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渡南归--南风知我意,吹梦入西洲》 > 6. 国庆假期,青春启航
    第六章国庆假期,青春启航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南风市难得放晴。更让人期待的是——国庆长假来了。

    天刚亮的时候顾北就醒了,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声却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树叶间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索性坐起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三分。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宿舍里静悄悄的。刚子昨天就回了市区家里,被窝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压在被子上面。小明也早走了,昨晚就说好几个山东老乡约了今天去市区逛,床铺空着,被单拉得还算平整。阿涛的背包不见了,这哥们儿跟几个老乡组了团,一大早就出发去邻市旅游。辉昨天下午也回了邻市老家,说是家里亲戚等着团聚。海洋的床上也没人——这家伙昨晚又去网吧通宵开黑了。整个108宿舍,就剩顾北一个人了。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欢发消息:"起了没?国庆怎么安排?"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震了,是欢直接打了过来。"北!出来出来!"欢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兴奋劲儿,"我和海晴就在宿舍楼下呢!国庆第一天,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顾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等着,马上!"

    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跑出北三宿舍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欢和海晴。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背着手在树下来回踱步,像只闲不住的猴子。海晴站在一旁,穿着浅粉色的针织衫,扎着高马尾,正低头看手机。"这儿这儿!"欢看见顾北,使劲挥手。顾北跑过去,三个人对上眼,忽然都笑了。

    "半个月了!"海晴笑着说,"军训这半个月,咱仨愣是没凑齐过一顿饭。""别提了,"欢叹了口气,"我宿舍那帮人,全是游戏宅,一天到晚聊游戏,我插不上话,闷得慌。"海晴捂嘴笑起来:"可别把你带坏了啊。""带坏?"欢翻了个白眼,"他们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别送人头',第二课是'别抢我BUFF',第三课是'你自己去练人机吧'——你说这叫什么事!"顾北和海晴笑得前仰后合。

    "海晴,你呢?"顾北转头问。海晴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我们宿舍五个姑娘,人都特别好。有个叫敏的,就睡我下铺,南风本地人,特别照顾我。对了,"她眼睛忽然一亮,"昨天我接到鱼儿的电话了!""鱼儿?"顾北一愣,"她不是考到C市了吗?""对!"海晴兴奋地说,"她学校国庆放七天假,说想过来找我们玩!今天晚上就到南风!""真的假的?"欢一下子来了精神,"那太好了!咱们四个可以一起活动!"顾北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鱼儿是他们十个人里的一员——豪、皓、贤、鹏、龙、洋、聪、江、鱼儿——都是高中最要好的朋友。高考后她去了C市,本以为要寒假才能见上,没想到国庆就能聚。

    "那今天怎么安排?"欢搓了搓手,"海晴你有什么主意?"海晴歪着头想了想:"我听敏说,南风市区挺热闹的,有好多商场和特色小店。要不咱们今天先去逛街?顺便熟悉熟悉这座城市。鱼儿晚上才到,白天正好逛逛。""行啊!"顾北点头,"反正今天也没别的安排。""走走走,"欢大手一挥,"先去吃早饭,然后出发!"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往二食堂走。路上欢问起顾北的舍友,听完108的分布情况,感慨道:"你那个宿舍倒是热闹,我那边除了敲键盘就是敲键盘。"海晴接话:"我们宿舍好一些,五个姑娘各有各的爱好,敏喜欢烘焙,还有两个爱看韩剧。""韩剧?"欢撇嘴,"那个节奏慢得,一集能讲完的事非得拍十六集。""你懂什么,"海晴瞪他一眼,"人家那是细腻。"

    顾北走在旁边,没插话。晨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点子。他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们几个人也是这样,上下学路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从食堂聊到教室,从教室聊到操场。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一晃却已经各奔东西了。

