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然进到家门的时候,他奶奶还在招呼已经到家门口的白栎和陆鸣杨:“
小白和小陆都进来坐会儿吧,家里有刚烤好的糍粑。”
白栎刚想和奶奶说太晚了,他们得回家了,臭脸了一路的人反倒殷勤起来。跟着老人进了屋内。
周顺然的爸妈常年在国外上班,他从小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周爷爷去找棋友下棋还没回来,奶奶怕孙子回来饿着,糍粑一直都是热的。
周顺然晚餐在饭馆就是拍着肚子出来的,去到KTV更是化身果盘杀手,嘴巴就没个停下来的时候。到家看见自家奶奶热的白糖糍粑,也什么都没说,自己拿了一整个,另一个让陆鸣杨和白栎分着吃。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面穿着戏服的人正悠扬婉转地唱着曲,白栎听不懂,但知道,应该是梁祝。
等到解决完吃的,周顺然就赶着他两回家,没别的原因,“你们不回家,我奶能把这梁祝再看个108遍。”
陆鸣杨离开之前看了眼手机,出门的时候礼数也很齐全,跟着周顺然喊奶奶,再说不好意思,今天空着手来看您,还吃了您家的糍粑和酒糟鸡蛋。但幸好,我家爸妈对儿子心是绝对没这么细的。
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愿意吃就好,常来找顺然玩,奶奶还会做可多好吃的。”
可能是由于和自家老人并不亲近,白栎说不来陆鸣杨这种张口就来的哄老人家的话,只会笑着说谢谢奶奶。
陆鸣杨稍稍瞥一眼她,再自然而然地接起社恐人的话尾:“奶奶,下次我和白栎再来叨扰,太晚了,白栎一直和我们说怕耽误您休息。”
奶奶拉着白栎的手,笑着说:“这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顺然能多和小白学习点,我打牌多输几次钱都乐意。“
收拾好厨房的周顺然杀气腾腾地冲到门口:“你们怎么还在这耗着?我的小老太太,牌场厮杀一天不够您唠的啊,拉着他们俩有什么好说的,关门,送客!”
周奶奶急得要去堵孙子这张什么都蹦得出口的嘴。
鸡飞蛋打间,周顺然还抽空朝门外的两人眨了眨眼睛,手再迅速一带,砰的一声就关了门。
门一关,陆鸣杨变脸似的没了笑脸。
白栎真的想问他,实在不行要不然真的考个电影学院好了。
面无表情的人先一步走到电梯前,但很不凑巧。电梯先一步下去了,他们得得等它下到一楼,再升上来。
现在虽然还不算深夜,但这个小区住的都是一些退休的公职人员,大多已经到了休息的时间。
电梯前站着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头顶的灯都看不下去,黯然地灭了。只留陆鸣杨手上的一盏手机灯,手指在灯光下不断跳跃,像萤火虫,也像某处闪烁的渔灯。
“白栎。”有人从手机里抬头,一把抓住她的眼睛,“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白栎躲闪都来不及,有人已经顺着这微弱的渔灯补捉到了她的动作。
陆鸣杨上前一步,他的动作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小动物般,却是轻到连这个老小区的声控灯都没惊动到。
“脸怎么还这么红,酒还没醒吗?”陆鸣杨的语气里不无困惑。
白栎下意识用手背贴上脸颊,感受着一阵不小的热意:“应该是有点,刚刚喝了酒糟。”
明明自己也没喝过什么酒的人。在听到她的话后,落下主观性很强的评价,“酒量太差。”
白栎半句辩驳都没有。
她看着陆鸣杨凑过来的一双黑亮的眼睛,清楚的感受到它的动线,从她的头发到眉毛,再是眼睛、鼻子......
里面似有将要决堤的暗流在涌动。
白栎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甚至在强迫自己思考,这究竟是今晚那瓶果酒造成的,还是刚刚喝的小半碗酒糟鸡蛋。
直到空气彻底寂静,直到眼前的人进无可进地碰到了她的鼻尖。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白栎头都不敢回,像是预感到后方有什么洪水猛兽。
她身前的人却自然地直起了身子,视线往前,同人打着招呼:“周爷爷,您下棋回来了?”
周爷爷看着站在自己家门口的两人,笑着问他们:“顺然说你们今天同学聚会,怎么,是趁着我不在家把地点改到这了?”
陆鸣杨依旧发挥他的交际花人格:“是啊,没和您说,家里的糍粑酒糟和鸡蛋可遭了殃。”
周爷爷笑着拍拍他的肩:“我说顺然整天不学习光练嘴皮子的,这里还有个更厉害的。”
陆鸣杨满脸接受夸奖的骄傲:“周顺然可说是和您在家学的啊。”
“嘿,这小子。”
白栎等两人打过两个来回,才转过身来,也乖巧地喊了一声周爷爷。
周爷爷自然也是认得白栎的,甚至惊喜,“小白班长也来了?这不告诉周爷爷可不乐意了啊。”
白栎的社恐还没来得及发作,有人就先一步喊不公平:“果然像周顺然说的,这个家男的臭女的香。”
周爷爷笑出了声,“就你小子贫,吃干抹净了还要给我在这耍花枪,这是要回家了?我们家就是男的臭女的香,你个臭小子给我好好把小白班长送回家。”
陆鸣杨拖着嗓子说知道了,又往前送了周爷爷好几步。
等到回来,看见白栎正按着电梯门,手动强制它停在这一层等人。
陆鸣杨示意让她先进去,自己再跟在她后面。
电梯的数字下降,他告诉白栎:“我把张叔喊来了,在小区门口等我们。”
“你一直敲手机就是因为这个?”白栎忍不住问道。
“你看我敲了几次手机。”陆鸣杨没有回头,透过反光的镜子直直地与她对视。
白栎语塞,只提醒他,电梯到了。
后面的人匆匆往前赶,前面的人反倒不着急,伸手为她拦着电梯的自动门。
—
张叔的车停得很显眼,白栎打开后座的门,同张叔打了一声招呼,直接坐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关门,后一步赶到的人便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白栎抬头看着陆鸣杨自然无比地落座在自己旁边,再关门,什么都还没说,他已经先一步闭上了眼睛。
车辆启动,有人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白栎,你眼睛长我身上了?”
