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作瑟瑟发抖,悄悄抬头看了李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什么都没敢说。
“少监,我朝哪条律法写了,监作可以随意打这些人?”
李璟双手抱臂,看着他。
“回公主,没有。相反,我朝明令禁止此种行径。”
“那就好。”李璟指了两名千牛卫,“你们两个,把他押到御史台,秉公处置。”
“少监没意见吧。”
“没有。移交御史台,本就是最公正的法子,公主聪慧。”少监深鞠一躬。
两名千牛卫架起监作,拖着往御史台去了。
李璟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是今日撞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天底下服役的人那么多,早被活活打死了多少,谁又知道呢?
她是很幸运,穿越还穿成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不必受官吏盘剥,也不必为生存发愁。可此刻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她好想家。不是那个对她毫无用处的家,是那个文明法制的社会。
“这个人我先带到武家去了。若她是官奴婢,这人我就要了,该走的流程你拿去南熏殿走便是。”李璟忽然想到,好像不止官奴婢会在这做工。
“若是犯人,我也不为难你们。待她伤养好了,我原封不动给你送回来。武家护卫一重又一重,她也跑不了。”
少监低头应是,吩咐人去查对名籍。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如果你命不该绝,是官奴婢,那我还能帮一把。
李璟走到外头的糖水摊,把随身带的碎银哗啦啦倒在桌上。
“我不知武庙这儿一共有多少人,你的糖水又有多少。接下来几日,就麻烦你日日做些糖水,让这些人来领了吧。”
李璟看着糖水摊主:“你送五日,每日约莫二百份。我会派人盯着,看你是否守约。”
糖水摊主连连点头。这小娘子能把被打得鲜血淋漓的人带出来,想来也不是好惹的背景。
一日二百份,送五日。扣掉原料成本,还能剩不少呢。
“小娘子放心,我这人做生意一向守信。何况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我自会用心去办。”
李璟点点头。知微努力扶着女子。
“辛苦娘子了,您搀着奴就行,奴自己慢慢走。”女子微弱的气息拂在知微耳侧。
“你确定能行吗?”知微很怀疑。
女子重重地点头:“我可以。”
知微改扶为搀。为了照顾女子的速度,两人走得慢些。
“公主怎么不同惠妃娘子或老夫人说一声,让人帮您去做?”知微觉得周围气氛太沉了,李璟的脸色也很差,于是努力找话题。
“到时候一群人打着我的名号,每领一份吃食,就告诉人家‘这是宫里十八娘赐下的’吗?”
李璟抬手遮住眼睛,抬头望了望太阳。
“好高高在上啊。”
“什么?”
李璟声音很小,小到身边人都听不清。
因为皇家的决定,他们才受这些磨难。然后再惺惺作态,施舍一点所谓良善吗?
“他们不需要知道这糖水是谁送的……能喝到就行。”
李璟带了一名千牛卫加快脚步,回武家叫了个婢女。多一个人分担,知微也能轻省些。
“回公主,这位娘子问题不大,多是皮外伤,好生养着,不留疤就是。”
正巧王太医令奉李隆基之命来给郑国夫人请脉,被李璟一把抓住。
“开些药,我派人去药房抓。”
王太医令把方子写下来,递给崔元。
李璟摸了摸腰包,花光了。
她摘下珍珠耳坠递给崔元:“一次性抓够。”
“这如何使得?”崔元大惊。
“我匣子里有的是这些东西。救人要紧。武家已经替我忙前忙后了,我救个人,难道还要走武家的账?”
说出去像什么话?公主救个人,还得外祖家掏腰包。
她派知微去同郑国夫人通过气,先把人安置在偏房。
“谢公主救奴一命。”女子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不必。”李璟急忙伸手拦住,“要谢,等好了再说。”
李璟心里有些忐忑。这般公然救人,李隆基那儿怕也是一道坎。他会罚她吗?
毕竟她破例出宫,又不安分。
南熏殿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等小公主回来。
李璟走进正殿。果不其然,李隆基和武惠妃都在等她。武惠妃正给李隆基捶肩。
“阿耶,阿娘,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天都黑了,给你鱼符,就是让你这么用的?”李隆基没睁眼。
“是我贪玩。”李璟认错。
“你可没贪玩,你今天忙得很。”李隆基长长呼出一口气,“少监已经派人同朕讲过了。”
很正常。那女子若是官奴婢,李璟想要人,就必须得李隆基点头。
李璟跪下磕头:“既然阿耶已经知道,我甘愿受罚。只求阿耶给那女子一条生路。”
“朕杀她作甚?”李隆基睁眼,“朕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暴君?”
李隆基被她气笑了:“你不是能说得很?跟少监讲律法,讲得头头是道。跟你说好,那女子没错,朕不会罚。”
李隆基没让她起来,没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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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没罚她。
武惠妃在一旁,眉眼间满是心疼。
“你不顾身份,闹到武庙,这是一错。”
“未有调令,擅自把被打的官奴婢带走,这是二错。”
“拦下太医令给官奴婢诊治,尊卑不分,这是三错。”
“你认也不认?”李隆基站起来。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盖过李璟的身躯。
“我认。”李璟没有二话。
李隆基看了武惠妃一眼:“但你也不是只有错处。”
“第一,救人心切,但没罔顾律法。”
“第二,心地善良,自掏腰包给工匠和服役的人定了糖水。”
“第三,视钱财为身外之物,懂得自己独当一面,没求助武家,也没回宫哭着找人帮忙。”
李璟抬头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让人扶她起来。
李璟站起身,没忍住揉了几下膝盖。
“但功过不能相抵。”李隆基重新坐下,拍拍椅子扶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朕还听说,你动了手。”
“没忍住,拿鞭子狠狠抽了他两下。”李璟不自觉将掌心轻握,显然还在回味抽人的手感。
“崔元他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让他们上?”
李隆基有些生气,矛头对准了下属。
“我让他们按着监作,好让我打。而且崔元有保护我。”李璟出声替他们辩解。
李隆基轻哼一声,转移话题:“既然不能相抵,朕罚你接下来半个月,每日下学后抄写《孝经》到亥初。”
“谢阿耶。”
李隆基走后,武惠妃连忙凑过去揉李璟的膝盖:“累坏了吧?怎么敢自己动手的?听到这消息时,我和陛下都吓坏了。”
李璟扶起武惠妃:“我没事。我还以为阿耶会生气,狠狠责罚我呢。”
“罚你什么?你是陛下亲女。一个监作,打就打了,何况是他违律在先。”
武惠妃牵着李璟坐到椅子上:“你的耳坠呢?”
李璟小巧的耳垂上空空如也,细看还能瞧见两个耳洞。
“当掉了。那耳坠也没什么皇室标识,除了抓药,剩的钱都在这儿呢。”李璟拍了拍腰间鼓鼓的钱袋子。
“你知不知道,去年进贡的珍珠色泽上乘,适合给你这年纪打耳坠的,一共就二三十颗。一部分给你做了那套珠花,余下两颗才给你做了坠子。”
“下次再遇上合适的,不知要什么时候。你倒好,说当就当。”
武惠妃心疼地摸着李璟的耳垂。
“没事的。我下回出宫,它要还在,我就带钱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