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后与王令仪下了两局棋。
王令仪对太后的棋路实在熟悉。前世她做太子妃时,时常入长乐宫陪太后对弈,后来又奉命教导长公主棋艺。几年相处下来,太后喜欢从何处起势,陷入困局时又惯于落子何方,她几乎都记得清楚。
王令仪的棋艺确实不俗,但她更擅长的其实是“让棋”。
她的棋路舒展从容,进退之间极善于留有余地。明明可以一子截断对方生路,她偏会不着痕迹地放开一角;明明胜势已定,又能引着对手另辟一处棋局。与她对弈之人往往察觉不到她在相让,只觉得双方实力相当,棋盘上有来有往,输赢也各凭机缘。
谢太后嗜棋,却最不喜欢旁人有意相让。若叫她看出端倪,纵然赢了也要不高兴。偏偏王令仪让得自然,棋路又正合她的胃口。
今日两局棋,一输一赢,互有胜负,直叫谢太后意犹未尽。
可惜天色已经晚了。
第二局是谢太后险胜,她眼中的兴致却比方才更盛。宫人上前添茶时,她仍低头看着棋盘,仿佛在回想其中几处得失。片刻后,她抬眼看向王令仪,笑吟吟道:“其实哀家知道,你有意让我。”
王令仪只觉得好笑,面上却仍十分恭谨,“臣女棋艺不精,侥幸与太后各胜一局罢了。”
“这倒没什么。”谢太后今日下得高兴,并不计较她这句推辞,“你的棋艺本就在哀家之上,又善于在不知不觉间替人留下生路。与其说你是在陪哀家下棋,倒不如说是在教哀家下棋。”
王令仪忙起身道:“臣女惶恐,万不敢当。”
“坐下吧。哀家不过夸你一句,你倒先怕起来了。”
谢太后抬手示意她落座,又道:“我宫里这些人,棋艺都比不得你。往后若得了空,便时常进宫,陪哀家下上几局。”
王令仪等的正是这句话,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她重新起身,敛衣谢恩。
-
从长乐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陆氏与各府女眷在花宴散后便已先行出宫。因王令仪被太后留下下棋,陆氏不好一直等候,只能先回王家,再遣人在宫门外接她。谢太后便命身边的宫人相送。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途中恰好经过早上设宴的长春苑。
花宴早已散尽。
水榭中的桌案尽数撤去,唯有几只未及收走的琉璃盏仍搁在栏边。夕阳斜斜照进杯中,将残存的一点酒液映作细碎流金。池边牡丹盛放,昏黄的光晕之下,层叠花影沉沉压在水面。微风吹来,花叶彼此摩挲,发出细微轻响。
早晨还衣香鬓影、言笑不绝的地方,如今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一池春水,满苑花色。
王令仪经过那株姚黄时,想起早上王令姝说过的稚语,央她回来时替自己数一数,宫中那株姚黄究竟有多少片花瓣。
她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正欲多看一眼,忽然听见长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王令仪整个人骤然停住。
庆和十二年元日清晨,子深离开昭阳殿时,也是这样的脚步声。隔着低垂的床帐,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那时她想将他叫回来,却困得睁不开眼睛。
如今时隔一世,同样的脚步穿过暮色中重重花影,由远及近,重新向她走来。
引路的宫人已经看清来人,忙拉着王令仪退至路旁,屈膝跪下。
“奴婢叩见陛下。”
王令仪却仍旧站着。
隔着一重又一重开得正盛的牡丹,她终于看见了萧定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冕冠,只以一支玉簪束发。暮色落在他的肩头,衣上金丝暗纹映出朦胧微光。他比她记忆中的模样年轻许多,眉目之间不见后来积下的倦色,身形挺拔,步履从容。
这是更年轻一些的萧定渊。
而不是后来守在她病榻前,红着眼眶,一遍遍唤她名字的萧子深。
王令仪的眼睛蓦然有些发酸。
原来死而复生以后,真正再见到他,竟是这样的滋味。
她原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向他行礼,会想方设法引他注意。她甚至设想过许多种恰到好处的相遇,想过该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又该用怎样的目光看他。
可没有一种是如今这样。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身份,也忘了礼仪。她想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一碰他的脸,确认眼前这个人并非梦中泡影。
萧定渊自然也注意到了她。
宫道旁的宫人已经跪下,唯有这个年轻女子仍旧站在牡丹花前,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眼中不见寻常贵女初见帝王时的畏惧,也不像有意出格,引人注目。那目光太过复杂,既有惊喜,又有委屈,还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那悲伤就如同暮春时节,风过花枝,零零落落,悄无声息地坠了满眼。
身旁的宫人悄悄扯了扯王令仪的裙摆。
她骤然回神,终于敛衣跪下,“臣女王令仪,叩见陛下。”
声音依旧平稳,只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颤了一下。
萧定渊在她身前停下脚步。
“你便是王令仪。”他略作停顿,又道,“抬起头来。”
乍然听见他的声音,王令仪只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从前萧定渊唤她名字时,从来不是这样的语气。他或是无奈,或是纵容,偶尔被她惹恼了,声音里也只会多上几分故作严肃的冷意。
可此时此刻,她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臣女。
