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的时候,天色已经临暮。
其他车子陆陆续续离开,外面静下来很久了。
薄玉楼却没回来。
阴天的落日没有半点红,照得停车场地面发白。不远处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公安局,屋顶闪着灯。赵群关上车窗,心想应该不会有事。
他藏在车窗后面,因为害怕被吕骊的亲朋好友看见。当时船上就他一个外人,也不知道吕骊的家丁会怎么描述这件事。
薄玉楼进去的白房子很矮,边缘被落日吞了一半。赵群认为那是一个大厅,连接的后半片山地才是墓园。
时间走到8:09,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虫鸣顿挫响起。白房子只剩一个黑影。
这里有一个人比他更适合进去打探消息。
赵群往后看了一眼沈清莲。
但是赵群只拿走了沈清莲的鸭舌帽,让他好好在车上呆着,随后便下了车。
停车场万籁俱寂。
空旷的停车场中间,他往白房子走去。
灯是橙色的,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栅栏。赵群拐过一堵墙,黑影更倾斜了,像尖刺密集地拂过他的脚背。
赵群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看着眼前的灯光,好像他正从一个深井的井底往外爬。
忽然那道光被遮住了,一个人影渐渐扩大,另一道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是薄玉楼,他出来了。脸色苍白,衣服漆黑,没什么异样。
薄玉楼抬脚往赵群的方向走来,脚步没停。
赵群松了一口气,也迎上前。想说话,却先注意到薄玉楼衣服上的大片深渍。
赵群结巴了一下。“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薄玉楼语气平淡,目不斜视地擦过他身边,径直朝车走去。
赵群鼻子一动,嗅出很浓烈的酒精味。薄玉楼说话的时候却没有半分酒气。不知是哪里的礼仪,要把酒喂给客人的衣服。
他跟上去,手掀起薄玉楼的外套,问他要不要脱下来。
赵群手臂接着一沉,薄玉楼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他。
两人依偎得很生硬,脚步也不同频。
薄玉楼问他:“有功夫下车,书看完了?”
“没有。我这不是看你很长时间没出来。”
赵群把袖子捋了捋,托着薄玉楼的手,几乎是半夹着他往前走。
薄玉楼累的时候就很不喜欢动,在家里都由他搬来搬去。赵群做得顺手,要不是还在外面,薄玉楼这会儿就已经双脚离地。
薄玉楼安静了一阵子,不知不觉摸到赵群上臂,掐了掐。“担心我?”
“嗯。”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暖色的灯影一阵一阵地在两人之间穿梭,赵群把人搂起来了。他嫌薄玉楼走得太慢。
薄玉楼贴在他胸前,头发随着赵群的呼吸起伏。
赵群莫名感觉一股熨帖涌过心脏,温暖得就像在冬天的被窝被大黄狗捂着脸。薄玉楼说“回去以后,要不要——”,赵群低头听,后脑勺擦过一阵爆裂声,两人随即倒地。
他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紧接着又一发子弹从腿边扫过。
薄玉楼拉着他爬起来,刚才也是他先反应过来。
漆黑夜色如恶魔的眼睛。
不知名的凶手躲在山上,打空了一整梭子弹。最近的一颗离赵群只有一个指节的距离。
赵群额头擦伤,薄玉楼手上也红了。黑影里,似乎有人又抬起枪把,对准了他们。
赵群要把薄玉楼拉开,却被他胳膊一挣。
薄玉楼挡在赵群面前,冲着山上的黑影抬头。他比赵群矮半个头,影子只到赵群鼻尖,左臂流血颤抖不停。过了一阵子,山上没了动静,他才让开。
只不过,他直接腿一软趴倒在赵群身上。
翌日。
有人手臂就擦破了点皮,血流个不停,只能连夜送医。赵群额头贴个创可贴就没事了。
赵群一大早起来,提着饭去医院。
单人病房里,薄玉楼丝毫不知道自己占用了宝贵的医疗资源,正靠在床上看电视。
新闻主持把枪击案描述成偶然的鞭炮走火,涉案货车和涉案人员写得明明白白,在市区内制作鞭炮的无牌小作坊已被警方关停。
薄玉楼下巴挨在被角后面,他一字一句看完,然后关掉电视,摸着打好绷带的手臂转过来,问赵群给他带了什么。
赵群走到窗边的桌子,把袋子一个一个解开,里面都是各种精致的早餐。
薄玉楼不吃,要赵群去给他拿外卖送达的咖啡。
赵群当着他的面把袋子取回来,拿走咖啡,往薄玉楼手里塞了一杯豆奶。“你喝这个。”
玻璃杯上的眼睛睁了一下,带着一股甜香,不可思议地望向赵群。
赵群握着一个金属餐盒,把各个盒子里的东西都拣了些。这是他觉得薄玉楼至少该吃的量,虽然这点东西喂小女孩也只有七分饱。
这只餐盒自然也不被接受。
薄玉楼倚在床头,一手撑着膝盖,病号服掐出特别瘦削的肩头。他的眼睛从黑发中露出来,眼眶很近的皮肤有一截青色血管。
赵群任由他打量,懒得管现在薄玉楼是觉得自己想翻天还是怎么的,总之他今天必须把这些有营养的东西吃下去。
薄玉楼一动,好像触发了赵群的底层代码。
