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北渡南归--南风知我意,吹梦入西洲》 > 1. 南风秋至,震后开学
    第一章  南风秋至,震后开学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一日,南风市在一夜雨水后醒来。天空被洗成近乎透明的蓝,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泥土气与草木沤烂后的清苦。这座经历过"五·一二"地震的城市,街巷深处还零星可见防震棚的蓝白条纹塑料布,在风里一鼓一瘪。但开学季终究来了,空气里漾着某种说不清的、新生的蠢动。

    八路公交车从南溪发车,车窗半开,风灌进来,把前排一个女孩鬓角的碎发吹得乱飞。后排,三个年轻人靠窗坐着,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看这座陌生城市从眼前掠过。

    公交车驶过南溪大道,BRT站台的灯箱还贴着奥运海报,但边角已经卷起——刘翔低头绑鞋带的侧影被撕去小半张脸,露出底下“海飞丝去屑”的旧广告。新换的海报只覆盖了三分之二,剩下一截“北京2008”的烫金字,在晨光里泛着疲软的光。

    前方商业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姚明代言的某运动饮料巨幅照片还没撤,但旁边已经覆上一层新的女装广告,半透明的纱质图层从冠军肩头垂下来,像一匹布盖住了当年的汗水和呐喊。照片右下角,喷绘被雨水泡出褶皱,姚明举着饮料瓶的手臂皱成一团波浪,远远看去,像是他在挥手告别。

    "桑水寺到了,请依次从后门下车。"

    顺着公交车播报望去,一座寺庙的轮廓浮在远处山腰上。灰瓦在午后泛着柔光,飞檐层层叠叠,掩映于绿树间。

    "哇!"海晴的惊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好大的寺庙!"

    中间的欢也歪着脑袋往窗外探:"以后有机会,一起去看看。"

    顾北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录取通知书的折角:"我小时候,家附近也有座小庙。"他顿了顿,"我妈是信佛的,初一十五都要去上香。有一回我跟邻居家小孩不懂事,偷吃了观音像前的供果——三颗苹果,一人一个,蹲在香炉后面啃得满脸汁水。一把糖,分着吃了,糖纸没舍得丢。"

    欢和海晴同时转过头来。

    "后来呢?"海晴问。

    "回家炫耀糖纸,被我妈三问两问就暴露了。我妈气得拿扫帚追了我两根田埂。"顾北嘴角微微翘起,"第二天一早,她拉着我去庙里,让我跪在蒲团上给观音菩萨磕了三个头,又从家里拿了六个苹果和一袋糖补上,双倍奉还。守寺庙的师父说道,“小孩子没关系。”然后又说到什么“不忌不忌,百无禁忌”之类的话。我一个字没听懂,但那个香火味——到现在都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通知书上"南风大学"四个字:"从那以后,每次路过寺庙,我都会进去作个揖。也不求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很安静,好像走进去,人就踏实了。"

    欢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公交车拐过一个弯,桑水寺的轮廓被山体遮去一半,又很快重新浮现在视野里。顾北望着那座灰瓦飞檐的庙宇,忽然想:等安顿好了,也许该去看看。

    下午一点出头,八路车在南风大学南门停下。

    校门口,南风大学四个字深深镌刻在门牌石上,沉稳的石材基座搭配金属立体字,主体为手写体古铜色大字,字体遒劲有力;下方嵌着圆形标准校徽,内圈上弧是同款中文校名,下弧环绕英文全称“SouthWind University”,校徽中的橙黄龙形图案,在阳光下辨识度极高,让整个校门显得低调而庄重。

    三人拖着行李箱缓缓走进校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修剪整齐的绿植,中间环绕着一座雕塑,

    主干道两侧的梧桐高大得出奇,树冠在空中相接,形成一条天然林荫隧道。阳光从叶隙洒落,在地上洒满细碎的金点子,风一吹就晃。

    道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拿通知书四处张望的家长,举着各院系牌子的志愿者,还有骑着自行车从人群中穿过的学长。

