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童通身看着不算特别,只浅褐色鞋头上缀着一颗又大又圆的珍珠,不算显眼,却足够显赫。
管事约莫五十来岁,鬓角已有了些花白碎发。
“敢问……这位是?”
“这位是十八娘。”武信顿了顿,“至于是哪家的,我不方便说,想必你心里有数。”
管事早前也受过官府查问,心里清楚如今的东家应是红墙里的某位人物。
十八娘……他在武家做了几十年伙计,脑子稍一转,便知道这个次序是哪一位的孩子。
“原来是小娘子。”管事俯身行了个大礼。
“不必拘礼。”李璟忙不迭让管事起来,“我今儿也就是随舅舅来看一眼。这铺子暂时还没定下什么营生,全得靠你们支撑着,连支出都走家里的账,哪担得起这样的大礼。”
管事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因天热滚落的汗珠:“您心善,但礼制不可废啊。”
紧接着,他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账本,上头只记了薄薄几页:“这是岁花阁翻新至今的账,府里拨了多少支出,这边用了多少,都记着呢,您看看。”
李璟其实看不懂账目,翻了两下,递给了武信。
谁知武信接过来,看也没看,随手放到了旁边的桌上。
“既然这铺子给了你,我便不好插手太多。你若眼下看不懂账,挑个固定日子,或年节时呈给你阿娘就是。”
“我请舅舅帮我看都不行?”李璟看着武信那副恨不得把眼珠子挪到天上的模样,觉得好笑,“可舅舅不是说岁花阁的支出一律从府里走吗?你要是不看,万一有人糊弄你,你都不知道。”
“这铺子早晚要有营生,将来也会归进你的嫁妆里。你得学会自己看账本。”武信坚定拒绝额外的工作量,哪怕这项目眼下刚起步,好做得很。但他很清楚,大头在后头。
好吧,李璟遗憾地低下头,看来只能回宫同阿娘商议一下铺子的管理流程了。
李璟在岁花阁待了会儿,楼上楼下转了几圈细细的看了看。
领着一群人出来后,千牛卫眼见时候不早,一直劝她回宫。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性子,回去太晚,恐怕要折腾一堆人陪她走流程。
大学生何必为难打工人。
李璟便哼着调子,随千牛卫往回走:“哦对了,那个马……”
“你放心。若那小马真能治好,我就同陛下讲,送到飞龙厩去。”武信顿了顿,“若能治好,那阿翁估摸着也能有口饭吃,到时候算你大功一件。舅舅可不会抢你的功劳。”
“会治马匹的病,很厉害吗?”
“当然,我的小祖宗,你根本不知道马匹有多金贵。”
“比阿耶手下的人还厉害?”
“民间也是有高手的,他们几十年都经营此道,想必有些过人之处。”
两人一路扯着闲话,走到了初阳门前。遥遥地,李璟便看见令春在那儿站着。
她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一交给宫卫查验,然后一把扑进令春怀里:“我回来啦!你怎么在这儿?”
令春被李璟扑得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惠妃娘子见天色晚了,担心您误了时辰进不了宫门,提前叫奴带了宫牌在这儿等着呢。”
“哦哦。”李璟点点头。待宫卫查完,她挥挥手让千牛卫回去复命,自己坐到了马车外头的木板上,吊儿郎当地晃着腿。
李璟的身子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金红色的阳光照在朱红的宫墙上,打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可再不能让您出宫了。”令春担忧地看着她,“奴觉着您都跟外头的人学坏了,谁家小娘子坐在木板上呀?”
李璟笑了笑,没说话。唐朝风气虽已算开放,但令春也想象不到独属于她的那份未来。
等回到南熏殿,宫人已把灯烛点上。武惠妃正坐在正殿饭桌前等着,桌上的菜温过一遍,又重新端了上来。
“娘子莫要担心。陛下安排了千牛卫,还有二郎君陪着,想必出不了什么事。”武惠妃的贴身宫女玉穗轻声劝着,“想是公主头回出宫,年纪又小,贪玩了些……”
玉穗话音未落,李璟就像个小炮仗似的冲了进来,到了正殿才慢慢减了速。
“阿娘,璟回来啦!”
武惠妃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汪活泉,脸上绽开笑意:“回来就好,你个小没良心的,叫阿娘担心死了。”
李璟嘿嘿一笑,走过去将头埋进武惠妃怀里。“外祖家让人带了好些东西呢,阿娘一会儿可要看看?”
她抬起头,正对上武惠妃的视线,美人眼中带着欣喜,还有担忧过后的放松。
“阿娘还未用晚膳?”李璟起身,看着桌上摆着的餐食,“想必是等着璟一起吃呢。啊呀,都是我爱吃的,谢谢阿娘。”
李璟主动牵起她的手,母女俩一起走到饭桌前:“阿娘下回莫要忧心,怎么能不吃东西呢?”