白栎摆正自己的姿势,嗤笑一声,他爱坐哪坐哪。
—
到了两人家门口,白栎先一步下车,张叔直接把车开到陆家的院子里。
现在不过晚上九点钟,白栎却罕见地碰到了日常晚归的白逾淮。
父女俩平日里的话就不多,白逾淮从自家车上下来,一身的烟酒气。
白栎问父亲:“是喝了很多酒吗?需要帮您准备点蜂蜜水吗?”
年过半百的白逾淮带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即使穿着成套的商务西装,身上的书生气仍旧未散。
妈妈说过,她最开始看中的,就是爸爸这幅温文尔雅的皮囊。
李白泽却对亲爹嗤之以鼻,甚至警告白栎,嫌钱臭又不得不为钱卖命的书生,你这辈子最好再不要遇到第二个。
白逾淮厌恶李家事事钱权靠前的家族信条,显然忘记了自己只是个穷困的读书人时怀抱的感恩之心。眼高手低之下,与前妻,以及她的家族一拍两散。
他有自己身为读书人的傲气,但失了钱权的庇护,又不得不为此奔波。
白逾淮是看着自家女儿从陆家的车上下来的,两家自小邻居的缘分,他本是不想多说什么的。但他独自在外打拼,看着隔壁家水越涨,船越高,他觉得他有必要提醒女儿:“自己家有车,就不要老是去坐别人家的。”
白逾淮的态度算不得缓和,此刻不过十五岁的白栎自是听不出里面的深意。但她能感受到父亲的不悦,只呐呐点头,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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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俩往屋里走,姜清听到动静来迎接两人。自从嫁给白逾淮,她的生活重心就只有一个了。此刻她看着一大一小两人,敏锐地闻到了两人身上的酒气。
她先问白栎:“小葵是和爸爸一起回来的吗,沾的一身的酒气。”
白栎知道这是姜清夸大的说法。但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陆鸣杨在周顺然家里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找出一罐酒糟。向来食不厌精,在外又装得端方有礼的人,贸贸然地去到厨房外喊奶奶,用的还是那种哄老人的夹子音,说,“好久没喝您煮的酒糟鸡蛋了。”
白栎老老实实地回答妈妈:“刚刚在同学家吃了酒糟鸡蛋。”
“这样呀。”姜清没有怀疑,又转头去问丈夫,“今天回来的好早,但是看着也喝了不少酒的样子,厨房有蜂蜜水,我给你端来。”
白逾淮边脱外衣,边说好。
白栎看着父母一起往屋内走,她却没有进去的动作。她喊住妈妈,“陆鸣杨有东西落我包里了,我去给他一下。”
姜清的声音远远地从屋内传来:“好。”
白逾淮却是今晚第二次提醒女儿,“送完就回来。”
“好。”白栎答应他。
—
白栎从自己家的小院里穿过,打开院门,看见了准备下班回家的张叔。
她正准备打招呼,隔壁院里就有一道不算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
隔着透风的木门,她很轻易就能辨认出陆鸣杨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为什么要搬家?这里还不够您折腾的?三个人住一个院还不够,哪天咱家真得搬到紫禁城里去才行。”
张叔都被这小子不着调的话逗得一笑,里面的宋青棠却恨不得伸手去打自家儿子,“别贫了,这是我和你爸商量好的。”
陆鸣杨这下就有点不高兴了:“商量好了再来通知我?你们可真行。这种独裁政权在我这反正不成立。你们该不会把这房子卖了吧?如果卖了,那您也去和买家说,买房子再送一个大活人。”
“呸呸呸,要吓死谁啊陆鸣杨,大晚上你不嫌慎得慌。”
“我慎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宋青棠猜也猜到了他会是这个态度,他也不是个小孩子了,有些话,趁着机会该说就得说了:“你不肯搬家,是不是因为白栎?”
陆鸣杨声音更大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最好没关系,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宋青棠知道这个说也是白说,她只带过一句,更重要的放在了后面,“而且,我是不同意的。”
陆鸣杨古怪地笑了一声,“您不同意什么?”
“你别管我不同意什么。”宋青棠始终不愿置喙别人的家事,更何况白栎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但,她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就是这样的,“你看一个人,不能只看她,你也得去看看她的家庭,最直接的,就是去看她的父母。”
陆鸣杨看着母亲明显沉下来的态度,他意识到,插科打诨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同意了这个说法。
不仅不同意,还长出了两百斤的反骨头。
“您不同意就不同意......”又不是让您去和她家来往。
他的话来没说完,屋外好大的“滴——”的一声喇叭。
母子两的对话被突兀地打断,张叔在外面高声喊着:“不好意思呀太太,杨杨,不小心按到了喇叭。”
宋青棠吃了儿子一肚子气,瞪了他一眼,也不想多和这个死□□也能缠出尿的人纠缠下去了。跺跺脚,先一步往屋里走了。
陆鸣杨却没走,他在原地停了一会,转身去了外面。
屋外只有张叔一人,中年男人平日里憨厚老实的一张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为难。
陆鸣杨视线往下一点,轻易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食物盒。
他的嗓音发沉,明显没了刚刚在里面的那种游刃有余:“刚刚白栎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