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渡南归--南风知我意,吹梦入西洲》 > 7. 开学第一课,思想的洗礼
    第七章开学第一课,思想的洗礼

    假期结束,大家都陆续回到学校。周一早晨,闹钟在清晨六点二十准时响起。顾北迷迷糊糊伸手按掉,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窗外忽然炸开一阵粗犷的歌声,隔着玻璃和晨风,像一记闷锤砸进宿舍。

    "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声音是从北三后面篮球场的广播里传出来的。"我去,军训都结束了还来!"海洋从被窝里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峰哥你跌倒在路上就跌倒了呗,写这破歌干啥。我现在只想跌倒在床上,顺势一躺。""都起都起!"刚子已经坐起来了,正弯腰系鞋带,"今天正式上课第一天,六点半柳池集合,早自习,辅导员和学生会自律部的人都要来查岗,动作都快点。"

    北三108宿舍里一片忙碌。刚子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嘴里念着"第一天就迟到,像话吗!"六点四十分,六个人踩着晨光出了宿舍,人手一台收音机。沿着梧桐大道往柳池方向走去,一路上有人拉天线拧旋钮,有人插耳机。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每个人身上跳跃。

    七点整,柳池边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大家按照固定的频率开始调试收音机。学校准备了两套广播,一套是偏英式发音的BBC,一套是偏美式发音的VOA,大家根据自己的发音习惯选择相应的频率收听。顾北把黑色收音机举在耳边,天线拉得长长的,把频率调到了VOA。一个低沉标准的美式男声开始播报——"Good morning, this is VOA News. The headlines at seven o'clock——"

    他看见对面亭子里向南坐在石栏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台白色小收音机。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镀了一层淡金。七点二十五分广播结束,众人收起收音机。辅导员已经等在柳池旁边的路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正在点名,自律部的人在大家的早读卡上依次盖章。辅导员合上名单,抬头朝大家挥了挥手:"行了,早自习结束,散了吧。去吃早饭,八点二十之前到思源礼堂门口集合,开学第一课八点半准时开始,谁也不许迟到!"

    话音刚落,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散开。有人往食堂方向跑,有人回宿舍放收音机,有人边走边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啃了起来。顾北和海洋跟着人流往二食堂走。早晨的食堂比想象中热闹,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蒸汽从取餐口一团一团冒出来,裹着包子和粥的香气。顾北要了两个包子一碗小米粥,海洋端了碗牛肉面,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你说开学第一课讲啥?"海洋呼噜呼噜吸着面,头也不抬地问。"不知道,但院长亲自讲,估计挺正式的。"顾北咬了一口包子,热乎乎的汤汁烫了一下舌尖。"希望别太长,"海洋含糊地说,"我昨晚打游戏打到一点多,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顾北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些,梧桐叶的影子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地摇着。他慢悠悠地把粥喝完,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分。"走吧,该过去了。"俩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梧桐大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往东边走,三三两两的,都穿着刚领的校服或干净的衣服,一看就是新生。顾北和海洋汇入人流,经过操场、经过图书馆、经过几栋灰砖红瓦的老楼,队伍越来越密,最后都汇聚在一栋高大的建筑前。门楣上嵌着四个烫金大字——"思源礼堂"。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辅导员正站在台阶上举着名单核对人数。北三108的其他人也陆续到了,刚子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鸡蛋灌饼。"差点没赶上!"他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食堂排队排疯了。"正说着,辅导员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外国语学院的同学们,按班级排好队,准备入场了!"

    八点二十分,队伍整好,开始有序进入礼堂。灯光敞亮,一排排红色座椅从舞台前延伸到后面,屏幕上已经打出了"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2008级新生开学第一课"的字样。顾北和舍友们找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舞台上的布置。

    八点半,礼堂的灯光一排一排暗下去,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走上台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衣领随意地翻着。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两鬓隐约有几根白发,面孔方正,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他走到话筒前,伸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新生面孔。

    "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他的声音低沉厚实,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不锋利,但有分量。礼堂的音响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我叫陈建国,外国语学院院长。今天这堂课,我不讲高深的道理,只给你们讲一讲,这所学校的故事,和这个学院的故事。"