    二食堂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国庆第一天,不少学生都回家了或出去玩了。三个人很快买好早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说实话,"欢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这半个月,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会想咱们高中那会儿的事。"顾北看着他:"想什么?""想咱们那间教室,"欢放下包子,眼神飘向窗外,"七十八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桌子挨着桌子,过道只能侧身走。那时候总觉得太挤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挺好的。"海晴低下头,轻轻搅着碗里的粥:"我也是。咱们那个班,可是全镇最好的重点班。能进去的,都是各个初中考进来的尖子生。""可不是嘛,"顾北笑了笑,"我记得刚分班那会儿,我坐最后一排,前面全是脑袋。上课的时候,想看清黑板上的字,得把头歪来歪去。"欢也笑了:"你那会儿还老找我借笔记,说看不清。""你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我确实看不清!"顾北瞪他一眼。海晴噗嗤一声笑了:"你们两个,上课互相抄笔记,下课一起打球,考试的时候还能一起进年级前十,也是神奇。""顾北你好像三年都是年级前十吧,"欢用筷子点着他,"人家三年高中一分钱学费都没交,全校独一份。"顾北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想起那些日子——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嗡嗡的背书声,课间操时操场上乌压压的人头,晚自习后骑着自行车穿过昏暗的街道。那时候觉得每天都一样,现在才发现,原来每一天都不一样。

    吃完早饭,三个人往校门口走。8路公交车正好到站,他们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市区开,窗外的景色从校园渐渐变成了街道。南风市不算大,但整洁干净,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金灿灿的一片,像是被秋天泼了一桶颜料。"这城市真不错,"欢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比咱们老家好多了。""是啊,"海晴也看着窗外,"路宽,树多,空气也好。"顾北没说话,但他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和行人,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知道河水会把他带向某个地方,却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约莫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三个人下了车,眼前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国庆的气氛已经很浓了——街道两旁挂满了红旗,商场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欢度国庆"的字样。"走走走,逛逛去!"欢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冲。他们沿着商业街一家一家地逛。欢看中了一家运动品牌的折扣店,拉着他俩进去试了半天鞋,最后买了一双打折的篮球鞋,高兴得像个孩子。海晴在一家饰品店挑了一条围巾,说是天气转凉了得备着。顾北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又给哥哥姐姐分别发了消息问候。

    路过一家书店时,顾北停下脚步:"进去看看?""去吧去吧,"欢摆摆手,"我和海晴去对面奶茶店等你,你出来了直接过来找我们。"顾北一个人走进书店。店面不大,但书香浓郁,几排书架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类书籍。他随手翻了几本,最后在文学区停下来,拿起一本昆德拉的《追风筝的人》——高中时在《读者》杂志上看到过书评,但一直没读过。翻了几页,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秋天,十个人一起去放风筝。那天天气特别好,豪带了个巨大的风筝,说是他爸给他做的。十二圈线都快放完了,风筝飞得又高又远,他躺在草坪上,目光追着风筝跑。只听豪一声"卧槽,线断了",他们划拳决定谁去捡风筝,最后输的是鱼儿。贤不忍心让鱼儿一个女孩子去捡,主动站起来往山下跑,边跑边喊:"我是追风筝的人。"顾北轻轻笑了一下,合上书买了下来。

    走出书店,欢和海晴正坐在奶茶店里喝东西,见他进来欢立刻招手:"北,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什么?""那边有个游戏厅,"欢压低声音,"看着挺大的,要不咱下午去玩玩?""你都多大的人了,"海晴瞪他一眼,"还去游戏厅?""我这不是怀旧嘛!"欢理直气壮,"再说了,今天就是来放松的。"顾北笑着摇头:"下午再说吧。对了,鱼儿几点到?"海晴看了眼手机:"她说下午六点左右到火车站,咱们现在逛到四五点,然后去火车站接她,正好。""行,那就这么安排。"

    下午三个人又逛了一会儿,欢如愿以偿地去了游戏厅,玩了半个小时的街头篮球机,出了一身汗。海晴在旁边的商场里买了些零食和水果,说晚上鱼儿来了可以吃。四点半左右,他们坐公交去了火车站。南风市火车站不大,但国庆期间人流不少。三个人在出站口等着,海晴一直踮着脚张望。"来了来了!"忽然海晴兴奋地挥手,"鱼儿!这边!"顾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笑眯眯地朝他们走来。鱼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瘦瘦的脸上带着旅途的倦意,但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等久了吧?"鱼儿跑过来,一把抱住海晴,"哎呀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们了!""一路顺利吗?"顾北接过她的行李箱。"顺利!就是没买到坐票,站了一路。"鱼儿放开海晴,又冲顾北和欢笑了笑,"欢哥,顾北哥,好久不见!"顾北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先带你去吃饭,饿了吧?""还真有点饿了。"鱼儿摸了摸肚子。

