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的藏经阁,还是老样子。
朱红色的大门,斑驳的台阶,门口那棵老槐树,比三年前更粗了一些。
苏忘忧站在藏经阁门口,抬头看着那块蒙了灰的匾额,愣了很久。
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蹲在地上擦地,看着阳光中飞舞的灰尘,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那些灰尘一样——渺小,无用,随风飘散,连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
那时候,她是炼气一层三年未突破的废材杂役弟子。
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被人正眼看一眼。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减法道,不知道什么是道,不知道什么是超混沌。
那时候,她只是苏小满。
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杂役弟子。
"在想什么?"谢长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匾额,"这块牌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苏忘忧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沈清和站在另一边,看着藏经阁的大门,眼中也有些感慨。
"三年了。"他说,"你走了之后,藏经阁换了好几个杂役弟子。"
"现在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叫林小禾。"苏忘忧说,"我昨天问过王管事了。"
"十五岁,外门弟子,炼气一层,来了半年了。"
"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谢长夜挑了挑眉。
"这么巧?"他问。
"不是巧。"苏忘忧说,"青玄宗每年都有几十个这样的杂役弟子。"
"五灵根,资质差,没人愿意收,只能做杂役。"
"他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都突破不了炼气三层。"
"最后,要么老死在杂役院,要么下山做个普通人。"
"我当年,差一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藏经阁里,还是老样子。
一排排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书架上的书,有的崭新,有的破旧,有的蒙了厚厚的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飞舞。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苏忘忧站在光柱里,伸出手,看着那些灰尘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的观想之眼,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然后,她看到了。
每一粒灰尘,都连着一根极细的线。
那些线,有的黑,有的灰,有的白,有的金。
它们穿过墙壁,穿过屋顶,穿过天空,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
和三年前,她第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三年前,她看到这些线的时候,心中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她不知道这些线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她能看到。
她以为自己是个怪物。
但现在,她知道了。
这些线,是执念。
是每一个生灵,对这个世界的牵挂。
是每一个存在,和这个世界的连接。
没有这些线,就没有存在。
没有这些线,就没有意义。
"你在看什么?"谢长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灰尘,"不就是灰吗?"
苏忘忧笑了。
"对你来说是灰。"她说,"对我来说,是整个世界。"
就在这时——
藏经阁的深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书架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灰色的杂役服,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脸上沾了灰。
她看到苏忘忧三人,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
"见过沈师兄。"她小声说,"见过……这位公子,这位姑娘。"
她的眼睛,偷偷地瞟了苏忘忧一眼。
然后,又赶紧低下头。
苏忘忧看着她,心中一阵柔软。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一样的瘦小,一样的怯懦,一样的,眼睛里藏着不甘。
一样的,胸口缠着无数根黑色的执念线。
最粗的那一根,写着两个字——
"被认可"。
和三年前的她,一模一样。
"你叫林小禾?"苏忘忧问,声音尽量放得温柔。
少女点了点头,还是不敢抬头。
"是。"她说,"弟子林小禾,是这里的杂役。"
"你们……是来借书的吗?"
"我带你们去找。"
苏忘忧摇了摇头。
"不借书。"她说,"我就是回来看看。"
"看看?"林小禾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看什么?"
"看看这里的灰尘。"苏忘忧笑了,"还在不在。"
林小禾更困惑了。
她看了看满地的灰,又看了看苏忘忧,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和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小禾,"他说,"你知道她是谁吗?"
林小禾摇了摇头。
"她叫苏忘忧。"沈清和说,"三年前,她和你一样,也是这里的杂役弟子。"
"也是炼气一层,也是五灵根,也是被所有人看不起。"
林小禾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苏忘忧,嘴巴张得大大的。
"苏……苏忘忧?"她喃喃道,"就是那个……那个传说中的苏忘忧?"
"就是那个,一个人打上九天,推翻了天道,拯救了整个修仙界的苏忘忧?"
苏忘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传说什么的,都是夸张了。"她说,"我就是个普通人。"
"怎么可能!"林小禾激动地说,"现在整个修仙界都在传你的故事!"
"说你是减法道的传人,说你一个人消灭了天道,说你拯救了九重天界!"
"我……我一直把你当偶像!"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着光。
苏忘忧看着她,心中一阵感慨。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有一个偶像。
是沈清和。
是那个,站在云端,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敬仰的大师兄。
那时候,她做梦都想,能像沈清和一样,被人认可,被人敬仰。
但现在,她成了别人的偶像。
而她知道,偶像这种东西,都是别人想象出来的。
真实的她,只是一个,曾经在藏经阁擦地的,普通女孩。
"小禾,"苏忘忧说,"你想修仙吗?"
林小禾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想!"她说,"我做梦都想!"
