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九月,南风初起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二日,清晨。

    南风市的秋天亮得不紧不慢。七点半的阳光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气,从北三108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顾北的眼皮上。他睁开眼,听见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洗漱的水声。

    "起床起床!"刚子的声音从门口炸开,"都给我起来!今天带你们去吃南风市最正宗的——东西!"

    海洋从上铺探出脑袋,头发乱成一窝杂草:"这才几点啊大哥……食堂又不会跑……"

    "跑是不会跑,但二食堂的米粉,去晚了就只剩汤了!"

    "米粉"两个字像有魔力,海洋的脑子还没醒,身体已经坐起来了。小明也从上铺探出脑袋,一边套T恤一边问:"米还能做粉?"

    "南风人早饭就吃这个。"刚子得意洋洋,"二食堂的米粉,清汤红汤随便选,还能清红对浇,香得很!"

    涛已经坐起来了,正用湿毛巾擦脸。

    顾北穿好衣服,看见辉正对着镜子整理眼镜。刚子催他:"快点!"

    辉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子曾经曰过,欲速则不达。"

    宿舍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笑声。

    六个人嘻嘻哈哈地走出北三,沿着花坛往食堂走去。梧桐叶已经开始黄了,偶尔飘下一两片。

    二食堂里,一股混杂着葱油、辣椒、骨头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刚子轻车熟路,带着他们绕到最左边的窗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姨!六碗米粉!两个清红对浇,两个红汤,一个清汤,一个——"

    他回头看了眼辉,辉推推眼镜:"清汤,谢谢。"

    很快,六碗米粉端上了桌。粗瓷大碗,白底蓝边。汤底是乳白色的骨头汤,上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米粉细白,卧在汤里,上面盖着几片酱色的牛肉、一撮翠绿的葱花、几粒油炸花生米。

    "清红对浇,"刚子指着顾北的碗,"就是一半清汤一半红汤。清汤是熬了一夜的筒子骨汤,奶白色;红汤是骨头汤打底,浇上一勺秘制红油——你看这个颜色,红亮亮的,不是那种死辣死辣的,是香的!"

    顾北看着自己那碗:左边清汤如玉,右边红汤似火,中间交界处,红油正一点一点往清汤那边渗,像水墨画里的晕染。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一入口,先是骨头汤的鲜甜,醇厚得像妈妈熬的汤;紧接着辣椒的香气在舌尖炸开——不是那种烧心的辣,是香的、有层次的辣。

    "怎么样?"刚子眼睛亮亮的。

    顾北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米粉。米粉细滑,吸饱了汤汁,在嘴里轻轻一抿就断了。他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那是!"刚子一拍桌子,"南风米粉,别的地方吃不着!"

    吃完早饭,六个人慢悠悠地往回走。刚子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给他们指:"那边是柳池,以后我们早读就在那儿。那边是老区的教学楼,我们上课的地方;那边是老区图书馆——"

    话音未落,刚子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挂断后转向大家:"通知,九点半图书馆门口集合,全体男生给咱班女生搬书——二十四份教材,咱们八个人搬。"

    "八个人?"海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咱们六个,再加上知遥和冬冬,正好八个。一人三份?"

    "数学不错。"刚子拍拍他肩膀,"走吧。"

    九点二十,八个男生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图书馆是老区的标志性建筑,三层楼的苏式风格,灰砖墙,红漆窗框,门廊上刻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知遥和冬冬也到了,还有几个别的宿舍的男生。知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看见他们过来,摘下耳机,把手中的iPod touch揣回口袋,朝他们点点头。

    "都到了?"刚子走过去。

    正闹着,图书馆的门开了,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英语三班的男生?进来领书,都给你们分好了。"

    八个人鱼贯而入。图书馆一楼大厅里,教材已经按人头分好,堆成二十四座小山——每座小山都是同样的十二本书。最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女生的名字。

    "一人三份,"刚子分配任务,"拿稳了,别半路散架。送到北二宿舍楼下,她们在那儿等着。"

    顾北往前走了两步,抱起离自己最近的那摞书,挺沉。

    好在北二宿舍离图书馆不远,穿过梧桐大道,走到尽头就是。几个男生来来回回地搬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脊上,斑斑点点。