    四个人打车回到学校附近,在学校后街找了一家川菜馆。海晴翻着菜单,"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哎呀,看起来都很不错哦,都想来一份!""你悠着点,"鱼儿笑着按住她手,"咱们四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点完菜,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四个人边吃边聊。鱼儿讲她在C市的大学生活,说宿舍有个人打呼噜震天响,她每天晚上都得戴耳塞才能睡着;又说她们的辅导员特别年轻,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学姐,站在讲台上比学生还紧张。大家听得哈哈大笑。

    聊着聊着,海晴忽然放下筷子:"鱼儿,你还记不记得高考前那个晚上?咱们班在操场搞的那个祈福活动。"鱼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那天晚上全班都去了,每人一支蜡烛,摆成一颗心。"顾北也想起了那个夜晚。高考前一周,班主任破天荒没有安排晚自习,而是带着全班七十八个人去了操场。每个人手里发一支白蜡烛,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摆成一颗心的形状。那天晚上的风很轻,烛光在夜色里摇曳,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柔和又明亮。班主任杨老师站在中间,声音有些哑:"孩子们,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路口,不是终点。不管考成什么样,你们在我心里都是最棒的。"然后大家开始唱歌。先唱了班歌,又唱了《栀子花开》,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又唱了《朋友》。"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顾北记得当时站在他旁边的是豪,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生,唱着唱着忽然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伸手拍了拍豪的背。再往旁边,贤红着眼眶却使劲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鱼儿站在女生那边,烛光映在她脸上,亮晶晶的。唱完歌,班主任让每个人把蜡烛放进面前摆好的纸船里。七十八只纸船,七十八簇小火苗,顺着操场边的小水渠缓缓漂出去,星星点点地流向夜色深处。班主任说:"这些船会替你们把愿望带到很远的地方。去吧,去更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欢靠在椅背上回忆着,"我记得谁许愿说想考去冰城,后来贤真去了。""可不是嘛,"鱼儿笑了,"还有人说想去海边,皓就去了D市。那个许愿也太灵了。"顾北轻轻说:"我那天许的是,大家都好好的。"海晴看向鱼儿:"你那天许了什么愿?"鱼儿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菜叶,过了几秒才开口:"我许的......是希望那些在地震里走了的人,在另一边能好好的。"安静了一瞬。欢难得没接茬,只是举起杯子:"那明天去B市。敬他们。""敬他们。"四个人轻轻碰杯。

    吃过晚饭,欢和顾北回宿舍,敏回家去了,鱼儿便去了海晴的宿舍,两人要来个深夜畅聊。海晴的宿舍在306,推门进去,屋里安安静静的。敏回家了,另外两个室友也还没回来。鱼儿盘腿坐在海晴的床上,嚼着海晴扔给她的牛肉干,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床沿上。聊着聊着,海晴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跟你说件事。""嗯?""我和江分手了。"鱼儿一愣,嘴里还嚼着牛肉干,动作顿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开学前。"海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有点闷,"高中那会儿在一起感觉还挺好的。从暑假开始慢慢就不对劲了,他没有考上,也不想复读,对未来也没有什么想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开导他,感觉相处起来很累,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就......算了。"鱼儿放下牛肉干,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还好吗?""还行吧,"海晴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其实也没多难受,就是觉得有点可惜。毕竟是高中就喜欢的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了,结果这么快就散了。"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鱼儿,"你呢?你和贤......到底怎么样了?"鱼儿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却浮起一点笑意。"我们在一起了。""什么?!"海晴一下子坐起来,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就暑假的时候吧,"鱼儿也坐起来,抱着膝盖,声音里藏着一点藏不住的高兴,"他说他高中三年都没敢开口,他知道去了冰城异地更难,但不想再等了。然后我就答应了。"海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过去抱住她:"鱼!你也太能瞒了吧!都在一起了现在才告诉我!""哎呀你别晃我!"鱼儿被她晃得东倒西歪,笑着推开她,"我也是想当面跟你说嘛。""那你们现在联系多吗?""他是学工程的,我是学医的,学业都不轻松。我们说好了,现在以学业为重,寒暑假回家再见面。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我想试试。"海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以前你笑起来是那种'我没事'的笑。现在你提到贤,你整个人都是亮的。"鱼儿没说话,但嘴角弯着,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浅浅的柔光。安静了一会儿,海晴重新躺下来,望着天花板:"真好。你们要好好的。""嗯。"鱼儿也躺下来,"你也是。江那边......会过去的。""我知道。"海晴轻轻笑了笑。月光静静的。两个女孩都没再说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远处宿舍楼里隐隐约约的笑闹声混在一起。过了一会儿,鱼儿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早起去B市呢,睡吧。""嗯,晚安。"

