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重生不入东宫 > 7. 第 7 章
    王令仪回到家中时,夜色已深。早已过了晚食时间,她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院中花木的清香伴着夜风阵阵传来,她却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其实,若是十六岁的王令仪,在宫道中见到帝王,只会礼数周全地请安退避,不该、也不会如此胆大妄为。

    可是如今,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的却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灵魂。

    前世,婚后三年的朝夕相伴,早已将她惯得任性。在他面前,她从来不必处处守礼,更不必时时克制。

    只是,今日见到的陛下,还是从前那个待她千依百顺的萧子深吗?

    更甚者,那多出来的记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一场春秋大梦?

    她心中止不住地怅惘,一路思绪恍惚,竟然都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外等她归家的陆氏。

    陆氏远远见女儿走进来,正要出声唤她,却见她眉目怔忡,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原本她还在为她们的谋划立竿见影而暗自欣喜,此刻见王令仪满脸失落,不由得担心起来。

    等王令仪走近了,轻声唤她:“令仪……”

    王令仪听见母亲的声音,才骤然回过神。

    “母亲。”

    她愣怔片刻,才从满腹愁肠中抽离出来,挽起母亲的手往屋里走,“怎么在门口等着?夜风寒凉,小心受冻。”

    这时,春柳听见动静,从里间迎了出来,亲亲热热地喊道:“小姐回来啦!”又咋咋呼呼地说,“小姐定要饿了,我这便叫厨房去下一碗面来。”

    陆氏应了一声,春柳便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母女二人携手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下。烛火跳动,昏黄的光晕下,陆氏端详着女儿的神色,先开了口,“我原本还高兴着,想着先前请谢老太太办的事果然起了作用。只是方才见你走进来时神情恍惚,却是何缘故?今日……今日不是已经如愿同太后娘娘下棋了吗?太后不喜欢你?”

    王令仪摇摇头,低声道:“并不是,太后应当对女儿很是满意,叫我时常进宫陪她下棋呢。”

    看着母亲疑惑的神情,又说,“只是,女儿今日从长乐宫出来,遇见了陛下。”

    陆氏不曾想到事情竟进展得如此顺利,令仪不但得了太后青眼,还见到了皇帝,便道:“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何不高兴?”

    王令仪却无从解释心中的怅惘,只说:“并非不高兴……女儿只是有些忐忑。”

    说罢,她便将宫道上的事一一道来。

    陆氏听到她说对着陛下说“为陛下风仪所摄”时,眼睛微微睁大,一时有些语塞。

    她实在有些吃惊。王家教养女儿,一向讲究言辞婉转、举止含蓄。王令仪自幼端庄持重,从不曾说出这样出格的话。

    等王令仪絮絮说完,陆氏才迟疑着问:“陛下竟没有发怒吗?”

    王令仪摇了摇头。

    想起临别前萧定渊说的话,她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他还说宫门将闭,叫我早些出宫呢。”

    陆氏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抚了抚王令仪的手掌。女儿的手心温润柔软,并不见寒意。陆氏眉目温柔慈爱,轻轻说道:“如此,便不必担忧。”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从前我从不曾与你说这些。可是如今,你既有所图,就要懂得徐徐图之。你擅棋,男女之间有时就如棋局,讲究一个你来我往。不可一味顺从、一味包容,总要懂得留下些悬念,偶尔设下一两个无伤大雅的诱饵,才能叫人觉得新奇。”

    “你今日这般大胆的言行,陛下却不发怒,至少说明他并不厌恶。”陆氏慢慢悠悠地说着,似在回忆什么,“既不厌恶,便是默许;既是默许,便是有意。”

    “若你下次见到他,大可再进一步。”

    王令仪听得惊奇。

    即便算上前世,二十余载的母女相处之间,她从未听陆氏说过这样的话。陆氏出身江南陆氏,那可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她一向端庄守礼,就连平日教诲女儿,也多是温婉含蓄、循规蹈矩。

    王令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迟疑着问:“母亲,这些……莫非都是您的经验之谈?”

