是真实的山,而是一个象征,一个历经跋涉之后终于能并肩站立的地方。两个人要走很远的路,经历很多的风雨,才能真正抵达那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翻了一页,念了一段书中的对话:"他说,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我知道你的灵魂长什么样。她说,那你说说,我的灵魂长什么样。他说,像一片月光落在一把古琴上。"
她合上书:"大学里,最珍贵的一种关系,是能让你在说完一句话之后,对方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安静地想了一下,然后说'我懂你'。那种关系,就是那座山。"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掌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更绵长,像风吹过一整片麦田。白衣书生靠回椅背,没有鼓掌,但他目光里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档。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向南,谢谢你的分享。以后多来。"
向南点了点头,起身走回座位。经过白衣书生身边的时候,他侧头轻声说了句什么,向南脚步停了一下,低头听着,然后点了点头,继续走回座位。
白衣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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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新人区:"下一位,顾北。"
顾北站起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他走到分享区坐下,面前摊着一张写了半页的纸,墨迹已经干透,是他昨晚反复修改过好几遍的定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然后抬起头:"大家好,我叫顾北,大一。今天想分享一首自己填的词,词牌借了《蝶恋花》的格,没有取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跟那几行字做最后的确认:"这首词是写给一个人的。她叫卢狄。我们春天遇见,秋天分开。春天的时候柳絮飞得满城都是,我以为是开始。后来才知道,那已经是全部了。"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新水溢绿堤,鸳鸯水中戏。
独叹春去无留意,将欲还时,巧把佳人遇。
飞花诉衷肠,柳絮传情意,回首红日已西去。
两厢思绪,皆付晚风里。
秋雁归云边,夕阳余晖寒。
犹记初遇谈笑间,水光潋滟,笑靥映湖面。
梧桐纵枯叶,酒秋风一片。
粼粼波光,音容笑貌皆不见,青泪湿衣衫。"
念完最后一个字,书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白衣书生没有立刻开口,他靠着椅背,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中没有放下。隔了几秒,他才慢慢说:"上阙写春天的相遇,下阙已经是秋天的追忆。中间隔了一个夏天,但你没写夏天。"
他把茶杯放下,往前微微倾了倾身:"为什么不写?"
顾北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夏天发生的事情,我自己还没想清楚。写出来也是模糊的,不如不写。"
"那首词里的人,现在在哪里?"
"在南方。高考之后她没考上,家里不让她复读,她去南方打工了。"
白衣书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靠回椅背:"留白留得好。不急着给答案,比给一个假的答案要诚实得多。而且——"他微微顿了顿,"春天遇见,秋天分开,中间隔了一个夏天。那个夏天你什么都没写,但它其实都在词里了。在'飞花诉衷肠'和'梧桐纵枯叶'之间的那段空白里。"
掌声响起来,比之前轻,像风吹过一整片还未落尽的梧桐林。向南没有鼓掌,她低着头,指尖压在书页边缘。但她听见白衣书生说"春天遇见,秋天分开"的时候,她翻书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白衣书生又看向了新人区:"还有几位新朋友,今晚时间还够,一个一个来。"
小周、阿紫、戴棒球帽的学长分别站起来做了分享。小周读了一段博尔赫斯,阿紫分享了一首自己写的短诗,棒球帽学长念了一段他实习路上写的手记。白衣书生在每个人分享之后都会说几句——不是评价,更像是在替在场的其他人把那句话接住,让它在空气里多停留一会儿。
最后一位分享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九点。白衣书生站起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扫过全场:"今晚就到这儿。十二期了,我每一次都说同一句话——'只要还有人读,还有人愿意讲,我们就在这儿。'"他笑了一下,"你们来了,这句话就还有用。"
书店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起身去书架前翻书,有人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外走。顾北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向南正站在书架前面,手里翻着一本诗集,没有急着走。
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开口的声音很轻:"你的那首词能给我再看看吗?"
顾北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首词,递给向南,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桂花最后一丝余香。顾北站在书架旁边,等向南看完才往外走。
走出书店的时候,向南站在门口的路灯下,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梧桐叶在路灯上方簌簌地响。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路边让了让,等他走到旁边,两个人并排沿着人行道往老区的方向走去。
从新区到老区,走路大约要二十多分钟。
向南走了一会儿先开了口:"你之前说那首词是写给一个人的。她叫卢狄?"
"嗯。"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和我是隔壁班。"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去一个湖边。那天柳絮特别多,她坐在湖边石头上,一脸忧伤,一颗一颗往湖里丢鹅卵石。我陪她一起丢,还教她打水漂。后来,我们熟悉了,下了晚自习会在学校的操场一起走在,分享彼此的心事,我有空了就给她讲题,她给我唱歌,时光就这样慢慢的流过。高考之后她没考上,家里不让她复读,让她跟着亲戚去了南方。"顾北的声音平了下来,"她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她站在车厢里,手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线。然后火车开了。"
向南安静地听完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你词里写'秋雁归云边,夕阳余晖寒',是在写那天送她的傍晚。"
"嗯。"
"那'犹记初遇谈笑间,水光潋滟,笑靥映湖面'——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湖边。"
"对。那天湖面确实有光。"
向南没有再追问,但她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两个人走过那段正在施工的路段时,向南忽然说:"我其实也有过一个很要好的人。高二转学来的,坐我后面,话很少,但每次我画画的时候他都会站在旁边看。他知道我喜欢凡高,有天放学给我带了一本凡高传记,说是在旧书摊上看见的,觉得我应该会喜欢。后来他转学走了,书我还在。"
"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他转学之后换了号码,QQ也没再上过。"向南说,"但那本书我还在看。有时候翻到某一页,会想起他站在我旁边看我画画的样子。他从来不说话,但每次我回头的时候他都在。"
两个人沉默了一段。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走在前面的行人渐渐少了,夜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
"你画的画现在还留着吗?"顾北问。
"大部分都留着。高中的时候画了很多,堆了满满一个纸箱。来大学的时候带了一部分,贴在宿舍床头。我画了一幅桑水寺的钟楼,贴在书桌前面。"
"什么时候画的?"
"国庆回来的那个星期。画的时候在想那天敲钟的事。"
顾北没有接话,但他想起在桑水寺钟楼里,三声钟响,她站在铜钟前闭眼的样子。他走了一段才问:"那幅画里,你把自己画进去了吗?"
向南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没有。但你提醒了我,我应该在钟楼旁边画一个人影。站在铜钟前面,背对画面。"
"那是谁?"
"不知道。"向南说,"可能是个站在那里听钟声的人。"
两个人边走边聊,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北二宿舍门口。两人挥手告别。向南向北三走去,这一次顾北目送她的背影在楼梯口消失才转过身,慢慢往北三走去,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路灯在身后拉出细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