"但是我资质太差了,五灵根,炼气一层半年了都没突破。"
"王管事说,我这辈子最多也就炼气三层了。"
她说着,眼睛暗了下去。
苏忘忧看着她胸口那根最粗的"被认可"执念线,笑了。
"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突破的吗?"她问。
林小禾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
"怎么突破的?"她问。
苏忘忧指了指她的胸口。
"你这里,"她说,"有一根很粗很粗的线。"
"那根线,叫'被认可'。"
"你太想被别人认可了,太想证明自己了。"
"所以你每天都在拼命修炼,拼命想突破。"
"但你越急,就越突破不了。"
"因为你的心,被那根线绑住了。"
林小禾愣住了。
"线?"她困惑地说,"什么线?我怎么看不到?"
"你看不到,是因为你还没有打开观想之眼。"苏忘忧说,"但没关系,你不需要看到它。"
"你只需要,放下它。"
"放下?"林小禾更困惑了,"放下什么?"
"放下'被认可'的执念。"苏忘忧说,"不要去想别人怎么看你,不要去想自己是不是废物,不要去想能不能突破。"
"你就安安静静地,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
"感受你,还活着。"
"这就够了。"
林小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呢?"她问。
"然后,"苏忘忧笑了,"你就会发现,突破,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就像花会开,树会长,水会流。"
"不需要急,不需要抢,不需要证明给谁看。"
"你只是,在做你自己。"
林小禾闭上眼睛,按照苏忘忧说的,开始感受自己的呼吸。
一开始,她很紧张,心跳得很快。
但慢慢地,她平静了下来。
她感受到了,空气进入鼻腔的清凉。
感受到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节奏。
感受到了,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
感受到了,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胸口那根最粗的"被认可"执念线,开始松动。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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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断裂。
一股暖流,从她的丹田涌出。
炼气一层的壁垒,像纸一样,被轻易冲破。
炼气二层。
炼气三层。
炼气四层。
一直冲到炼气五层,才停了下来。
林小禾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突破了?"她喃喃道,"我到炼气五层了?"
"这怎么可能?我半年都没突破炼气一层,现在一下子到了五层?"
苏忘忧笑了。
"这就是减法道。"她说,"减掉执念,你就会发现,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林小禾看着苏忘忧,眼睛里满是崇拜。
"苏姐姐!"她激动地说,"你能教我减法道吗?"
"我也想,像你一样!"
苏忘忧想了想。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书。
那本书,没有封面,没有书名。
书页,是空白的。
正是当年,玄机子藏在藏经阁最深处的,那本无字书。
玄机子的残魂,已经消散了。
但这本书,留了下来。
"这本书,"苏忘忧说,"叫《减法道》。"
"是减法道的掌门,玄机子,留下来的。"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林小禾颤抖着,接过了那本书。
"但是,"苏忘忧接着说,"减法道,不是一套固定的功法。"
"它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固定的修炼方法。"
"每个人的减法道,都是不一样的。"
"你需要自己去悟,自己去走。"
"可能会失败,可能会痛苦,可能会走很多弯路。"
"但只要你不放弃,你就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减法道。"
林小禾用力点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
"我不会放弃的!"她说,"我一定会,像苏姐姐一样!"
苏忘忧笑了笑,拍了拍她的头。
"不用像我。"她说,"做你自己就好。"
---
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长夜走在苏忘忧左边,沈清和走在右边。
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谢长夜才开口。
"你把无字书给了她,"他说,"减法道,就这么传下去了?"
"嗯。"苏忘忧点了点头,"减法道,不该是一个人的道。"
"它应该,被更多的人知道。"
"被更多的人,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沈清和在旁边,点了点头。
"玄机子如果知道了,"他说,"一定会很欣慰。"
苏忘忧抬头,看向天空。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
很美。
和三年前,她从藏经阁跑出来,看到的那个夕阳,一样美。
但又不一样。
三年前,她看夕阳的时候,心中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她知道了。
意义,不在远方。
意义,在当下。
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和身边人一起度过的瞬间。
在藏经阁的灰尘里。
在林小禾的笑容里。
在谢长夜的手心里。
在沈清和的目光里。
在所有,和她连接在一起的,存在里。
"接下来,"谢长夜问,"我们去哪?"
苏忘忧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先去吃碗面。"她说,"我记得山脚下,有一家面馆,味道特别好。"
"三年没吃了,有点想。"
谢长夜和沈清和,都笑了。
三个人,朝山脚下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藏经阁的窗户里,林小禾抱着那本无字书,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睛里闪着光。
她翻开书。
书页,还是空白的。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本书,将由她来书写。
属于她的,减法道。
窗外,老槐树上,一片叶子,缓缓飘落。
叶子上,连着一根极细的金色的线。
那根线,穿过天空,穿过云层,穿过超混沌。
连接着,所有的存在。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