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杨回教室的时候,班上正在上自习课。
他坐到自己位置上,看了会儿堆得高高的一塌书,从里面抽了一本眼熟的出来。
班上静悄悄的一片,后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就格外招人烦,活像是藏了一窝四体不勤的动物在桌洞里。
陆鸣杨耐着性子读题,不至于太难,但也没到有些人看两眼就能刷刷动笔的程度。
好不容易熬了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周顺然就站起来活动身子。再往前瞧还在认真学习的人,问他:“这是被六楼的寒气冻到了?”
陆鸣杨头都没抬一下,一只中性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周顺然丝毫不在意。上了一天课,脑子被各科老师塞得像浆糊,肚子却空出一个无底洞来。他又兴冲冲地朝前面的人问:“一会晚自习结束去吃烧烤?”
“不去。”
“嗯?为什么不去?”
陆鸣杨这才从习题册上抬起头,疑惑写了满脸:“上一节课都不够你吃饱的?”
周顺然还真被他给问住了,伸手抹了抹沾了薯片屑的嘴巴,理直气壮:“吃不饱,不够吃,就得吃烧烤。”
陆鸣杨再次:“不去。”
电光火石间,周顺然想到了些什么,伸长脖子去瞧陆鸣杨摊在桌上的书。
“好呀!”他一把把书夺了过来,满脸‘我就知道’的自信,“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物理教到这里来了呀!”
多稀奇,陆鸣杨说他,你还不知道语文老师教完琵琶行了。
周顺然又一噎,但到底没被他打岔过去,“别嘚瑟了。”他把写满了天文符号的物理练习册丢回到它主人的桌上,并赠言:“你尾巴都快长出来了。”
—
晚自习下课,周顺然喊了同班的罗容,自行车骑得飞快,赶着去吃第一波烟火气缭绕的烤肉串。
陆鸣杨留在教室里写了一会题,等到时针再转过半圈,他才开始收拾书包,再抬步往楼上走。
他们班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了,白栎所在的一班却还留了近一半的人。
近一个月没进来,陆鸣杨依旧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一个位置,然后坐下。
剩的时间不长,他就盯着眼前的一截马尾发呆。
才一个月,女生的头发长这么快吗?
不一会儿,视线里的马尾动了一下。
是白栎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前桌的男生也转过身,两人开始在各自的草稿本上写写画画。
陆鸣杨的视线从长发越到短发,清清楚楚看到了与他隔了一个座位的人朝他递过来一眼。
清清冷冷的,并不带什么情绪的样子。
陆鸣杨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等白栎彻底把那一题解决,墙上的钟表也走过了十点。
他这才开口:“还不回去吗?”
白栎像只小动物一样动了一下脑袋,与他对视的眼睛也瞪得圆溜溜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真的吗?”
“嗯。”陆鸣杨又问她:“你好了么?”
“好了。”白栎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
—
两家小孩在一个学校读书,本来家长们是商量好喊车来接的,哪家都不缺司机。但却遭到了两位正主的反对,陆鸣杨尤其,说他爹铺张浪费,太像暴发户!就这两步路,车开火又熄火的的功夫他骑车都到家了。
小姑娘说的话就好听多了:“陆伯伯,真的不用,一整天都在教室读书写字,也就回家的时候可以运动一下了。”
啧啧啧,陆修珩狠狠剐他儿子两眼,一个学校出来的,怎么就他会狗叫!
狗叫惯了的人,今晚回去的路上却格外安静。
他们冷战了一个月了,这也算是久违地一起回家,白栎只当陆鸣杨是还没习惯。
轮胎滚过一半的归家路,有人开始先发制人地倒打一耙:“你怎么都不说话的?”
前方好长一段的没了路灯的小路,高大的乔木立在两旁,把月光都遮得七七八八。昏暗连成一片,他们只能推着车走过去。
白栎与陆鸣杨隔着一个自行车的距离,说自己还在想题。
陆鸣杨笑了一声,清清脆脆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白栎,别真的把自己学成小书呆子了。”
白栎只问他:“你白天怎么保证的?”
“怎么保证的?”有人兴致勃勃地,绕过车头走到她旁边来。
白栎不说话了,只留空气里一声又一声的布谷鸟声替她表达无语。
但陆鸣杨偏不如她的意,还要凑过来问,叽叽喳喳个不停:“怎么,又开始想题了?”
