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陶艺课与圣经

    周四晚上,海晴给顾北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怎么办。"顾北正要回,她又发了一条:"我真的学不会高数。"顾北还没来得及打字,手机又震了一下:"上课的时候老师讲导数,我脑子里全是浆糊。他写的每个字母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了。"顾北想了想,回了一句:"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叫上欢。"

    周五中午二食堂,三个人照例占了靠窗的老位置。海晴比上周更憔悴了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面前的那碗面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是不是选错专业了?"海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不适合学计算机。"欢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你适合学什么?"海晴沉默了很久:"不知道。"顾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吃饱了再说。"海晴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我前两天晚上做梦,梦到我在上高数课,老师讲着讲着突然变成一个巨大的公式,朝我压过来。我拼命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样。"

    欢认真地想了想:"你要不要考虑转专业?"海晴抬起头:"转什么?""不知道。但你现在才大一,还来得及。你要是真不喜欢,早点想清楚比拖到大三再后悔要好。"海晴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沉默了几秒:"你们有想过转专业吗?"顾北说:"我现在学英语,虽然不是很确定以后做什么,但上课的时候不觉得难受。"欢说:"我学环境工程,也还好。每天上课能学到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有新鲜感。"海晴叹了口气:"那就只有我一个人了。"顾北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不一定要立刻做决定。但你可以开始打听转专业的条件,去听听别的专业的课,看看有没有让你心动的。大一上学期本来就是用来试错的。""试错。"海晴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顾北点了点头:"对,试错。没人规定你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要选对一生的路。选错了没关系,换就是了。"

    那天下午,海晴回到宿舍后,趴在桌上发呆,然后打开电脑,进入学校官网,点开了"转专业规定"的页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她发现成绩要求是"第一学期所有课程平均绩点不低于3.0",她算了一下——以她目前高数的状态,要达到这个绩点,她必须把高数考到85分以上。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网页。过了一会儿又打开了。

    周五上午,选修课确认的通知在教务系统里弹了出来。顾北正在上阅读课,手机在桌肚里无声地震了一下。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您已成功选修《陶艺基础》,上课时间:每周五下午14:00-16:00,地点:东区陶艺工作室。"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桌肚,继续听课,但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周五下午一点五十分,顾北站在东区那片红砖建筑前面。陶艺工作室在一栋老楼的底层,外墙爬了半壁的常青藤,窗户是老式的木质百叶窗,漆成墨绿色,有几扇关着,有几扇半开。门口没有挂招牌,只在门框上方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字迹温润拙朴——"陶艺"。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是那种带着矿物味的、微微发凉的土腥气,和校园里别的教室的气味完全不同——没有粉笔灰、没有油墨、没有消毒水,只有泥。

    工作室很大,大约有六十多平米,靠墙是一排木质工作台,台面上放着转盘、刮刀、刻刀、海绵和几块半干的泥坯。墙角堆着几袋灰色陶泥和整整齐齐码放的素烧坯。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空气里浮着极细的灰尘,慢悠悠地在光柱里旋转,像一片微缩的星云。他踏进教室的瞬间,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靠窗的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弯腰在整理一块泥坯。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一小块干掉的泥斑,像一小片浅褐色的花瓣。她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顾北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她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顾北的瞬间,她的目光短暂地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你也选了这个?""嗯,上周看课表的时候,觉得这个有意思。"向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了让,指了指她旁边的工作台:"那边空着。"顾北放下书包,围上围裙,站在向南旁边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摆着一块新泥,湿润的,微微发凉。他拿起一块泥坯放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温度。隔壁工作台上,向南已经开始把泥揉成球形,动作娴熟而克制,指腹推开泥块的时候,带着一种非常稳定的节奏,不急不躁,像她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你以前学过?"顾北问。"学过一点。"向南低头看着手里的泥,手指推了推边缘,"高中的时候,学校旁边有个陶艺工作室,周末去玩过几次。"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北手里的泥坯:"你得先把它揉透了,不然里面会有气泡,烧的时候会炸。"

    顾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还带着棱角的泥团,试着揉了几下,发现比想象中费劲。泥很硬,掌心贴着它来回推压,能感到颗粒在指腹下慢慢变软、变匀,像把一个粗糙的东西一点一点捋平。他揉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像在揉面——力气不能太小,太小揉不开;不能太大,太大泥会塌。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劲道。"像揉面。"他说,"我们小时候经常用家乡的黄泥和稻田里的淤泥和匀了,然后做成自己喜欢的东西。"向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对,像揉面。我妈以前包饺子的时候也这么说——面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泥也是。"顾北低头继续揉,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各自揉着泥,沉默,但沉默里有种安然的默契。工作室里只有转盘偶尔转动的嗡鸣声和刮刀划过泥面的细微声响,间或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放得很轻。