    顾北回到108宿舍,只有小明一个人趴在桌上,一脸郁闷。"咋了,小明?"顾北问道。"去他二大爷的,"小明抬起头,"今天去逛街买衣服,衣服选好穿身上了,一掏口袋发现钱被偷了。老板娘也倒霉,衣服没卖出去,还贴了我5块钱路费。"说完噗嗤一声笑了。顾北一愣,也跟着笑起来:"丢了多少?""一百多,还好,"小明摆摆手,"就当花钱买教训了。你呢,今天怎么样?"顾北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小明听完点点头,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北、欢、海晴、鱼儿四个人在学校门口碰了面。天空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没有下。B市离南风市区四十多公里,他们坐了一辆小面包车。车子驶出城区后,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起来——路面坑坑洼洼,田野里偶尔能看见歪斜的电线杆和半塌的围墙。鱼儿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海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到了地方,司机把车停在一片空地前:"就这儿了,里面车进不去。"没有大门,没有售票处,没有指示牌。只有一条被压实的土路向前延伸,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远处,几栋歪斜的建筑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越往里走越安静——不是山野里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的静。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路边开始出现坍塌的房屋。有些只剩半面墙,裸露的钢筋扭曲着伸向天空。有些楼歪斜着靠在旁边的建筑上,像站累了的人互相搀扶。墙上的标语依稀可辨,写着"团结一心重建家园"之类的字迹,但字已经褪了色,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清。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一只变形的搪瓷杯,半截埋在土里的书包带子,几本泡烂了的课本,纸页卷曲着粘在一起。鱼儿在一段断墙旁边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草,露出下面一块门牌——蓝底白字,字迹已经看不清。她没有说话,盯着那块门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废墟越密集。有一片区域明显是居民区,几栋楼像积木一样塌在一起,楼板斜插在地上,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生了锈,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暗红色。碎石堆里露出一截自行车轮毂,变形的车圈上还挂着一根褪色的丝带。海晴的脚步慢下来,她看着那截丝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欢走在前头,忽然停住了。他面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十只鞋——大大小小的,有运动鞋、有凉鞋、有童鞋,有些还成双,有些只有一只,被雨水和泥土泡得变了形,像一片沉默的记号。四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有说话。再往前走,出现一片稍大的空地。地上摆着几束已经开始枯萎的白菊和康乃馨,旁边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烛,灰烬被风吹散了大半。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块被扶正的石头,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被晒得褪了色,看不清楚了。

    鱼儿在那块石头前停下来。她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一动不动。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顾北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也低下头。欢和海晴站在更后面一点的地方。四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过了很久,鱼儿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她的声音很哑,但很稳。

    他们又看了一些地方。一所学校的操场,篮球架歪在地上,篮板碎成了几块。一栋居民楼,一楼完全陷进了地里,二楼斜搭在旁边,像一个跪下去的人。墙角有一块黑板,还挂着半截粉笔,上面没有字,只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海晴轻声说:"那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到这些画面,以为已经够震撼了......亲眼看到,才知道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下午四点左右,工作人员提醒所有人不要再下去,全部返程,四个人离开了那片废墟。面包车发动的那一刻,鱼儿回头看了一眼后窗,什么都没说,然后转回来,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下来,照在她脸上。车上安静了很久。开出一段路后,欢忽然开口:"晚上吃什么?"鱼儿愣了一下,睁开眼,然后笑了:"你还想着吃呢?""当然想了,"欢理直气壮,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再怎么沉痛,生活也得继续不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活下去。"顾北点点头:"说得对。晚上咱们吃顿好的。""我请客,"鱼儿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就当谢谢你们陪我出来。""那我们可不客气了。"欢搓了搓手。