“白栎,想一天的题都不累的吗?”
“都全校第一了,给不给人活路了?”
“你前面坐着的是谁?”
白栎被他吵得脑袋都在嗡嗡响,到最后也只抓住了前言不搭后语的末尾一句。
“谁是谁?”
陆鸣杨停下了步子,脸上的笑意也散了,字字清晰地问她:“你前面那个,是谁?”
白栎回答得很简单:“苏岑。”
知道她介绍人就这个德行,陆鸣杨耐着性子往后问:“他什么时候坐在你前面的?”
白栎想了一会:“记不清了,应该一个月了吧。”
又是一个月,合着这一个月没话和他讲,都和别人讲去了是吧!
“你们关系很好?”
白栎被堵在半路上,明显感到说话人的语气越来越冷淡,于是她问他:“怎么样算关系好?”
陆鸣杨这下倒有点被问住的样子,但只愣了一会,拿自己的车轮碰了碰她的,“这样。”
“哦。”白栎不管他了,继续推着车往前走,“那没有。”苏岑也不骑车来上学。
被落在后面的人也压着柏油路赶了上来,脸上是不高兴的,语气里的逼迫却消失了个没影,“那你们今天在讲什么题?”
“一些竞赛的题。”
“只有他会?”
“不是。”
听到着,有人又开始胡搅蛮缠了:“那你怎么不去问别人?”
白栎脸上表情一点波动也没有,说出的话里满是理所应当:“除了他,就只有我会了。”
别人说这话,陆鸣杨指定要好好臭一顿人家的,但到了白栎这,他莫名其妙地从骨子里生出一点自傲的情绪来。
但又不乐意她把自己和其他人放在一处。
建议她:“你也可以去问老师。”
白栎多少回过点味来,喊他的名字,陆鸣杨。
“怎么了?”
“十以内的加减法会算吗?”
“?”
白栎盯着他问:“是被谁抢玩具了吗?”
小路走到了底,前方的路灯明亮高悬,视线不再被遮蔽,有人红了的耳根顿时无处遁行。
却还在硬撑着,像是被气的,“你才是小学生。”
白栎重新上了车,夏夜的风是凉爽的,洒下来的月光是静谧的蓝色,轮胎滚动往前,稍稍抬眼远眺,两人的家就紧挨在一处。
—
最近几天陆鸣杨都很不对劲,不说同班的周顺然,远在六楼的刘砚舟也闻到味了。
青春期的男生为了释放自己无处纾解的荷尔蒙,往往都喜欢一些体育活动,比如篮球。不说多会打,至少看的女生多。
而陆鸣杨在的场合往往女生都多得有点离谱,所以刘砚舟打球都喜欢喊上陆鸣杨,即使他最近明显不在状态。
陆鸣杨又一个投篮三不沾后,刘砚舟适时喊了停。他卷起自己宽大的篮球服擦了擦脸上的汗,看见刚刚还在身旁的陆鸣杨已经走到了休息区,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条毛巾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刘砚舟拿起一瓶旁边女生送的水作势要抛给他,陆鸣杨晃了晃手上的大号水杯示意自己带了水。
刘砚舟点点头打开了水一下子就给灌下去半瓶,好似终于缓过来了,坐到陆鸣杨身旁吊儿郎当地开口:“小陆哥这几天怎么回事,被对面收买了演我呢?”
陆鸣杨拍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语气懒懒的,倒没见多累,开口的话却相反。
他说:“没,最近确实有点虚。”
刘砚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哥,你是16,不是26,更不是56。”
陆鸣杨还没回答,有人已经兴致冲冲地接话了:“他不是身体虚,是心虚。”
刘砚舟往后看,是周顺然和罗容。
这两人都不太喜欢这种流汗的运动,纯是被刘砚舟喊过来,看陆鸣杨被虐。
罗容好奇:“他心虚什么?”
刘砚舟不和三人同班,更不知道了:“月考成绩不是还没下来?”