    他侧过身,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几间低矮的平房,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南风工学堂"几个字。"这是我们学校的起点,1956年。那时候,整个南风省只有三所高等学堂,我们是最早的那一批。第一批学生只有四十七个人,教室是借来的,教材是老师手抄的。你们现在坐的这个礼堂下面,当年还是一片菜地。"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别笑,"陈院长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带着一种朴实温和的意味,"真的,那时候的校长要是知道自己脚下将来会建起一座能坐一千多人的礼堂,大概做梦都能笑醒。"

    屏幕上的画面一张一张切换。有一张照片里,一栋灰砖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外语系"三个字。"这是我们外国语学院的前身,1978年成立的外语系。那时候,整个系只有5位老师,开的课只有英语和俄语两个语种。第一届学生只有三十八个人,用的教材是从北京背回来的,油印的,纸张粗糙得像草纸。"台下又响起一阵轻笑。"但是,"陈院长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就是这三十八个学生,后来有人成了外交部的翻译,有人去了联合国工作,有人回到学校当了教授,把外语系的火种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画面切到下一张。照片上是一群年轻学生的合影,背景正是那栋灰砖小楼。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清晰可见。"这是1982年,外语系第一届毕业生的合影。你们看这个站在后排右边的小伙子——"他伸手指了指照片角落一个瘦瘦的男生,戴着眼镜,笑得有些腼腆,"那就是我。"礼堂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和掌声。陈院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年轻时的照片。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切换画面。1990年,外语系搬到新的教学楼;2000年,外语系更名为外国语学院;2005年,开设了日语专业;2006年,开设了法语和德语专业;去年,开设了西语专业,今年,获批翻译硕士学位点。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个年代都有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衣着,不同的笑容。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陈院长关掉大屏幕,礼堂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他走回话筒前,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同学们,刚才你们看到的,是这所学校、这个学院的历史。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历史不是用来仰望的,是用来接续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从1978年的三十八个学生,到你们今天坐在这里,这个学院走了四十多年。每一年,都有像你们一样年轻的面孔走进来,每一年,都有像我一样老的面孔走出去。你们坐在这里,不是偶然的。你们是这个故事的最新一页。"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仿佛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

    "你们学的是语言。英语、日语、法语、德语、西语......无论你们学的是哪一门语言,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语言,从来不只是工具。语言是窗户,是桥梁,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学英语,你们读的是莎士比亚,是狄更斯,是伍尔夫。学日语,你们读的是川端康成,是村上春树。学法语,你们读的是雨果,是加缪。学德语,你们读的是歌德,是卡夫卡。学西语,你们读的是塞万提斯。学俄语,你们读的是托尔斯泰,是高尔基。你们读的每一个句子,都通往一个不同的世界,通往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通往一个不同的灵魂。""但我也希望你们记住另一件事——"他忽然放轻了声音,"学了那么多外语,不要忘了自己的母语。"台下一片安静。陈院长继续说:"我见过太多学外语的学生,英语说得越来越流利,汉语却越来越贫瘠。写论文全是套话,写邮件全是模板,写情书全是歌词。你们以后要走出去,要去看世界,要和不同的人对话。但你们得先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自己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最后要说的话。"最后,我想对你们说几句期望。""第一,保持好奇。大学四年,是你们一生中最好的读书时光。不要只读课本,去读那些看似'没用'的书——历史、哲学、文学、艺术。这些书不会帮你找工作,但会帮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第二,保持韧性。你们会遇见挫折——考试不及格,面试被拒绝,喜欢的人不喜欢你。这些都没什么。我年轻时也经历过,都过来了。只要不放弃,时间会给你答案。""第三,保持善良。这个世界已经够冷了,你们要做那个给世界添一把柴火的人。无论将来做什么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希望你们记住四个字:与人为善。"他停下来,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然后微微弯下腰,朝着台下鞠了一躬。"谢谢你们选择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未来四年,我们一起走。"

    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疏的几声,然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停。陈院长直起身,朝台下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下去。他的背影不高大,步子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树。