    顾北从口袋里摸出入学指南:"报名处在老区灯光球场,沿梧桐大道直走,过西华楼右转。"

    “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快走吧,顾北说道。

    欢和海晴跟在身后。海晴的行李箱轮子卡进地砖缝里,她用力一拽才拔出来。

    正走着,一个穿橘色广告衫的姑娘迎面走来,笑容爽朗:"新生吧?哪个学院的,我带你们过去。"

    学姐一边领路一边热络地问学院,指给他们看宿舍方位。走着走着话锋一转:"手机卡还用着老家的吧?我移动的校园卡,接听免费,长途一毛九,不算漫游,超划算,办一张?"

    三人对视一眼。顾北说:"留个电话,先报完名安顿了再找你。"

    学姐爽快地把号码写在广告纸背面递过来,抬手一指:"灯光球场就是那儿了。从梧桐大道往下走,绕过西华楼就到了。"

    几人按照学姐说的路线来到灯光球场。这是一个由几片标准篮球场临时划为报到处,在一圈橘红色的移动帐篷下,20个学院的报名处依次排开。每个学院面前都排着或短或长的队伍。

    顾北三人分头去寻找自己的报名处。

    外国语学院在球场的西南角,顾北站在队伍里,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西华楼古朴的飞檐在初秋的阳光下静静伫立,带着时代印记的红砖几乎被满壁的爬山虎覆盖,很有岁月的质感。

    轮到他时,他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对完抬起头:"顾北,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零八级三班,学号4512,宿舍北三108。"

    顾北接过牛皮纸档案袋。北三108。他默念这个编号,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这一刻,他脑海里闪现的是早上离开家时的场景,那些语言里的嘱托和目光中的期盼交织在他心里。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来,以后的路都要靠自己去走了。

    办完手续,三人分头找宿舍。顾北和欢的宿舍都在北三,海晴的宿舍在北二,与北三隔着一个圆形花坛。"安顿好了联系!"海晴朝两人挥挥手,拖着浅粉色行李箱朝北二走去。顾北和欢对视一眼,各自拎起行李向北三宿舍楼走去。

    来到108门前,宿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陌生人的说话声,带着天南地北的口音。顾北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临行前姐姐的话:“大学宿舍,就是你离开家以后的第一个家。家的门,是要自己推开的”。顾北推开门,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的微尘上。

    四张上下床靠墙排列,中间是两排衣柜。中央长桌上铺着一张过期的《南风都市报》,一部座机卧在旁边,机身蒙了薄灰。

    顾北是最后一个到的。宿舍里,五个少年各自忙碌着。

    顾北一边收着行李箱的推杆,一边给大家打招呼。“你们好,我是顾北,英语三班的。”,说话间,神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

    最先迎上来的是个国字脸戴眼镜的男生,眉毛浓得像两道墨痕,嗓门洪亮:"兄弟,你好,我叫小明,S省来的!"他伸手接过顾北的行李箱,力道很足,箱子被稳稳拎到了床边。

    靠窗上铺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你好!海洋,T市人。说完缩回去,双手快速的按着手机按键。

    靠门下铺一个穿潮牌的男生正倚着床栏打电话,语气懒散:"哎呀妈你莫管咯,我自己晓得安排。"见顾北进来,他扬了扬下巴算打招呼,挂了电话走过来,递了根烟:"来一根?"顾北摆手,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咧嘴一笑:"刚子,南风本地人。以后有啥事找哥,南风地界哥门清。"

    宿舍最安静的角落,靠窗下铺,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正用软布擦一串念珠,木头珠子被盘得油润发亮。见顾北看过来,他抬眼温和一笑:"辉,C市来的。"说完又低头擦念珠,动作很轻。

    最后一个人靠窗,背对着门坐着,阳光从他身侧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忽然一阵清冽的吉他扫弦声响起来——他随手拨了几个和弦,音色干净得像泉水。

    那男生转过身来。怀里抱着一把褪了色的木吉他,琴身几处磕碰,边缘漆面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色木纹,但琴弦明显是刚换过的。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疏离的温和,嘴角微微扬起:"涛,叫我阿涛就行,G省来的。"

    "你这《七里香》弹得真好。"顾北说。

    涛抬起头,目光在顾北脸上停了一瞬:"你也喜欢周杰伦?"