    面包车在夕阳中驶回南风市区,金色的光芒铺满整条公路。四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渐渐变得平整的公路和安详的田野,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沉重之外,还有一点被洗过的清透。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了。学校后街一家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底端上来时,四个人的情绪才真正回暖了些。"来,干杯!"欢举起饮料杯,"庆祝咱们国庆假期第二天圆满完成!""你这庆祝词也太敷衍了,"海晴笑着碰了碰他的杯子,但还是认真补充道,"那就祝咱们四个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像今天一样互相陪着。""敬友情,"顾北说。"敬明天,"鱼儿说。四个人碰杯。橙色的饮料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吃完饭,顾北独自走回北三宿舍楼。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梧桐大道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随手搁在地上的珠子。斜对面的北二宿舍楼,三楼有一扇窗亮着暖黄的灯,隔着梧桐树影看不真切。他听见风铃的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细细碎碎的,木片互相碰触的声响。他不知道那是哪个宿舍挂的,只是那声音在夜风里轻轻响着,让人莫名心安。

    他回到108,躺上床,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十个人的QQ群,发了一张今天在废墟外面拍的合照——四个人站在一起,身后是灰白的天空和远山,脚下是碎石和泥土。配了一句话:"今天陪鱼儿去了B市。心里很沉,但也很踏实。"没过多久,手机开始震动。皓:"我一直想去但没敢去。你们替我也鞠一躬。"贤:"寒假回去聚!说好了!"艳:"+1!"江:"+1!"洋:"+1!"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顾北弯起嘴角。有些朋友,隔得再远,也还在心里。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月光照进来,风铃的声音从远处若有若无地飘着。

    而在北二宿舍楼306室,向南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是涵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扯扯在'旧时光'有演出!南风最出名的那家清吧!咱们寝室全体出动给扯扯捧场!不准缺席!"向南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下,偏头看向窗外。北三的宿舍楼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灯火,风从那边的梧桐树间吹过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那香气飘进来。那天晚上,向南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

    第二天下午,向南和室友们出了门。涵走在最前面,步伐带风,扎着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晓琪挽着皓丹的胳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要点什么喝的。皓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我也试试"。向南走在最后,穿着那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攥着手机,看她们在前面闹。"向南你走快点!"涵回头喊,"扯扯说了,今天下午要早点过去,她说想趁人少的时候带咱们先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来了来了。"向南加快脚步。

    旧时光清吧在南风市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挂着复古的霓虹灯,"旧时光"三个字在黄昏里泛着暖黄的微光。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香和音乐声。吧台后面摆满了各种酒瓶,墙上是旧唱片和海报,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扯扯正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杯子,穿着一件黑色T恤,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看见她们进来,扯扯咧嘴一笑:"来了?正好,帮我把这些气球挂上,老板说国庆要布置一下。""你在南风最出名的清吧驻唱,之前怎么没说!"涵嚷嚷。"路过看见招驻唱,进来试了试,老板觉得还行就留了。"扯扯把气球递给她,"今晚我唱开场和压轴,中间还有两个驻唱轮着来。你们找个好位置。"

    涵接过气球,踩着凳子开始往墙上挂。向南帮着把彩带理好,皓丹在调整桌上蜡烛的位置。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整个清吧浸在一层琥珀色的暖意里。几个人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清吧里焕然一新。扯扯调了几杯气泡水端过来,五个人围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难得地安静下来歇口气。"从开学到现在,这是咱寝室第一次全员出来聚吧?"涵啜了一口气泡水。"可不是,"晓琪掰着手指头数,"军训那半个月累成狗,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扯扯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挂的气球:"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着呢。我每周五、周六都在这儿驻唱,你们随时来,我给你们留座。""那必须的!"涵一拍桌子,"以后咱306的固定据点,就这儿了!"向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青柠和薄荷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清爽又温和。她靠在窗边,看着巷子外偶尔经过的行人,听着室友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旧时光。"吧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毛巾,走到舞台中央。他约莫五十岁,两鬓有些灰白,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在高脚凳上坐下,抱起一把旧木吉他,指腹在琴弦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国庆嘛,"他笑了一下,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我来唱第一首。"