    顾北坐在座位上,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填志愿时,父亲说"这个我们也不懂,你自己去选吧";想起母亲说"你喜欢就好"。想起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选了英语专业,只是觉得,那些字母组合在一起能发出那么多不同的声音,能写出那么多不同的故事,好像有一种魔力。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学的不只是英语。他学的是一扇窗,推开之后,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上午十点半,开学第一课结束。外国语学院的新生们从思源礼堂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聊着刚才陈院长说的话。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些,照在梧桐叶上,叶片被镀上一层金绿色的光。有人感叹"陈院长好朴实啊",有人讨论"他说外语系只有五个老师的时候我差点哭了"。顾北走在人群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欢发来的消息:"北!开学第一课怎么样?我们学院讲了一上午招生数据,困死我了。"顾北笑着回复:"挺好的,被院长感动到了。中午一起吃饭?"欢秒回:"必须!二食堂见!"

    下午两点,北二教学楼102教室。大一新生的课表上,今天下午的安排是——马克思主义哲学。这门公共课全校新生都要上,不分学院、不分专业,是南风大学坚持了几十年的传统。教室已经坐了不少同学。顾北扫了一眼,看见向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涵和皓丹。向南低着头,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顾北收回目光,和舍友们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海洋坐在他旁边,正趴在桌上打哈欠:"马哲......我高中政治就不好,这课估计又要睡着。"刚子从前排回头:"别睡,万一老师是个较真的,第一节课就点名呢。""那我也困啊......""困就掐自己一下。""你掐你自己试试?"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门口。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色格子衬衫,没打领带。他的头发有些自然卷,梳得不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旧式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透着一种精明的光。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走到讲台前,把电脑包放下,不慌不忙地拉出电源线、VGA线,连接到讲台上的电脑,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亮起一个朴素的PPT封面——"马克思主义哲学概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笑。"我叫周志远,教你们马克思主义哲学。"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马哲,不就是背背书、考考试,混个学分嘛。我先把话说清楚:我的课,不行。"底下有人悄悄咽了咽口水。周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大字:"周氏规矩。"他转回来,双手撑在讲台边:"第一,上课不许睡觉。我不管你昨晚打了游戏还是聊了QQ,困了就站到后面去听课。第二,上课不许看手机——别以为我眼神不好,我在讲台上看你们每一个人,跟用显微镜看蚂蚁一样清楚。第三——"周老师收起笑意,语气认真起来,"每节课我会随机点名提问,答不上来不扣分,但你得站着听三分钟。我不是为难你们,我是想让你们知道——这门课,不是用来发呆的。"

    他打开PPT,屏幕上显示出今天的标题:"绪论:哲学是什么?""在讲马哲之前,我们先聊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哲学有用吗?"底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没用。"周老师耳朵一动,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谁说的?站出来。"那个同学缩了缩脖子,没敢动。周老师笑了:"别怕,我不吃人。你说的'没用',其实很多哲学家也说过。但是——"他话锋一转,"正是因为哲学看起来'没用',它才可能有大用。你们学英语、学计算机,那是工具,是吃饭的本事。但哲学是干什么的?它是教你——你为什么学英语?你为什么活着?你追求什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走到讲台边缘,语气不急不缓:"举个例子。你以后毕业了,找了一份高薪工作,每天加班到深夜,收入不错,但你越来越累,越来越迷茫。这个时候,你会不会问自己——我到底图什么?这个问题,英语不会回答你,计算机不会回答你,只有哲学能试着给你一个方向。"教室里安静下来,似乎有人在认真听。

    "好,咱们先从源头说起。"周老师打开PPT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古希腊人的名字,"哲学这门行当,公认的起点是古希腊。今天上半节课,我们先聊古希腊那几位老先生——"从泰勒斯的水本源,讲到柏拉图的理念论,再讲到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每一个哲学家他都用几句通俗的话概括其核心,偶尔穿插几句调侃——"泰勒斯说世界是水做的。你们觉得荒谬?不荒谬。在那个年代,他是在用理性解释世界,而不是用神话——这就是哲学的起点。""柏拉图说现实世界只是理念世界的影子。你们现在在教室里听课,也许只是影子,真正的你在图书馆里看书——这就叫'影子'。""亚里士多德说'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这句话你们以后写论文可以写在致谢里,显得你有文化。"台下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但笑声过后,那些概念和问题却像种子一样悄悄落进了脑海里。