    "喜欢,最喜欢《爱在西元前》和《以父之名》。"

    涛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话,垂下眼随手拨了两个音——正是《以父之名》中间那段弗拉门戈的吉他间奏,指法干净利落。顾北笑了,涛也笑了。他把吉他小心靠回床边,起身朝顾北伸出手:"欢迎。"

    顾北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指腹上那层薄茧的硬度。

    随后,顾北开始收拾行李整理床铺。

    几个来自天南海北的青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们那边都有些什么特产?"刚子突然问到。

    “有有有”小明第一个搭话。

    一边说,一边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底碎花布口袋:"尝尝俺们S省的大煎饼!我妈天不亮就起来烙的。"

    海洋立刻从上铺跳下来:"是不是跟煎饼果子一个味儿"

    小明撕下一张薄得几乎透光的煎饼,抹上甜面酱,放上大葱,卷成卷递过去。海洋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脸瞬间皱成一团:"这玩意儿也太硬了吧!我这牙差点交代在这儿!"

    "你懂啥!越嚼越香,粮食的甜味才出来。"小明一脸捍卫家乡尊严的郑重。

    刚子笑得直拍床板,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哎,还真挺香!"辉接过一小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才小小咬了一口:"后味有回甘。"涛也接了一小块,嚼了两下没说话,只微微挑了挑眉:"嗯,配茶应该不错。"

    众人一阵哄笑。海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往桌上一顿:"果仁张,麻辣花生!"红油和花椒的香气立刻蹿出来。花生盒子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刚子抓了一大把嚼得嘎嘣响:"这玩意儿下啤酒绝了!"涛只拿了两颗慢慢剥皮;小明一边嚼花生一边继续推销煎饼:"配着吃,真的,绝配。"

    不过半天功夫,六个人便熟络起来。刚子已经开始给小明科普南风哪家干锅最好吃;海洋趴在桌上用手机给家里发短信,屏幕是诺基亚经典的蓝光;涛把吉他靠回床边,拿出耳机听起了歌。顾北坐在自己床沿上,看着这一切。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片间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傍晚时分,顾北的手机响了。银灰色滑盖,屏幕亮起幽蓝的光,闪烁着"欢"的名字。

    "北,我在603,你那边安顿好了没?"

    "108,一楼东头。下来找我还是我上去?"

    "我下来吧,海晴也一起。"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两秒。欢推门进来,穿着白色运动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头发还带着湿气。身后跟着海晴,淡粉色短袖衬衫,领口系着小蝴蝶结,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环境学院,欢。"他冲顾北的舍友们点点头。

    "计算机学院,海晴!"海晴笑着把橘子放在桌上,"楼下水果摊买的,可甜了,我尝了一个才买的。"

    顾北把两位高中同学介绍给舍友。刚子热情招呼,小明又从煎饼袋里撕了两张递过去。正聊着,顾北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下午学姐留的纸条晃了晃:"那个学姐的卡,你们还办不办?"