    跑了三趟终于把书都搬完了,有些领到书的已经陆续回宿舍了。只有几个还没领到书的在楼下等着。

    顾北抱着最后一摞书走在最后,初秋的阳光依然有着巨大的热量,顾北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避开阳光,视线正好落在那摞书的左上角,附在上面的白纸上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向南。看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顾北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心跳漏了半拍。

    他走到北二楼下时,人群已散了大半。一个女生正站在树荫边缘,像是等了一会儿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圆脸,眼睛很大,瞳仁比一般汉族女生深一些,眼窝也更明显,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皮肤很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

    顾北盯着她的方向,问道:"请问是向南同学吗?"女生点了点头,微笑着朝他走过来,伸手接书。

    顾北刚准备把书递给她——

    "你头上……"

    向南突然轻轻地说,抬起手,指了指顾北的头顶。

    顾北愣了一下。他双手抱着书,腾不开手。向南犹豫了只有一秒,然后她轻轻踮起脚尖。

    一片梧桐叶,从顾北的头发上被她轻轻取下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她的手指捏着那片叶子,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顾北愣住了。她踮起脚尖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向南也愣住了。她捏着那片叶子,手还悬在半空中。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

    两个人的脸同时红了。那种红是"腾"地一下烧起来的——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

    "我……"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向南先回过神来。她收回手,但没扔那片叶子——她轻轻把它捏在指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顾北。她的手微微发抖。

    "你……你擦擦汗。"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突然又意识到顾北腾不出手,于是赶紧从他手中接过那一摞书。

    顾北接过纸巾。他握着那张纸巾,忘了擦汗。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向南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书上的叶子,又抬头看了顾北一眼,轻声说:"应该谢谢你帮我搬书。"

    "不客气。"他说。声音有点哑。

    涵在旁边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晓琪站在不远处,嘴角微微扬起。

    "咳咳!"刚子终于回过神来,故意咳嗽了两声,"那个,各位同学,书送到了,我们是不是该撤了?"

    顾北应了一声,转身跟着刚子往回走。走出几步,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向南的背影刚好消失在北二宿舍门口。

    回到北三108,顾北把汗湿的T恤换了下来,刚在水房洗了把脸,手机就响了——下午两点半,西七阶梯教室,新生见面会,全体同学务必到场。

    "得,兄弟们,先去吃饭吧!下午还有活儿。"刚子靠在床架上,拿毛巾擦着脖子,"刚搬完书,又要开会。"

    几人去食堂吃完饭,回宿舍午休。

    下午两点,不知谁的闹钟响了,大家陆续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去西七教学楼。

    这栋楼在老区的西南角,外墙爬了半墙的常青藤,窗户是老式的铁框绿漆,推开时有轻微的"吱呀"声。顾北和舍友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阶梯教室能塞下近200人,此刻前六排几乎坐满了,主要是英语专业1-4班的学生。

    顾北选了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窗外的梧桐大道。他坐下来,拿出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想了想,在页眉写下了今天的日期:2008.9.12。

    两点半,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教室。

    她约莫四十岁,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来检查卫生的。她走上讲台,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全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都到齐了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各班委点一下人数。"

    没人动。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哦对,还没选班委呢。那行,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这一笑,严肃的气氛瞬间消散了大半。

    "我叫郭慧,是你们的辅导员。你们可以叫我郭老师,也可以叫我慧姐。

    郭慧打开文件夹,一边翻一边说:"我呢,是咱们学院资历最老的辅导员之一,带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不开的,都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东七教学楼三楼,门牌号307。我的手机号——"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都记一下,存进手机里,有事随时打电话。我这个人,看起来严肃,其实心软得很。但有一条——不许半夜打电话!我睡觉轻,吵醒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容易发脾气,发脾气就容易骂人,骂人就不太好听。所以,尽量白天打。"

    教室里笑声一片。

    郭慧往讲台边上一靠,双手抱臂,姿态放松了些,但语速开始加快:

    "行了,笑完了咱们说正事。今天这节班会,我把所有'该知道的事情'一次性倒给你们。内容比较多,信息量比较大,我建议你们拿笔记一下——记不住也没关系,回头班群里我会发一份完整版的,但当面讲一遍,你们印象更深。"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件,军训。后天开始,为期两周。训练内容包括队列、军姿、内务评比,最后有个汇报表演。这个军训不是走过场——它算1个学分,计入必修课绩点。别想着装病混过去,医务室的假条不好开,我比你们清楚。好好练,晒黑两周白回来,但学分丢了补不回来。"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选课。必修课已经排好了,你们登入自己的校内网就可以看到。选修课下周一开始在系统里选——注意啊,系统开放时间是下周一上午九点整。咱们学院的热门选修课,像《西方文化概论》《影视英语赏析》《实用翻译技巧》,基本五分钟之内抢光。当然你们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去选择其他学院的选修课程,只要保证选够学分就可以了。大家一定要认真阅读培养手册,不然最后学分不够毕不了业就麻烦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第三件,也是你们最关心但最说不清楚的——学分和绩点。"郭慧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字迹利落:"大学四年,你们需要修满160个学分才能毕业。其中公共必修课32个学分,专业必修课68个学分,专业选修课30个学分,通识选修课20个学分,再加上实践环节10个学分。每门课期末成绩换算成绩点——90分以上是4.0,85到89是3.7,80到84是3.3,以此类推。平均绩点低于2.0,学位证就拿不到。简单说——别挂科。挂科要重修,重修要交钱,交钱还要花时间,花时间还不能保证过。不划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你们现在可能觉得,不挂科有什么难的。我跟你们讲,我们学院每年都有百分之十左右的学生拿不到学位证。其中一半是挂科太多,另一半是英语专业四级没过。所以——"她加重了语气:"从第一门课开始认真上,别把'大一可以玩一年'这种话当真。说这话的学长,自己可能正在补考。"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低头记笔记,笔尖沙沙响。

    郭慧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件,综合测评和奖学金。每学年末,学院会对每个学生做一次综合测评——学习成绩占百分之六十,德育操行占百分之二十,文体活动和各类竞赛获奖占百分之二十。这个测评分数直接决定你能不能拿奖学金。国家奖学金每年八千元,校级一等奖学金三千,二等两千,三等一千。另外还有单项奖学金,什么社会实践奖、科技创新奖、文体活动奖——每个五百到八百不等。"

    她稍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一点过来人的恳切:"我给你们算笔账啊。国家奖学金八千块,加上校级一等奖学金三千块,再加上单项奖学金,一年下来一万多。你们一个月生活费按一千算,这够你们花十个月了。换句话说——学习好的话,上大学是不用花家里钱的。这个账,你们自己算清楚。"

    有人开始在下面交头接耳。

    "第五件,"郭慧竖起第五根手指,"入党。有入党意愿的同学,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流程是这样的:提交入党申请书——确定为入党积极分子——参加党校培训并通过结业考试——经过一年以上的考察培养——确定为发展对象——支部大会讨论接收为预备党员——预备期满一年转为正式党员。全部走下来,最快也要两年半到三年。"

    她看着台下:"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现在不开始,大三就来不及了。到了大三你发现别人已经入了党、拿了奖学金、保研资格都有了,你才来问我'我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她叹了口气,摊手:"那我也没办法了。所以,想入党的,军训结束后把申请书交到我办公室。格式和模板班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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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件里会发。别写错别字,别涂改,别用修正带——我看了不舒服。"

    台下有人笑了,但更多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第六件,"郭慧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但依然清晰:"助学金和助学贷款。家庭经济困难的同学,可以申请国家助学金,每年两千到四千元不等。同时学校提供勤工助学岗位——图书馆、行政办公室、食堂都有,一小时八块钱。助学贷款走绿色通道,已经办了的不用再重复申请,没办的开学两周内到学生资助中心咨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这件事涉及到个人隐私,我不当众问谁需要、谁不需要。但我把这话放在这儿:申请助学金不丢人。你们能考进南风大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学校设立这些政策,就是为了让每一个想读书的人都能读下去。有需要的,私下联系我。我的办公室门随时开着。"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目光低垂了下去,像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郭慧又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第七件,教材。缺页漏页三天内到教材科更换。第八件,宿舍。十一点熄灯,周五周六延长到十二点。别跟宿管阿姨吵架——她们骂人比我厉害。第九件——国庆后,校学生会和院学生会还有各类社团同时招新。"

    她竖起第九根手指,晃了晃:"我强烈建议你们至少去试一试。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你们认识一些人。大学很大,大到四年下来你可能连本班的人都认不全;大学也很小,小到你认识的几个人,可能就是你一辈子的朋友。

    "好了,正事说完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一个助理,有意向的会后直接来找我。"