“哼,阿娘还以为你要说‘再没有下次了’,结果只是叫我莫要忧心。”
武惠妃理智上能接受女儿出去逛逛,情感上却显然做不到。
李璟又颠来倒去的说了几句讨巧的话,武惠妃终于冰雪消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母女两个其乐融融地吃过晚饭,李璟一头扎回自己的东偏殿,还向令春要了纸笔。
“公主要这些做什么?”令春有些好奇,“按理说,娘子该给公主找个女先生教读书写字才是。只是娘子眼光高,怎么招都招不到十全十美的。”
“不写字,我画画。”李璟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令春动作很快,搬来一大堆笔墨纸砚:“您挑挑中意哪个?这些都是先前陛下和娘子给公主备下的。”
李璟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挑了几样顺眼的,令春立在一旁掌灯磨墨。
李璟像模像样地提笔,还没下笔,墨汁啪地一下滴到了宣纸上。
第二次她吸取教训,只用笔尖轻轻蘸了点墨,可刚一落笔,墨汁又在纸上晕成一坨。
“嗯……”其实李璟没学过画画,但这已经不是学没学过的问题了,是连开头都难。
“有没有那种硬硬的,一根条的笔?”
“公主说的是朽子吧……”令春仔细想了想,“不过咱们东偏殿没有。今儿晚了,奴明日去尚工局要些。”
“好吧。”
李璟决定不再为难自己。这可不是她不开工,是工具没到位。
她心安理得地将纸笔推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第二日一早,令春就捧着满满一盒朽子回来了。
李璟拿起来捏了捏,这东西跟铅笔肯定比不了,但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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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纸上也能用,显色。
俗话说得好,想画出优秀的写真,必然离不开时时刻刻的观察。
李璟便开始了她的抓“基”行动。不管是龙池边、南熏殿,还是勤政务本楼,都能瞄见她鬼鬼祟祟的身影。
高力士趁着李隆基没注意这边,踱步走了过来:“十八娘近日是在忙什么?总偷偷黏着陛下,把千牛卫们都搞得紧张兮兮的。”
李璟拿着小画本和朽子,甜甜一笑:“璟在给阿耶准备生辰贺礼呢。”
高力士迟疑地点点头:“但是十八娘,这般隐有窥视帝踪的嫌疑,你不能整日坠在陛下身后。”
李璟把朽子收起来,她也不想哪天老登突然发飙,给她安个大罪名。于是小手做捂嘴状,朝高力士点点头,悄悄离开了。
“你去同十八娘说了?”李隆基在凉亭里喝茶赏花,见高力士回来,顺嘴问了一句。
“说了,按着陛下的意思提醒了公主。只是公主一片拳拳孝心,说正在给陛下准备千秋节的贺礼呢。”
李隆基听完心情颇好:“朕倒要看看,折腾这么一大圈,她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李璟的小画册攒了十几页,觉得够了,便叫来令春一起欣赏。
“公主……这个蛋,是成精了吗?好丑。”令春看着画册上的东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额……这是阿耶。”李璟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
令春又盯着画册看了几眼。那上头画的应该是陛下在凉亭喝茶。
因为她看明白了,这是桌子,这是茶杯,那个大圆且带着一堆竖道的东西,应该是凉亭。
“公主,咱们真要把这个作为千秋节的贺礼,当着所有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的面,递给陛下吗?”
李璟闻言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巨作。
好吧,确实有点丑。
“还好本公主有先见之明。”李璟看着令春,忽然有些小得意,“我早就让阿娘给我备了一份铜镜和锦囊了。实在不行,这个就私下送给阿耶。”
令春闻言松了口气。她是真怕千秋节当天,陛下看见这种鬼东西,会情绪失控。
离千秋节还有五日,李璟开始摆烂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到底送什么才算别出心裁,才算与众不同。
她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女大学生。穿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没体己钱,拿什么给李隆基准备大礼。
她躺在龙池边的凉凳上,池边细柳随风轻摆。一枚柳叶悠悠落下,正落在李璟脸上。
“树啊树啊,连你都欺负我。”李璟把落在眉毛上的柳叶捡起来,捏在指尖转了几圈。
“令春,你说,实在不行的话,我送阿耶一棵树吧。”
“树?这兴庆宫和龙池旁,到处都是树。公主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李璟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就忍不住想笑:“咳咳,树肯定是树。但我身为阿耶的女儿,送的树怎么能跟普通的树相提并论呢?”
她说干就干,回去风风火火地找了武惠妃。
“阿娘,我想给阿耶送棵树!”
李璟一路小跑回南熏殿,武惠妃真的很忙,忙到李璟如果不快些捉住她,她就又不知去哪个部门检阅了。
“树?”武惠妃正在看下面交上来的单子,“什么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