    上课铃响的时候,任课老师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姓杜,话不多,示范了几个基本手法就让大家自己动手。顾北把揉好的泥放在转盘上,试着让它转起来。第一下用力过猛,泥团歪向一侧,差点飞出去。他赶紧扶住,把泥重新按回中心。向南在旁边轻声说:"手要稳,用力要均匀。"她示范了一下——双手握住泥团两侧,肘部夹紧身体,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去引导转盘上的泥,而不是只用手指的力量。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像在泥里摸到了某种隐形的核。顾北照着做了一遍,这一次,泥团在转盘上稳定下来,开始慢慢成型。他用手心拢住泥团的顶部,拇指从中心轻轻往下压,让泥从中间向外壁挤出。泥在指尖下旋转、延展、变形,从一团混沌慢慢生长出形状。他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轮廓,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好像在这一小块泥里,时间忽然变慢了,变具体了。"你打算做什么?"向南问,没有抬头,手里的泥正在被她一点一点拉高。"还没想好,"顾北说,"先让它自己长着。"他又加了一句:"有时候做着做着就能看出来它想变成什么。"向南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她轻声说:"我也是。我有时候画着画着,画完才发现画的是自己在想的东西。"

    转盘嗡嗡地转着。泥在两人各自的手下慢慢有了形状。顾北的那块泥,在他几次调整之后,已经初具一个粗陶罐的轮廓——肚子大、口小、底窄,线条谈不上流畅,但有一种笨拙的、正在生长的生命力。向南做的是一个瘦长的瓶子,瓶颈微微收窄,瓶身有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滴被拉长了的水珠。"你这个,"顾北看了一眼她的作品,"有点像那句诗里的杯子。""哪句?""'你渴吗?杯中水已满。'"向南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你也读过痖弦?""我读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顾北把转盘调慢了一些,指尖蘸了点水,沿着瓶颈的位置轻轻抹了一圈:"我高中同桌以前有一本《痖弦诗集》,翻得特别旧了。里面有一首《红玉米》,我还记得一句:'整个下午,你坐在树下,等着,等着'。""等着什么?""不知道。诗里也没说。"

    向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泥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念了一句:"'而黄河之水,呜咽着流过你的脚趾。'是同一首里的。"顾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手指还在瓶身上轻轻抚过,把一道不太平整的边沿压平。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泥渍照成浅金色的斑点。"痖弦还有一个句子,"向南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你能告诉她,春天是不会死人的。'"顾北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正在成型的粗陶罐,泥在指尖下慢慢变干、变硬。他想说"我喜欢那句",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把手上的泥又蘸了一点水,继续沿着罐沿走了一圈。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北的粗陶罐已经基本成型了。他在底部刻了一个小小的"北"字,笔画很浅,拇指轻轻按了一下边缘。向南的瓶子也收了口,瓶颈的弧度比她最初设想的略微偏了一点,但她没有改,就让它那样留着。两人一起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冲刷下来的时候,泥土从指缝间滑下去,在白色陶瓷盆底积成一小团灰棕色的泥浆,然后被水流冲散,打着旋消失在下水口。"下周还来?"他问。"来。"向南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陶泥还没干透呢。"她转过身去解围裙,动作比往常慢一些,像是在用那点时间去整理什么。背带松开的时候,她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这句痖弦的诗你应该知道——'而你,你是那一片,被风丢在岸上的,碎月亮。'"她说完这句话,转头对顾北说道:“我等一下还有一堂课,就先走了。”然后把围裙叠好放回架子上,背起书包走出了工作室。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片倾斜的午后阳光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周六上午,顾北、海晴和欢一起坐上了8路公交车往市区去。海晴的情绪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虽然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色,但至少愿意说话了。她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你们说,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是不是很失败?"顾北坐在她旁边,摇了摇头:"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只不过有些人装得知道而已。"海晴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我在陈述事实。"欢坐在过道另一侧,插了一句:"他说话就这样,你得自己判断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安慰。"海晴笑着拍了顾北一下:"反正我今天不想高数的事了。你们俩负责让我开心。"顾北说:"那简单。你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它知道自己为什么长成这样吗?不知道,但它还是长成这样了。""你这比喻好烂。"海晴笑着转过头,但目光里多了一点光。