    最后,大家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现在问,没问题散了。"

    没有人问。郭慧从侧门走了出去。她走路的步伐不快,但有一种踏实的节奏感,手里那个文件夹夹在腋下,背挺得很直。

    教室里一阵骚动,四个班的学生成群结队的离开教室。

    回到宿舍,刚子起了话头,明天军训了,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改善一下生活。再带你们去尝尝南风的另一招牌美食。

    大家一致表示同意。

    七点,刚子带着一屋子人杀到了南风老城区。

    老城区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巷子窄,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一楼全都改成了门面——理发店、小卖部、麻辣烫、烧烤摊、干锅店。空气里混着油烟、辣椒和炭火的味道,路灯昏黄,电线杆上贴满了租房广告和驾校招生。

    刚子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挂着"张记干锅"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食客的喧哗。

    "张叔!"刚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八个人!"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见刚子就笑了:"小刚!上大学了?"

    "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刚子拍着胸脯。

    "好!"张叔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八个人的干锅排骨,微辣!"

    八个人——北三108的六个人,加上知遥和冬冬——挤在店门口最大的一张圆桌旁坐下。桌面是老式的红色塑料桌布,上面铺了一层一次性透明塑料膜,边缘用夹子夹住。碗筷是消毒过的,用塑料袋裹着,拆开时还有热水的温度。

    刚子给大家倒茶——一种浅黄色的苦荞茶,喝起来有淡淡的焦香——然后举起杯子:"来,第一杯,我们来自天南海北,相聚就是缘!"

    八只杯子碰在一起,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红色塑料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干锅端上来的时候,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

    那是一口直径将近半米的铁锅,锅底铺着一层洋葱和土豆片,上面堆满了炸得金黄的排骨——排骨事先腌过、炸过,再和辣椒段、花椒粒、蒜瓣一起在铁锅里翻炒,出锅前撒上一把白芝麻和香菜。铁锅下面架着小酒精炉,火苗舔着锅底,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一阵一阵地扑上来。

    刚子一声令下:"开吃!"

    八双筷子同时伸进锅里。筷子碰撞声、咀嚼声、吸气声——太烫——混合在一起。没人说话,都在吃。

    第一轮扫荡之后,速度慢下来,才开始有对话。

    "顾北,"刚子一边啃骨头一边问,"你们几个耍朋友没?”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接话。

    你们还不好意思说哦,我女朋友是我初中同学,现在已经在幼儿园当老师了。

    刚子起了头,海洋接话了,“我女朋友是高中同学,现在澳洲留学。”

    "你这异地恋够远的。"知遥摇头。

    这叫跨国恋爱,你小屁孩,不懂。"

    刚子接着问,你们几个呢?老实交代。

    “我谈过一个女朋友,从初二开始,一直到高考结束,她没考上大学,家里也不让她复读。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约他在学校操场默默地逛了很久,我们谁都没有说分手,她跟父母去了南方务工,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顺其自然吧。”

    你们几个呢?刚子接着问,几个人都没有接话。小明冒了一句,“这干锅确实好吃,突然感觉煎饼不香了。”整个桌子的气氛被这句话带了起来。海洋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知遥捂着嘴笑,冬冬的虎牙亮得晃眼。

    酒足饭饱之后,八个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巷子里的烟火气还没散。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大家洗漱完,宿舍刚好熄灯。

    顾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来那片梧桐叶,还有那个背影。

    窗外有虫鸣,细碎、持续。空气里有一丝花的香气,不知道从哪飘来的。他闭上眼睛,在虫鸣和花香里慢慢睡着了。

    北二306的灯,比北三108晚熄了十分钟。

    向南躺在床上,还没有睡意。涵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扯扯的床铺那边,耳机里漏出极微弱的音乐声;

    向南侧躺着,看着窗外。她们的窗户朝南,正对着梧桐大道。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晃动的银白色光斑。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里像默片一样播放着。

    那个给她搬书的男生,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她甚至已经记不太清他的长相了——只记得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但她记得他的眼神。不是"样子",是"质地"——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是沉的,不是飘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是"咚"的一声,不是"啪"的一声。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枕头是新买的,上面还有棉布的味道。

    窗外是梧桐叶沙沙的声音,月光在地板上晃动,向南闭上眼睛。

    九月,南风初起,柳池的水泛起了涟漪。

    明天,军训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