    正巧春柳端着托盘从外间走进来。

    陆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吃你的面吧。”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了。

    春柳不明所以,端着面站在原地,看了看陆氏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王令仪,满眼都是好奇。

    王令仪却无意解释,起身往小桌旁坐下,春柳随即把面放下。

    王令仪低头用银箸拨了拨碗中的细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并不为萧定渊是否发怒而忐忑。

    她只是忽然发现,前世那个会在夜深时替她掖好被角、纵容她耍赖悔棋的、她所熟知的萧子深,已经被十年的光阴隔在了身后。今生的萧定渊尚且不认识她,不曾爱她。她若想重新走到他身边,便只能从头开始。

    万千思绪间,她慢慢夹起一筷子面。

    -

    此后半月里,太后时不时便会召见王令仪,多半是叫她进宫陪着下棋。

    只是,她却始终不曾再见到萧定渊。

    大周以孝治天下,皇帝理当为天下表率。自登基以来,萧定渊若能在天色未晚前处理完政务,便会前往长乐宫给太后请安。但他来的时辰通常不早,多半在申时往后了。

    而太后召见王令仪,却多半在清晨。她陪太后下过几局棋,在宫中用过午膳,待太后午歇时便告退回府。

    如此一来,倒恰好与萧定渊前往长乐宫的时辰错开了。

    最初几次,王令仪还会忍不住在告退前望一眼殿外的日色。

    申时未至,长乐宫外的宫道安静悠长,只有值守的内侍偶尔经过。她明知萧定渊不会在这个时辰来,心底却仍存着一些说不清的期待。

    后来次数多了,那点期待便渐渐淡去。

    她意识到,若她只坐在长乐宫中等待,便是再等上半年,也未必能够见他几次。

    这一日与往常大不相同。

    一大早,太后便遣内侍命她进宫。今次的召见大约事发突然,往常,太后若要她陪侍,会提前一日遣人传话。

    果然,还不等王令仪跟着引路宫人走进殿内,便先听到里间长公主的声音。

    “如今我是一点课也听不进去了。先生整日之乎者也、之乎者那的……我不愿意读书,也不愿意下棋,实在无趣得很。”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太妃的声音既无奈,又隐隐含着纵容,“女子怎么能像你这样,一点书都读不进去?”

    “马上便要春猎了……”

    萧静娴话说至一半,眼尖地瞧见王令仪绕过屏风走了进来,顿时眉开眼笑,“令仪姐姐!”

    这段时日,萧静娴经常在长乐宫见到王令仪。宫中少有与她年纪相仿的玩伴,尽管王令仪比她年长几岁,她仍然觉得亲近,便自作主张地唤起了姐姐。太后与太妃听见她这样称呼,并不曾出言纠正。

    王令仪走到太后与太妃面前,依次请过安,问候了几句,才转向萧静娴,柔声唤她,“公主殿下。”

    萧静娴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委委屈屈地晃了晃:“正好你来了。你替我评评理,母后与母妃不肯让我去春猎,我哪里还有心思读书下棋?”

    不等王令仪回答,太后便先无奈道:“这次是你皇兄登基后第一次春猎,本就应当慎之又慎。你跟着去做什么?平白添乱吗?”

    萧静娴气鼓鼓地跑回太后身边,伏在她膝上撒娇:“母后!我就要去!我想去嘛!”

    过了一会,又偏过头问王令仪:“令仪姐姐从前去过春猎吗?”

    王令仪如实回答:“臣女不曾去过。”

    前朝末帝昏聩,终日沉迷美色与丹药,朝中已经多年不曾举行春猎了。武备日渐松弛,国势衰退,才叫大周轻易取而代之。

    王令仪心中暗自思量。太后今日忽然将她召来,想来正是要她帮着安抚长公主。

    斟酌片刻,她开口道:“殿下若觉得下棋无趣,不妨便将棋局当做春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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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静娴果然露出疑惑之色。

    王令仪走到棋枰前,向她招了招手。等萧静娴来到身边,她才缓缓问道:“殿下可知道,春猎当日有哪些流程?”