王令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慢慢抬起头来。她仍微垂着眼,并不直视帝王,一副规矩守礼的模样,半分也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清流王氏的嫡长女,才貌双全,名满京华。近些时日,萧定渊已经不知听过多少人对她的称赞。大约正因如此,他反而生出几分逆反,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循规蹈矩、端庄得近乎古板的世家贵女。
如今看来,倒与他所想的不大一样。
眼前女子眉目清艳,肌肤莹白,唇间一点朱色,除此之外再无浓妆。月白绣海棠的春衫笼在暮色里,外间浅绛披帛被风轻轻拂起,自有一种不事张扬的光华。她身旁那株姚黄开得雍容,花朵大若玉盘,此刻竟也只成了衬托她的一重春色。
这样的女儿,难怪王珩珍爱非常,甚至不惜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也要亲自入宫替她求情。
然而比起容貌,萧定渊更在意的,还是她方才望着自己的神情。那副怔然失态的模样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似是随口问道:“你方才为何那样看着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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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仪微微一怔。
她身边的宫人也悄悄屏住了呼吸。
王令仪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睛。萧定渊正在看着她,目光冷静,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做过三年夫妻,她自然知道,他大抵是起了疑心。
她本该惶恐请罪,再寻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将此事遮掩过去。可面对这张熟悉的脸,她忽然不愿意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臣女只是觉得,陛下有些眼熟。”
萧定渊眉梢微动,“眼熟?朕从前见过你?”
王令仪看着他,像是透过眼前这个尚且陌生的帝王,看见了与自己相伴多年的故人。她眼中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陛下不曾见过臣女。只是去岁宫宴,臣女曾远远见过陛下一面。”
她稍稍停顿,语气仍旧恭敬,话里的意思却大胆得很,“今日再见,臣女一时为陛下风仪所慑,竟有些恍惚。还请陛下宽恕臣女失仪之罪。”
萧定渊看了她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话实在大胆。
王氏女竟敢当着宫人的面,直言为他的风仪所迷。萧定渊做了两年皇帝,听惯了群臣歌功颂德,却从未被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这样当面品评过。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端坐御座、执掌生杀的帝王,倒像是宴席上被贵女当面调笑了两句的俊秀书生。
偏偏王令仪说完以后,便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睛。她神色坦然,并无刻意轻浮之态,仿佛自己方才不过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实话。
暮风拂过牡丹花丛,花枝轻轻摇动。一片浅红花瓣被风卷起,落在王令仪肩头。
萧定渊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里。
再看向她的眼睛时,他又觉得,这实在不像少女怀春。
那里面没有多少羞涩与憧憬,反而藏着一种近乎悲伤的熟稔。
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起来吧。”
萧定渊移开目光,声音竟比方才多了几分不自然,“总跪着做什么。”
王令仪慢慢起身,终于真正抬眼看他。
两人隔着一步之遥相对而立。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他们之间,一半明,一半暗。
片刻之后,萧定渊先移开了目光。
“宫门将闭,早些出宫吧。”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透出几分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和。
王令仪退后一步,为帝王让开道路,低声应道:“臣女遵旨。”
萧定渊从她身侧走过,玄色衣袖摆动,掠起微凉的风,带来一缕极淡的龙涎香。
那是王令仪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庆和十二年元日的昭阳殿。
只是今日终究不同。
那时她躺在病榻之上,只能听着他的脚步走远。如今她好端端地站在春日宫苑里,年轻,健康,那些前尘往事尚未发生。
她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走出数步,萧定渊忽然回首,凝望宫道迢迢。
月白衣裙渐渐隐入薄薄的暮色,只余浅绛披帛随风摇曳。
“王令仪。”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这个名字。
分明只是初见,却无端觉得——
兴许,是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