    顾北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困。那些抽象的哲学问题,在周老师的嘴里变得有血有肉,像是和他自己的生活隐隐约约连在一起。讲完古希腊部分,周老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正好两点四十五分。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好,上半节课到这儿。休息十五分钟,三点准时回来。下半节课我们讲德国古典哲学——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你们可以出去透透气,也可以趴一会儿,但别跑太远。"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有人伸懒腰,有人结伴往外走,有人趴在桌上闭了眼。

    顾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到走廊里接了杯水。窗外的阳光比上课时偏斜了一些,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他远远看见向南和涵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说着什么,涵正比划着手势,向南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收回目光,喝了口水,转身回了教室。

    三点整,周老师准时走回讲台。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切到了新的内容——"德国古典哲学:从康德到黑格尔"。"好,休息结束,咱们继续。古希腊那边算是哲学的开端,但真正把哲学变得像一门学科的,是德国人。在马克思之前,德国出了三个大人物——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你们不用记住他们所有的理论,但得知道他们大概在说什么......"他的语速比上半节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时间用得恰到好处。从康德的"物自体"讲到黑格尔的"辩证法",再到费尔巴哈对宗教的批判,每一条线索都清晰得像一条河。顾北认真听着,手里的笔一直在动。他原本以为马哲会是枯燥的说教,没想到周老师讲出来的,是一整条思想的河流——从古希腊一路流到德国,再从德国流向马克思。

    讲完德国古典哲学的脉络,周老师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分。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讲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好,理论部分先到这儿。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我想听你们说说——"他目光扫过全场:"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想做什么?不是随便想想,是认真想过的。"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有人对视,有人假装在看笔记本。"别怕,这不是考试,就是随便聊聊。你以后想当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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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当老师,想进外企,甚至想开个奶茶店——都可以说。关键是,你想过没有?"底下有人小声说:"当翻译。"周老师点点头:"好,为什么想当翻译?"那个同学站起来,有些紧张:"因为......因为觉得挺酷的,能跟外国人交流,还能到处跑。""挺好的。"周老师没有评价,又看向其他人,"还有吗?"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同学举手:"我想当老师,教英语。""为什么?""因为......我高中英语老师对我特别好,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周老师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教室另一侧:"那位靠窗的男同学——对,就是你。你说说。"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北愣住了。周老师看的是他。他站起来,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旁边的海洋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快说啊。"

    顾北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盘旋过很多次的话忽然涌到了嘴边。"我......我以前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一些,"但刚才老师您讲德国古典哲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后来您又讲到马克思,讲到他是怎么从一个普通学者变成后来的样子......"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我读过马克思的一句话——是他十七岁时候写的。他说:'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我们就不会为它的重负所压倒,因为这是为全人类所做的牺牲。那时我们感到的将不是一点点自私而可怜的欢乐,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万人。我们的事业并不显赫一时,但将永远存在。而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向南的额发被微风抚乱,她却顾不得去捋顺,只怔怔地看着顾北站着的身影,眼神却又并未聚焦在他身上,而是仿佛透过他,望见了他口中所述的千万人的幸福。

    顾北说完这段话,自己也有些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段话背出来。那些字句像是自己找到了出口,从他心里一路涌上来,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周老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段话的出处?""知道,"顾北说,"是马克思十七岁写的中学毕业论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周老师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看了顾北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你告诉我,你读这段话的时候,什么感觉?"顾北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他说的那种'幸福',和我以前理解的不太一样。我以前觉得幸福就是自己过得好,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挣很多钱。但马克思说,真正的幸福是'属于千万人'的。我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做到,但我觉得......人应该往那个方向试一试。"

    周老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调侃,也不是揶揄,而是一种——像是看见了一颗种子正在发芽的眼神。他没有立刻让顾北坐下,而是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下四个字:怀疑一切。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四个字白得醒目。