    前奏从他指尖淌出来,很慢,很稳。《我和我的祖国》,但调子被他降了一些,低低沉沉的,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慢慢铺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是那种抽了很多年烟、说了很多年话才磨出来的沙。"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他唱得不煽情,不激昂,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但正是那种平静,让那句歌词忽然有了重量。向南看见吧台尽头一个独自坐着的男人放下了手机,转过头来看着舞台。涵也没说话,杯子端在手里,忘了喝。唱到"浪是那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时,老板微微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他在琴弦上轻轻按住余音。清吧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很沉。老板站起来,把吉他靠回墙角,冲台下点了点头,重新走回吧台后面,拿起那块毛巾,继续擦杯子。

    接着上台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抱着一把古典吉他,女的坐在键盘后面。两人没有寒暄,对视一眼,前奏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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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爵士版的《Fly Me to the Moon》,慵懒、松弛,带着一层薄薄的烟熏味。女生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谁耳语,每个尾音都轻轻散在空气里。涵端着杯子听得入了神,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一曲唱完,男的换了一首《故乡的云》,这次是他开口。声音厚实温暖,像一条旧毯子盖下来。向南看见角落里那对中年夫妇轻轻晃着身体,妻子把头靠在丈夫肩上。

    第三个上来的年轻人抱着民谣吉他,短发,圆框眼镜。他安安静静地唱了一首《同桌的你》,慢到每一句中间都留着一口呼吸的间隙。"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唱到这一句时,清吧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余音慢慢散进空气里。

    三个歌手,三种完全不同的味道。爵士、民谣、老歌,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河,在旧时光里短暂交汇,又各自安静地退回去。快十点的时候,灯光又暗了一档。一直靠在吧台边喝水的扯扯忽然直起身,把杯子搁下,走到舞台角落,弯腰拎起那把电吉他。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背带挂上肩膀的瞬间,整个清吧的空气像是被拉紧了一寸。"最后一首,"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艾薇儿的《Girlfriend》。"

    电吉他的前奏炸出来的时候,涵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晓琪"哇"了一声,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扯扯站在话筒前,短发随着甩头的动作扬起来,声音从她嗓子眼里迸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清吧里几个年轻客人跟着喊出了副歌,吧台后面的老板终于放下杯子,靠在酒柜上,笑着摇了摇头。唱完最后一个和弦,扯扯喘着气把电吉他放下来,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她随手拨开,走回卡座坐下。涵鼓掌鼓得掌心发红:"扯扯你也太帅了!""还行,从小跟我姐学的。"扯扯靠进沙发里,把脚搭在对面的凳沿上。

    向南把一杯新的气泡水推到她面前,看着她仰头灌下去时滚动的喉结。她忽然想起老板唱第一首时微微闭眼的模样,想起爵士女歌手低低的尾音,想起民谣吉他手那一声若有若无的笑。三个不同的声音,加上最后这个人——像是一个夜晚里的四场雨,每一场下完,空气都变了一个味道。"你姐?"涵好奇地探过身子。"我姐在北边做音乐制作,给一些歌手做过专辑,"扯扯轻描淡写地说,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小时候她练琴我就跟着瞎弹,后来慢慢就会了。有时候她会给我推一些演出机会,这边的圈子还算认识几个人。"涵吹了声口哨:"原来你背后有人啊。""有人也没用,活儿还得自己唱。"扯扯笑着灌了一口水,把吉他靠回墙边,"行了,今天状态还行。对了,"她转头看向向南她们,"明天你们有安排吗?我听说桑水寺那边秋天特别漂亮,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桑水寺?"涵眼睛一亮,"听说香火特别旺,许愿很灵。""那就这么定了,"扯扯点头,"明天上午出发。"向南笑了笑:"好。"