周顺然还想说什么,被陆鸣杨飞过去一记眼刀。他装地高深莫测地摇头:“天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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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泄露。”
四个人聚在一起说了好一会话,忽然一拨人走近了他们这边,也不知道是谁正好认识陆鸣杨,开始和他打招呼:“嘿,陆鸣杨,还能加人不?咱们班也体育课。”
陆鸣杨顺着声音看过去,和他打招呼的人有点眼熟,但记不起是几班的了。
等他们走近,陆鸣杨看到后面有个更让他熟悉的脸,叫什么来着?
哦,苏岑,一班的呀……
陆鸣杨接过了刘砚舟手中的球,应道:“能加。”
等球打了大半场,周顺然就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刘砚舟什么意思?不是说最近陆鸣杨虚了吗?下面那个打球打得像个疯狗一样的人是谁?
他掏了掏耳朵,真的很想建议旁边的女生小声一点。也不是不想听她们给陆鸣杨加油,主要是怕她们明天早读没有力气。
只见陆鸣杨又从那个一上场就明显被他针对的人手上截过了球,再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周顺然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浮现出了“雄竞”这个词……
后面的球赛周顺然就没怎么认真看了,只看了比分,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之前招呼陆鸣杨一起打球的一班同学倒是很开心,用手拍了拍陆鸣杨的后背笑得一脸灿烂,毫不吝啬地夸他:“还得是咱陆哥啊!”
陆鸣杨打球用了十二分的力,这会是真的虚了,被他拍得有点咳嗽了起来。
刘砚舟赢了球心情也很好,马上小跑过来给他顺着背,和那人开着玩笑:“兄弟可得轻点,咱小陆哥最近有点虚。”
陆鸣杨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苏岑,用手肘抵了抵刘砚舟,让他不要乱说:“刚刚只进三个球还都是擦边的人少说点话吧!”
刘砚舟一把揽过了他:“咋,还不承认啊小陆哥。”
陆鸣杨笑着推开了刘砚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干净的毛巾,把自己身上的汗都擦得干干净净。罗容刚想给他递水,就听刘砚舟说:“咱陆哥只喝自己水壶里的。”
话音还没落下,只见那人迈着长腿三两步跨上了观众席,站在一个女生身前,把人家捧在手上的书抽走,开口地语气和平时无异:“带水没,好渴。”
周顺然坐在观众席看了全程,不免在心里把他骂个彻底,还真他妈是孔雀精上身了啊。
白栎也不想惯着他,从他手中把自己的书夺了过来,眼睛都没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秒,语气也淡淡的:“要喝自己买,超市离体育馆没到200米。”
过了一会见那人还站在自己身旁,不知道吃什么长的,一米八几的个子把她的光挡个彻底。
白栎放下书,抬眼看向他,很真诚地发问:“宋阿姨最近扣你零花钱了?要我给你转两块吗?”
陆鸣杨:“……”
可能也是知道自己在白栎这讨不到好,陆鸣杨只在白栎身旁坐了一会儿,在她翻页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她手上这本书的书名——《月亮与六便士》。
陆鸣杨看了眼手表,刚好五点整,离下课还剩十分钟。
刚刚打球的时候阳光还稍微有点刺眼,现在却刚刚好,那些热烈的光像是经过了一层细密的滤网,连令人不适的热度都被树叶吸收,再洋洋洒洒地打在他和白栎的身上。
他不敢直白地去盯着白栎,即使此刻内心的某种渴望疯涨。
台下的周顺然还在朝他不住地挥手,刘砚舟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脸上露着无赖的笑,拖着嗓子配合周顺然挥手的节奏在喊他小陆哥。
此时白栎好似又看完一页,葱白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一阵沙沙的声音传来,陆鸣杨感觉耳蜗好似被什么细小的羽毛扫过一般。
他跳下台阶,靠在下面的栏杆上,背对着好友和阳光,开口的声音不自觉小了很多,
他说:“诶,白栎,别老在太阳底下看书。”
等白栎抬起头看向他,陆鸣杨才又慢悠悠往下走。
边走边说:“我走了,晚点见。”
白栎的眼睛在书上停留太久,此时看向陆鸣杨被阳光笼罩的背影还有些恍惚。脑袋也还没缓过神,目光呆呆地追随着他,看着他走到人群中,被身旁的男生一把勾过脖子。那边的笑闹声好似有生命力一般,随着西陲的风吹遍了整个操场。
她拢了拢被吹翻的书页,低头的瞬间刚好看到了吸引她来读这本书的一句话。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看到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