他转过来把薄玉楼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问你咋了,冷了还是热了,吱声噢。他把薄玉楼的靠垫调起来了些,这样靠着舒服。
赵群捏筷,夹了一个饱满的生煎包。白瓷的筷子挺有分量,捏在他手里像两支银针,却很稳。麦色的半截手臂随着转动拉出漂亮的弧线。他已打定主意,不给薄玉楼留下半分摔碗的空间,因此在筷子压进唇中之前,另一只手掌就已扣住薄玉楼的下巴。
薄玉楼艰难地吞咽下去,被肉馅碰过的舌尖竟然会发白。他吃完一只生煎包,咀嚼了很久,在赵群去夹第二只的时候,舌头一抖,肉汁混着肉馅滚落下来。
赵群摸了摸手臂,撕下一张纸。后几次喂的时候,他先轻轻吹凉。
饭盒喂了一半,薄玉楼说什么也吃不下了。赵群一凑近,他就张开手掌拦,并且喉咙涌动,仿佛连着胃的部分全在痉挛。赵群看了看,也不敢再喂。
赵群放下筷子。“昨晚那个人是冲我来的吧?”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和薄玉楼分开了一小段距离,但是子弹净往他身上招呼。
“哼。你以为你是谁?”薄玉楼说你没那么重要,还不配被人惦记。
赵群转着杯子摸了摸,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豆奶。薄玉楼那杯只少了一口,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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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桌边。
他问薄玉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薄玉楼宁愿再喝一口豆奶,也不搭理他。赵群再问,他就说不关你的事,你没必要插手。
赵群皱眉,拉着薄玉楼的衣领,跟撕开一张纸一样轻巧。
“我告诉你,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你不想让我卷进去,我也会找他们报仇。”
衣领下的脖子也是一样脆弱,还有些显眼的痕迹。
赵群松了手,在空中甩了两下。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薄玉楼才好。他排斥你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等你真的走远了,他反倒露出脆弱的神情。
他背过身走了两步,冷静了一小会,又转回来。
“你有困难可以说出来,至少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他劝得很真诚。一来,自己人已经在这,很难真正置身事外。与其哪天稀里糊涂被人打死在街头,不如趁早做些准备。二则,他还真不习惯被人保护,尤其是被这家伙当作一个什么小宠物呵护,真让人打颤。
“钱,我需要钱。你能帮我赚吗?”
薄玉楼看着他,
“时间一到,交不上去就完蛋。”
赵群锁眉:“吕骊那些钱呢?”
薄玉楼侧头笑了一声,目光发空。“当然不够。而且现在给了,明年怎么办?”
“那就换一家,不跟他们做生意。”赵群道。
薄玉楼把眼睛转向赵群,有些同情又有些怜爱他的愚蠢。“你以为是上班呢?这家不好换一家。现在场上只有这么一家,你不玩也得玩。敢下船,比死还难看。跟在末尾当一条狗,偶尔还能捡点骨头。”
他的语气萧索,赵群忍不住问:“吕骊不是死了吗?”
“是啊。”薄玉楼也摸杯子望着他,“可是其他人比吕骊更不好相处,胃口更大。”
赵群隐约察觉薄玉楼是被一些什么人钳制住了。从前吕骊在的时候,他要对付的只有吕骊一个。现在吕骊死了,他的敌人铺天盖地而来。照这么看来,他干妈的保护费收得还挺实在。
望着薄玉楼单薄的身体,赵群心中有些触动。“这样。你替我挡子弹,也算救了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替你解决这些人,成不成?”
这是赵群这辈子夸下过最大的海口。这时候他连敌人在哪、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薄玉楼可能也觉得他狂妄,瞪了赵群很久,姿势没变过。
他抬手擦了擦镜片,将它戴得更严实。“然后呢,你还有什么条件?”
赵群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直觉在一些方面格外精准。他能嗅出薄玉楼身上的“坏”并非恶意,更像一种孩子气的蛮缠。所以他不愿计较,也找不到真正动怒的理由。
作为被小孩子攥在手里不肯放下的一颗糖果,他心理压力很大。
薄玉楼动不动就说他“成天一副傻样,撒个娇都不会”,赵群很受不了。他不想当一只宠物,可也清楚要活成一个人,必须先让自己站起来。
薄玉楼道:“哦,所以你还是想调到别的岗位,不想整天对着我。”
这话听着跟他的意思差不多,赵群点了点头。“嗯!”
薄玉楼半晌没理他,最后咬着牙撂下一句:“行啊,明天给我滚去画廊干活。你不是很有想法吗?我倒要看看你能干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