    周老师回过身,目光扫过全班:"你们刚才听到的那段话,是十七岁的马克思对'我应该做什么'的回答。但马克思还有另一个信条,贯穿了他一生的思想——就是这四个字:怀疑一切。"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注意,这不是让你们当杠精,看什么都不顺眼。'怀疑一切'的意思是——不要轻易接受现成的答案,不要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就觉得它是对的,不要因为'书上写了'就不再追问。你学到的每一条知识,听到的每一个观点,都要用自己的脑子再过一遍:它为什么对?它有没有前提?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

    他看了一眼顾北,继续说道:"马克思写博士论文的时候,研究的是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伊壁鸠鲁说原子是直线下落的,但马克思从中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原子永远只是直线下落,那它永远只是被必然性支配的东西。真正自由的原子,必须能'偏离直线'。你们听懂了吗?"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周老师笑了:"听不懂没关系,你们以后慢慢会懂。我要说的是——马克思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对那些看起来天经地义的东西,问一句'真的是这样吗?'他的职业选择信条和'怀疑一切',是一个问题的两面:一面告诉你'为什么而活',一面告诉你'怎么去思考'。"他看向顾北,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记住了那段话,很好。但记住只是开始。你得学会像马克思那样,对自己相信的东西也保持追问——你相信它,是真的信,还是因为别人说它好?你的选择,是真的出于内心,还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应该'那么选?"

    顾北站在那里,心跳很快,但脑子里却很清晰。那些话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裂缝正一点一点蔓延开。"坐吧。"周老师抬手示意他坐下,"这段话下课后可以再想想,不着急。"顾北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周老师走回讲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话题拉了回去:"好,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继续讲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内容——唯物论和辩证法。回去把今天讲的古希腊和德国古典哲学的脉络理一理,不用背,但要能说出谁是谁、大概说了什么。"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正好四点整。"下课。"

    周老师拔掉电源线,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刚才那位同学,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顾北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教室里炸开了锅——"这老师讲得真好!我居然全程没睡着!""他说泰勒斯的时候我笑死,但又觉得真有道理......""顾北可以啊,连马克思十七岁写的啥都能背!""那四个字我记下来了,'怀疑一切'......"

    顾北自己也有些恍惚,像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又像是那个自己才是更真实的自己。他收拾好书包,跟周老师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夕阳透过窗子洒进来,把地面染成温暖的颜色。周老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顾北跟在后面,心跳还有些快。

    到了办公室门口,周老师推开门,示意他进来。办公室里不大,两个书柜,一张办公桌,桌上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摞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周老师在自己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叫顾北?""对。""外国语学院的?""英语专业。"周老师点点头:"你刚才背那段话,背得一字不差。不是临时翻的吧?"顾北诚实地说:"我高中时候读过那篇论文,当时觉得......挺触动的,就记住了。"周老师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过来吗?"顾北摇了摇头。

    "因为我教了十年书,能在课堂上主动把那段话完整背出来的学生,你是第三个。"周老师靠在椅背上,语气放松了一些,"前两个,一个后来考了北大哲学系的研究生,现在在社科院工作;另一个毕业后去支教了三年,现在在一家公益机构做乡村教育。"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说你一定要走他们的路。但我想告诉你——能记住那段话的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这团火别让它灭了。还有,我在黑板上写那四个字,不只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你记了马克思的理想,也别忘了他的方法。光有理想没有怀疑,容易被人利用;光有怀疑没有理想,容易变成虚无主义者。两个都要握在手里。"

    顾北站在那里,心里有些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行了,回去吧。"周老师摆摆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下次上课我还可能点你名,做好准备。"顾北笑了,想起自己的QQ签名,"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夕阳从窗格里一格一格地照进来,像一排排温暖的琴键。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两样东西:那句关于职业选择的引言,和那四个字——"怀疑一切"。一个告诉他往哪里走,一个告诉他怎么走。他掏出手机,看见海洋发来的消息:"兄弟,牛逼!晚上你请客!必须请!"顾北笑着回了一个字:"行。"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秋天寄来的第一封信。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发了一条QQ动态:"开学第一天。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请多指教。"配图是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和梧桐树顶的剪影。发完之后他正要锁屏,忽然看见一条留言提醒。点开一看——"向日葵"留下了评论:一个笑脸。顾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梧桐大道往二食堂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伸向路的尽头。那团火,在心里悄悄地烧着,不大,但很亮。真正的大学,从今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