    第三天一早,天朗气清。顾北、欢、海晴、鱼儿四个人在食堂吃过早饭,出发前往桑水寺。桑水寺在南风市北郊的龙山脚下,从学校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九月底十月初的阳光温和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四个人沿着公路慢慢走着,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说,许愿真的灵吗?"欢忽然问。海晴想了想:"心诚则灵吧。""那我要许三个愿望,"欢掰着手指,"第一,期末考试不挂科。第二,和她好好的。第三——""等等,"顾北打断他,"你这顺序不对吧?女朋友比不挂科还重要?""当然重要!"欢理直气壮,"有了她,就算挂科也有人安慰我!"海晴噗嗤一声笑了:"那你一定要和她好好的。""那必须的。"欢自信地说。鱼儿在旁边笑弯了腰:"欢哥你还是这么贫。"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渐渐热闹起来。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路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卖香烛的、卖纪念品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顺着石板路望上去,一座古色古香的寺庙静静伫立在山腰处,黄墙黛瓦,飞檐翘角,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庄重。"到了到了!"欢兴奋地指着前面,"桑水寺!"

    四个人跟着人流往上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香烛店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小吃的香气,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海晴被一个卖手串的小摊吸引,停下来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串浅粉色的水晶,说是要送给宿舍的敏。鱼儿则在一个卖香囊的小摊前停下,挑了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深蓝色香囊,握在手心里没说话。"那我也得买点啥,"欢四处张望,"要不买把香?许愿总得有个东西吧。"顾北点点头,在一个香烛摊前停下,买了一把细香。

    走进山门,迎面是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两侧是四大天王的塑像,高大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再往里走,穿过一个院落,便是大雄宝殿。大殿里香烟缭绕,诵经声隐隐约约从深处传来。几尊佛像端坐在莲台上,慈眉善目,俯视着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像碎金一般。四个人在殿外点燃香,按照旁边一位老居士的指点,先拜了拜,然后依次把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他们的愿望,飘向看不见的高处。"走,进去许愿。"欢率先走进大殿。

    顾北跟在他身后,刚跨过高高的门槛,目光忽然顿住了。大殿一侧的蒲团上,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散在肩上,双手合十,微微垂着眼,神情专注又虔诚。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画。是向南。

    顾北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往前走。向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微微侧过头。目光和顾北撞上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顾北?"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儿?""我......和高中同学一起来逛逛。"他指了指身后的欢、海晴和鱼儿,"这是欢,这是海晴,这是鱼儿,我们一起考过来的......哦,鱼儿在C市上学,国庆过来玩。"向南站起身,朝欢他们点点头,笑容温柔:"你们好,我是向南,顾北的同班同学。""你一个人来的?"顾北有些意外。"和室友们一起来的,"向南笑了笑,侧身让开视线,"她们许完愿去后面逛了。"

    顺着她的目光,顾北看见大殿侧门那边,扎着高马尾的涵正探进半个身子朝这边张望,目光锁定向南,又落到顾北身上,立刻"哟"了一声,缩回去不见了。紧接着外面传来压低嗓门的骚动:"等等等等!向南跟人说话呢!谁啊?""男的?""我看看我看看!""别挤!"向南耳根微红,头微微侧开了一下。海晴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北,你同学?挺好看的嘛。"顾北耳根一热没接话。

    "那你们先许愿吧,"向南往后退了一步,"我就不打扰了。"顾北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空着的蒲团前跪了下来。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四周的诵经声和香烟缭绕在一起,让心渐渐安静下来。第一个愿望,给家人。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希望哥哥姐姐家庭幸福事业顺遂。第二个愿望,给朋友。希望欢和海晴在大学里一切都好,希望北三108的兄弟们都能开开心心,希望豪他们七个在远方一切都好。第三个愿望,许给自己。

    许完愿,四个人走出大殿,在院子里找了个石凳坐下。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远地,涵一行人从侧殿那边绕了出来,正朝后院走,晓琪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哎呀我都想要!"涵眼尖,一眼看见坐在石凳上的顾北他们,立刻大声喊:"哟——又是你们!好巧啊!"顾北转头,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向南跟在涵身后,看见他,又是那样弯了弯嘴角。涵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了:"这也太巧了!你们也逛到这儿了?""是啊,"顾北站起来,"我们刚许完愿。""那一起逛啊!"涵热情地招手,"人多热闹!来来来,咱们合个影!"