    公交车继续向前。在又一个站台停下的时候,上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他约莫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瘦瘦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双肩包,手里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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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一张公交卡。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棕色光泽。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周末出门的少年,但他的目光——顾北注意到——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符的东西,安静的、笃定的,像一口被树荫遮蔽的井。少年环顾了一下车厢,在顾北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他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没有玩手机,没有听歌,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目光在掠过的街景上缓慢移动。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黑色封面,正中央印着一个金色十字架,十字架下方是烫金的英文字母"Holy Bible"。他翻开书,手指停留在某一页的右下角,拇指轻轻压着纸页边缘,读得很慢,读完一段后会停一下,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着窗外想几秒,然后又低头继续看。

    顾北不禁对这个少年产生了好奇,他试着用英语给少年打招呼:"Hello, where do you come from?"少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用几乎流利的中文说道:"我来自阿尔巴尼亚,我在中国生活六年了。""你中文讲得真好。"顾北说道。"我爸爸妈妈在中国游历、教学,他们很喜欢中国文化,所以从小就让我学中文。"顾北再次注意到少年手中的书,问道,这是《圣经》吗?少年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金色十字架:"这本书分两部分,前面叫旧约,后面叫新约。旧约是用希伯来文写的——就是古时候犹太人的语言。新约是用希腊文写的。旧约比新约早很多,里面的故事也更多,创世、洪水、摩西带以色列人出埃及,好多好多。但旧约里的上帝有时候很严厉,新约里通过耶稣讲的爱更多一些。我更喜欢新约。"

    顾北第一次知道这本全世界流传最广的书,原来是用两种他从来没接触过的语言写成的。那些文字跨越了几千年,经过无数次的翻译,才变成眼前这本黑色封面的中文版。他忍不住又问:"那你现在读的是旧约还是新约?""旧约。"少年重新翻开书,手指落在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我正在读《雅歌》,里面很多比喻很美,但有些我不太懂。"顾北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好落在书页中间那三个字上——"香草山。"

    他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这三个字,突然击中了他。他想起向南的QQ空间,那幅梵高《星空》的背景墙上,有一行小字——"在这片已经不再蔚蓝的天空下,如果还有一双眼睛愿意与我一同哭泣,那么生活便值得我为之受苦。"他当时觉得这句话莫名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刻看到"香草山"这三个字,那些散落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那行话来自一本书,书名就叫《香草山》,是作家余杰写的一部小说。向南空间的背景墙上那行字,正是《香草山》里的句子。而此刻,一个阿尔巴尼亚少年手里捧着《圣经》,手指正点在"香草山"这三个字上。同一个词,同一片山,出现在两本完全不同的书里——一本是流传千年的宗教经典,一本是当代中国作家写的小说。顾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目光中明显多了几许温柔。

    少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抬头问:"你知道'香草山'是什么意思吗?"顾北回过神来,认真想了想:"应该是一个比喻。不是一个真实的地方,而是一种象征——一个美好的、安宁的、可以让人安心停留的地方。有点像陶渊明写的桃花源,你读过吗?""读过!"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桃花源记》。那个渔夫走进去之后想再回去,就找不到了。所以桃花源就是中国人心里的香草山?""差不多。"顾北点了点头,"很多人一辈子都在找那个地方,但很少有人真的找到。"少年歪着头想了一下:"在旧约里,是《雅歌》里面的。但我觉得它也在新约里——因为新约里的爱更温柔,更像香草山上应该有的那种感觉。"他笑了笑,笑容澄澈而坦然。

    你要不要看看,少年问道。

    顾北没有推辞,他接过书,翻开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在第一页停住了。那行字在光里格外清晰——"起初,神创造天地。"他接着往下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是生怕漏掉了什么。窗外的街景在光里一格一格地向后褪去,而那些跨越了数千年的文字,正一行一行地从纸页上站起来,安静地走进他的世界。他读到某一页的时候,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爱是永不止息。"他合上书,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公交车驶过南溪大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进江面,把整条江水染成碎金般的颜色。公交车在又一个站台停下的时候,少年站起来背好双肩包,转过身对顾北笑了笑:"我要下车了。顾北把书还给少年,少年接过书挥了挥手,转身跳下了车。他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沿着人行道跑远了,双肩包在背上轻轻晃动,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树影和阳光交错的光斑里。

    从市区回来的路上,他忽然发现,自己记住的痖弦诗句里,有一半是别人念给他听的。而那些句子好像因此变得更重了一些,像泥里掺了水,从一个松散的形状变成了可以被握住的实体。他又想起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少年说"香草山"在旧约里,但新约里的爱更温柔,更像香草山应该有的感觉。而向南,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把一句关于香草山的话放在了自己的空间里,放了那么久,久到他今天才真正读懂。他走到北三楼下的时候,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把几片半黄的叶子吹落在脚边,他没有停下脚步。

    山在那里。路还没有名字。但他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