    萧静娴摇了摇头。

    “臣女听父亲说过,春猎当日,羽林卫会先行布围,将猎物驱赶进入山谷。随后陛下会亲自下场,猎杀第一只猎物,以此宣告春猎伊始。再之后,才轮到宗室、武将子弟与御前侍卫组成的各支旗队进场竞猎。”

    她一面说,一面拈起棋子,在棋枰上依次落下。

    “倘若将围棋当做围猎,这边角就是山谷,黑子是负责驱赶猎物的羽林卫,白子则是受困其中的猎物。围猎的关键从来不在于一味追逐,而在于预先留下一个缺口,再把猎物赶到事先选定的地方。”

    她指尖微动,又在棋盘中央落下几枚黑子。

    “殿下请看。这里看似留有生路,其实两侧皆有伏兵。白子若只顾着往缺口处逃,反而会一步一步落入黑子的包围之势。”

    萧静娴趴在棋枰上仔细看了半晌,恍然大悟:“所以这条路是故意留给它的?”

    “正是。”王令仪含笑点头,“有时看似无路,未必当真无路。看似有人为你留下了退路,也未必就是生门。下棋如此,围猎也是如此。”

    话音落下,她自己却微微一怔。

    前世萧定渊也曾同她说过相近的话。

    那时两人在梧桐苑中对弈,她贪图一角之利,被他从外侧断了归路。他执黑子,淡淡地告诉她,越是看起来唾手可得的东西,越要警惕。

    王令仪垂下眼睛,将那一瞬的怀念悄然藏了起来。

    萧静娴正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已经在棋枰旁坐了下来。

    王令仪将一枚黑子落在她的手间,含笑道:“公主殿下既然听得有趣,不妨亲自在棋盘上试一试。殿下做羽林卫,臣女做猎物,想来总会比听臣女这样枯燥地比喻有意思得多。”

    两人手谈一局,太后与太妃旁观,言笑晏晏,一晃眼,就到了午间。

    午膳时,太后、太妃、长公主与王令仪同坐一桌,因是内殿家宴,太后与太妃性情随和,并不十分拘泥于礼仪。

    萧静娴仍兴致勃勃,口中不住地说着,“我觉得与令仪姐姐下棋,比与先生、与母后下棋有趣多了。”

    这话多少有些冒犯,太后听了却并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既然如此,往后便叫你令仪姐姐教你下棋。”

    萧静娴欢快地应下了,“好呀好呀!如此再好不过了!”

    王令仪垂下眼睛,轻声应是。

    前世,她也曾做过萧静娴的棋艺老师。

    那时她已经嫁入东宫,失了孩子,失去了家族,又终日困在一座看不见出路的宫殿里。太后怜她病后郁郁寡欢,才命她时常入宫陪伴长公主。

    也是从那之后,她时常踏入梧桐苑。

    最初,她只是陪萧静娴读书下棋。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扇临水的窗外,开始偶尔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萧定渊有时前来探望妹妹,在棋盘旁驻足片刻,替萧静娴指点一两步。待萧静娴耐不住性子,丢下棋子跑出去玩,他便接过那盘残局。

    宫人始终守在廊下,苑门从未合拢。隔着一方棋盘,他是君主,她是东宫妇人,各自坐在应守的位置上,只论棋局,不谈其他。

    后来,长公主出嫁,梧桐苑也渐渐冷情下来。最后一局棋下到天色将晚,却终究没有下完。

    此后许多年,王令仪始终记得水边的梧桐、窗下渐凉的茶,以及那人落子时微微垂下的深邃眼眸。

    梧桐苑曾是她晦暗岁月里偶然借来的一隅清净。

    如今,一切都比前世早了许多。

    这些时日,她还在思量,该如何顺理成章地再做回萧静娴的老师,为自己寻一个时常入宫的名目。

    没想到依旧是太后,让那座旧梦深处的梧桐苑,重新出现在了她眼前。

    王令仪垂下眼睛,之间轻轻抚过温润的棋子。

    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