    海晴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我奶奶还等我打电话回去呢。"

    三人循着号码拨过去。学姐很快出现在北三楼下,怀里抱着一沓号码单,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就知道你们会来!"她笑得爽朗,"来来来,自己挑号码,尾号带6的贵十块。"

    海晴选了个尾号带6的,欢随便挑了一个。顾北盯着号码单看了很久——密密麻麻的数字印在粉红色纸上,有的被笔画圈过,有的打了勾。最后他指了一个:"这个吧。"

    学姐凑过来看了一眼:"5912?这号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顾北说,"就是顺眼。"

    学姐帮他们换好卡,又叮嘱了几句充值的事,语速极快,说完挥挥手走了,橘色广告衫在暮色里一晃,很快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三人站在北三楼下,各自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顾北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四百多公里的距离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具体。电话接通了,父亲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传来:"顾北哦,到了嘛?"

    "爸,到了。宿舍挺好,六个人。我办了个新号,你记一下。"

    母亲在旁边念叨:"一天吃饭要舍得吃,该用钱就用,把各人顾好。"

    "我晓得了。"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天。南风市的黄昏来得慢,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被人用毛笔拖了一道淡彩。欢和海晴也陆续打完电话。海晴眼圈微红,却笑着说:"我奶奶比我还啰嗦。"欢挠挠头:"我爸就说了三句话:到了?钱够?好好学习。"

    三人相视而笑。路过小操场时,从女生宿舍窗口飘来一阵歌声,是梁静茹的《给未来的自己》。"我要握住一个最美的梦,给未来的自己",旋律在暮色里飘散。海晴忽然问:"你们说,咱们四年后,会是什么样?"

    欢想了想:"毕业,工作,或者考研呗。"

    顾北没答话。他看着远处亮起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碎星。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应该挺好的。"

    海晴点点头,在北二楼下停住脚:"那我上去了,明天见!"

    顾北和欢往回走。夜色彻底落下来,北三楼的窗户亮起零星的灯光,有人在走廊里喊谁的名字,回声在楼道里荡来荡去。刚子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啤酒。看见顾北,他扬了扬袋子:"正想找你们呢!走,回宿舍,今晚咱108第一次喝酒!"

    欢摆摆手:"寝室还有点事,今天就不去了,下次。"说完转身朝北三楼梯口走去。顾北跟着刚子走进108。门一推开,海洋立刻从上铺探出脑袋:"哟呵,刚子请客?"

    "请请请。"刚子把袋子往桌上一顿,掏出六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牙一磕就开,盖子弹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挨个递过去时啤酒沫溢出来沾在手上,他随意甩了甩。海洋跳下床,打开花生袋往桌上倒出一堆。麻辣香气弥散开来,和煎饼残留的焦香混在一起。六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啤酒沫溅出几滴落在桌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小明嚼着花生,嘴麻得不利索:"你们是不知道,俺们S省高考有多卷!高中三年,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一天三顿都在教室吃。班主任说了,多刷一套题,多干掉一千个人。"

    刚子晃着酒瓶,眼神有些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因为地震,延考区多学了一个月,分数线也低了点。我妈说,你这辈子就这回运气好。"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可我宁愿不要这份运气——我初中最好的哥们,现在还埋在废墟里。"

    宿舍安静了一瞬。小明手里的煎饼停在半空,海洋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刚子用本地话低声补了一句:"龟儿子的地震,连句再见都没让老子说。"

    没有人接话。刚子一挥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没擦。他把空瓶顿在桌上,"咚"一声响,然后捏起几颗花生狠狠嚼了几口。"这花生还挺香。"他说。海洋愣了一下,随即接话:"那是,T市特产,能差吗?"

    辉一直小口抿着酒。刚子注意到他,凑过去问:"辉,你呢?高中咋过的?"

    辉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挺普通的,班里大神太多,我就是打酱油的。"他忽然坐直身子,双手抱拳,学着《武林外传》里吕秀才的表情,一本正经一字一顿:"子曾经曰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宿舍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大笑。"卧槽!"小明笑得直拍床板,"辉你可以啊!深藏不露!"刚子举着酒瓶笑得差点呛到,"来,敬秀才!"