    她不由分说把两拨人招呼到一起。欢、海晴和鱼儿也不推辞,笑着走过来。"向南把你的手机拿来用一下,你的像素高。""来来来,都站好!"涵指挥着,"向南你站中间,顾北你站这边,对对对,都再靠近一点!"众人一阵笑。快门按下,定格下这一刻。照片里,阳光正好,古寺幽深,一群年轻人站在一起,笑得灿烂又自然。"再来一张!"涵喊道。又一张。再一张。拍完照,向南拿回手机一张张翻看着,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都挺上相!待会儿我传到空间,你们都去存!"

    两拨人合在一起往后院走。涵看见深处的钟楼,第一个冲了过去。钟楼在寺院最深处,三层木构,飞檐翘角。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午后的风里细碎作响,叮叮当当的像无数只小小的耳朵在倾听。楼内悬着一口大铜钟,钟身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苔痕沿着底部漫上来一小截,在暗处泛着深碧色的光泽。木槌悬在钟旁,槌头包着旧布,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温热。涵抱起那根木槌,使劲往钟上一推——"嗡——"第一声钟响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涵松开槌柄,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这也太响了!耳朵嗡嗡的!""该谁了该谁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皓丹摆摆手:"你们来,我给你们看着包。"她在旁边的木栏杆上坐下,把几个女生的包拢到身边。

    向南走过去。她站到铜钟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那口沉甸甸的巨钟——钟口内壁在幽暗中呈深墨色,像一面平静的湖。她双手握住槌柄,掂了掂分量,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出去。铜钟重重荡开,第二声轰鸣从钟身内部涌出来——"嗡——"浑厚的声波在山谷间缓慢铺展,像水漫过河床,一寸一寸推向远方的山壁,再折返回来,和自身的余音纠缠在一起。

    向南闭上眼。在那片持续震颤的余韵里,她忽然想,这座寺叫桑水寺,但就在刚才那一声钟响的间隙里,她心里浮上来的却是另外三个字——圣耶寺。她不知道这名字从哪儿来的,可能是小时候听阿嬷念经文时听过相似的音节,也可能只是钟声太重,把什么别的声音震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有些名字不需要出处,只要它在某个时刻落进心里,就足够了。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替很多年后的自己,提前记住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然后她松手,睁开眼。钟还在晃,她的目光从钟面移开,正好对上旁边顾北的视线——他一直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顾北,你也来!"涵在后面喊。顾北收回目光,走过去。他站到向南旁边时,伸手去接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的槌柄。两个人的指尖在粗粝的木头上碰了一下,都很轻,像风吹过叶面。向南的手指缩了缩,往后退了半步:"你来吧。"顾北握住槌柄,站到钟前。铜钟还在轻微晃动,他等它稳下来,才呼了一口气。双臂用力推出。第三声钟响。"嗡——"比前两声更沉更缓,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钟声在山谷间一层一层荡开,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折返回来,一圈一圈地扩散,在午后的空气里拖出一道绵长的、几乎可见的余音。所有人站在钟楼里,看着那口铜钟在光线中慢慢晃动。阳光从高处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钟身上,那些斑驳的铭文在光里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下钟声,一重一轻一缓,像三种不同的呼吸,融在同一片山谷的午后里。融进了光,融进了风,融进了山壁上折返的余音和檐角铜铃细碎的应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三下钟声里,各自许了不同的愿望。有些说出口了,有些没有。

    回学校的路上,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又大又圆,清辉洒在街道上。微风送来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让人不由放慢脚步。两拨人一起走了一段,在北二和北三的分岔路口停下来。涵朝顾北他们摆摆手:"明天见啊!""明天见。"向南站在路灯下,侧过身看了顾北一眼,笑了笑,然后跟着室友们拐进了北二的大门。顾北和欢送海晴和鱼儿回宿舍,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月光照着北三和北二遥遥相对的窗户。照着108宿舍里已经入睡的年轻人,照着306窗边那串还在轻轻碰撞的风铃。照着桑水寺方向那片沉入夜色的山峦,和山峦里那口重新安静下来的铜钟。钟身上那些斑驳的铭文在暗处沉默着,像在等待一个很远的日子。而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那三下钟声要在十四年后才能听到真正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