    "该我了该我了!"海洋主动举手,"我交代,我最尴尬的事——高中住校,衣服都用插卡洗衣机。一哥们让我帮他晾衣服,我手机上玩足球经理玩久了眼睛花,过去一看,洗衣机里啥也没有。我打电话给他说衣服被偷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酒。众人等着下文。

    "然后呢?"小明忍不住问。

    "然后哥们就回来了啊。"一脸蒙圈的表情看着我说道,就那几件破衣服还有人偷。

    然后亲自去洗衣机看,衣服都在脱水桶里贴着啊。

    衣服拿回来之后,对我说了两个字。“废物”。后来,大家都这么叫我了。

    众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响的笑声。海洋自己也笑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朵根有点发红。

    涛嘴角微微扬起,难得主动开口:"我高中喜欢玩玩音乐。组过乐队。"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乐队?!"小明眼睛都亮了,"主唱?吉他手?"

    "吉他,偶尔唱两句。

    "卧槽,帅啊!"海洋一拍大腿,"阿涛必须正式来一个!"

    "来一个!来一个!"大家跟着起哄。

    涛笑了笑,放下酒瓶,从床边拿起那把褪了色的木吉他。低头调了调弦,指尖拨过琴弦试了几个音,才抬起头:"随便唱一个,别嫌难听。"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旋律缓缓流出——温柔的,开阔的,像一条蜿蜒的河流。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 Blue Ridge Mountains, Shenandoah River……是《Country Road》。他的声音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柔软尾音,咬字轻轻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大家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辉的手停在半空,刚子靠着床架眼睛微微眯着,海洋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下巴搁在桌沿上静静听着。涛唱得很轻,没有炫技,没有煽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唱着。

    一首唱完,掌声和叫好声同时爆出来。"牛逼!"刚子举着酒瓶,"敬阿涛!"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了。两个男生探头进来,瘦高的那个笑着问:"你们宿舍这么热闹啊?三班的,叫冬冬。"另一个把耳机拔下来揣进兜里,笑了笑:"哎呀,你们在唱歌耶,好有感觉哦。我也三班的,我叫知遥。"

    刚子立刻站起来:"来来来,快进来坐!"

    知遥大大方方在床边坐下,撕了一小块煎饼,捏起几颗花生一起放进嘴里嚼了嚼:"哎,这个搭配绝了!"

    刚子扭头对涛说:"有新同学来了,要不再整一个?带劲点儿的。"涛笑着问:"你想听啥?"顾北忽然开口:"来个《海阔天空》吧,我哥最喜欢这首。"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变调夹往上移了一品。手指落在琴弦上,前奏响起——那几个音符一出来,宿舍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了。

    "今天我——"涛用标准的粤语唱出那三个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迎着冷眼与嘲笑。"顾北跟着唱起来,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唱着唱着就放开了。然后是刚子,然后是辉,然后是知遥和冬冬,最后连小明也张了嘴。只有海洋跟不上调,只见他张着嘴,唱的却是——"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没人笑他,因为大家都在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知遥跟着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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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洪亮,调子居然还挺准。冬冬起初只是安静听着,唱到副歌时,知遥伸手揽过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冬冬这才放开声音。歌声从108的窗户飘出去。对面宿舍有人探出脑袋听了一耳朵,也跟着唱起来。然后是楼上的,楼下的。歌声像会传染一样,一间一间传递,渐渐响彻了整个楼栋。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的声音,在这个九月的夜晚,汇成一片。

    顾北站在窗边,忽然想起一个词:共振。

    他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歌声震动了——那些关于未来的不安,关于过去的留恋,关于"我能不能在这里找到归属"的疑问,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答案。

    那个夜晚,后来被很多人提起。在很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在酒过三巡之后的闲聊里,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大学的瞬间——总会有人说:"还记得吗?开学第一天晚上,咱们全楼一起唱《海阔天空》。"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一日,震后开学的第一个夜晚。南风市的秋天刚刚开始,他们的大学也刚刚开始。

    与北三宿舍的热闹不同,外国语学院女生宿舍楼里,正上演着另一场初见。

    向南拖着浅粉色行李箱,沿着走廊数着门牌号,在三楼尽头停下来。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新床板的木香——她第一次闻到"集体宿舍"的味道。陌生,但并不讨厌。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女孩子们的说笑声。向南忽然有些紧张。她想起妈妈送她上车时说的话:"大学室友,是要陪你四年的姐妹。"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暖黄的灯光落在五个姑娘身上。最先迎上来的是个嘴角带痣的姑娘,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到向南面前:"你就是向南吧!我叫涵,M市来的!"她说话时手舞足蹈,披肩的长发被自己撩乱了都不知道。向南还没来得及回应,涵已经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屋里拖。

    涵身后,一个扎马尾、戴细框眼镜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书柜,听到动静站起身来。她推了推眼镜,憨憨地笑着,指了指靠窗的下铺:"我是皓丹。我给你留了这个位置,阳光特别好,你看。"向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床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谢谢你,皓丹。""应该的!"皓丹摆摆手,声音软糯。

    靠窗的位置,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正对着镜子整理护肤品。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淡蓝色衬衫,锁骨处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水钻。"我是晓琪,S市来的。以后咱宿舍的颜值和穿搭,我包了!"她冲向南眨了眨眼,"向南你皮肤真好。"

    窗边的另一张下铺,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安静地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浅浅一笑:"沐沐。"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温水里。说完又低头继续翻书,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的一角。

    最后一个人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女士薄荷烟——没有点燃。她没有起身,只是朝向南扬了扬下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扯扯。"就两个字,干净利落。向南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名字奇怪——是她的眼神。那眼神不像其他姑娘那样好奇、热情或打量,而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尾染着几缕暗红色,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凌厉。

    涵凑到向南耳边压低声音:"扯扯姐是C市来的,咱宿舍的大姐。你别看她这样,人可好了!昨晚我刚到的时候,她帮我搬行李,一口气上三楼,气都不带喘的!"

    扯扯听见了,嗤笑一声,把手里那根烟随手扔进床头的铁盒里,发出"叮"的轻响。向南这才注意到,她床头摆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盒盖上刻着繁复的蔓草纹,旁边是一本《狼图腾》,书页翻得很旧了,书脊折痕处都泛了白。

    扯扯终于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她穿着一件黑色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领口微微泛白。"我就是比你们多混了两年社会,知道点儿人情世故。"她说得云淡风轻,眼神却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以后遇到什么事儿,搞不定的,找我。"

    向南看着眼前这个反差巨大的女生——皮夹克、暗红色发尾、没点燃的香烟、那句"多混了两年社会"——心里忽然涌起无数个问号。她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怎么就"多混了两年社会"?她从哪里来?她经历过什么?扯扯似乎看穿了向南的心思,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嘴角噙着那丝玩味的笑。

    五个姑娘,五种模样。涵的灵动,皓丹的认真,晓琪的时尚,沐沐的纯净,还有扯扯的——向南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词:江湖气。

    "别站着发呆了,"扯扯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先收拾东西,一会儿天黑了看不见。"向南这才回过神,赶紧把行李箱拖到床边。涵已经帮她拉开行李箱拉链,探头往里看:"哇,向南你带了什么?好香啊,像是桂花味儿?""是桂花香包。"向南从行李箱侧面掏出两个小巧的香包,淡黄色绸布包着,用红线扎了口,"你们要是喜欢,我以后给你们做。"

    收拾行李时,大家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天。沐沐细心地帮向南叠衣服,动作轻柔;皓丹帮着整理书桌,把课本按大小排列整齐;涵蹲在地上帮忙擦行李箱,一边擦一边出主意;晓琪热情地分享护肤品心得。而扯扯依旧靠在床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着。可每当有人需要帮助时,她总会恰到好处地开口。

    第一次,涵蹲在地上擦行李箱擦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已经蹲了快十分钟。扯扯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杂志,淡淡地说:"涵,别蹲太久,一会儿腿麻。"涵愣了一下,乖乖站起来跺了跺脚:"哎,还真是,你怎么知道?"扯扯没回答。第二次,晓琪正热情推荐护肤品,从洗漱包里掏出五六瓶挨个介绍。扯扯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晓琪手里的爽肤水:"你那瓶酒精含量高,向南皮肤敏感,别瞎推荐。"晓琪愣住了,低头看成分表,果然标注了酒精。"你怎么知道向南皮肤敏感?她刚来,自己都没说呢!"向南也愣住了。扯扯依旧靠在床头,声音淡淡的:"她脸颊有轻微泛红,鼻翼两侧毛孔细,是典型的敏感肌特征。"

    宿舍安静了一瞬。向南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皮肤敏感这件事,只有她和妈妈知道。可这个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全看出来了。向南忍不住又看了扯扯一眼。扯扯依旧翻着杂志,神情淡淡的,可向南忽然觉得,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其实像摄像头一样,把一切都收在了眼底。

    六个姑娘分工合作,空荡荡的床位很快变得温馨整洁。向南的桌面上摆好了她从家里带来的几本书、一盒彩色铅笔,还有一张高中时画的素描——学校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秋天的叶子半黄半绿。她想了想,把那张画用夹子夹在了书桌前。

    "画得真好!"沐沐凑过来看,眼里满是羡慕,"我喜欢三毛,也喜欢画画的人。你知道三毛写过一句话吗?'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

    向南看着她,觉得这个安静的姑娘心里好像也有一棵树。"以后咱们宿舍的墙,我可以给大家每人画一幅。"

    "真的吗?那我要!"涵第一个举手,"我要画一只狐狸,古灵精怪那种!"

    "我要向日葵!"皓丹认真地说,"向阳而生那种!"

    "给我画时尚一点的封面女郎!"晓琪立刻接话。

    沐沐想了想,软软地说:"我想要月亮,温柔的月亮,旁边有几颗小星星。"

    向南一一记在心里,然后看向扯扯。扯扯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那头暗红色的发尾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窗外是西区的老建筑群,远处西华楼的飞檐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剪影似的映在天边。

    "扯扯姐,你呢?"向南问。

    扯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眼神从向南脸上移到墙上那张梧桐树的画上,又移开,望向窗外更远的地方。"随便,"她淡淡地说,嘴角微微扬起,"你看着画。"

    涵在旁边小声说:"扯扯姐就这样,什么都随便,其实心里最有数。"向南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画面——那应该是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羽毛是暗红色的,眼睛很亮。

    傍晚时分,窗外的操场上传来新生们的欢笑声,远处北三宿舍的灯也一盏盏亮起来。向南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男生宿舍楼里隐约晃动的人影。那些窗户里,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有的传来隐约的歌声。她不知道,在那个叫北三108的地方,有六个少年也正在经历着相似的初见。

    "向南,发什么呆呢?"涵从背后探过脑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男生宿舍呢?"

    "胡说什么!"向南脸一红,轻轻推了她一下。涵咯咯笑起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啊,去二食堂吃饭!听说那儿的冒菜特别好吃!"

    六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走出宿舍,走廊里回荡着清脆的笑声。涵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皓丹和沐沐并排走着,小声说着什么;晓琪挽着向南,还在念叨护肤品;扯扯走在最后,不紧不慢,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嘴角噙着那丝谁也看不透的笑。

    夜色渐浓,梧桐大道上亮起了路灯。北二和北三的灯火遥遥相对。向南站在窗边,忽然想起高中语文课上学过的一句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不知道西洲在哪里。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南风就是她的西洲了。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一日,这个因地震而推迟的开学日,终于在南风大学的暮色中缓缓落下帷幕。而对于这群刚刚踏入大学校门的少年少女来说,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