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玄宗的钟声就响了。
苏忘忧拎着水桶和抹布,沿着石阶往上走。晨雾还没散,石阶上湿漉漉的,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藏经阁在半山腰,是宗门里最偏僻的地方。也是她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
"哟,这不是咱们的'五灵根天才'吗?"
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苏忘忧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说话的是杂役房的赵灵儿,三灵根,比她早入宗门两年,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嘲笑她。
"问你话呢,苏小满?哦不对,现在该叫你苏忘忧了?"赵灵儿快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名字倒是改得好听,忘了忧愁?我看你啊,这辈子都忘不了自己是个废材的事实。"
苏忘忧抬眼看了她一下。
就在视线接触的瞬间,她看到了——赵灵儿的胸口缠绕着一缕细细的红线,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微微发颤。
那是执念线。
每个人都有。有的人粗,有的人细,有的人多,有的人少。赵灵儿的执念线不算粗,但很亮,颜色是那种尖锐的粉红——苏忘忧认得,那是"嫉妒"的颜色。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看到这些。从很小的时候就可以。父母还在的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能看到。直到有一次她指着邻居大婶身上的黑线说"你好难过",被母亲捂住了嘴。
后来她就不说了。
"让一下。"苏忘忧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赵灵儿被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让开了半步。等苏忘忧走过去,她才反应过来,在后面跺脚:"你拽什么拽!一个连炼气一层都突破不了的废物!"
苏忘忧没有回头。
她确实突破不了。
入宗三年,她还停留在炼气一层。不是不努力,是真的不行。五灵根,金木水火土俱全,听起来像是天赋异禀,实际上是修仙界公认的最废灵根——灵气在体内分流,哪一条都走不通。
更要命的是她的"道心残缺"。
师父说过,修仙者最重要的是道心。道心坚定,才能在漫长的苦修中坚持下去。可苏忘忧天生就没有"强烈的执念"——她想要变强,但也没有那么想;她想要被认可,但被不认可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想要活下去,但如果真的活不下去……好像也能接受。
这种心态,在凡人那里叫"随遇而安",在修仙者这里叫"没有修仙的资格"。
没有执念,就没有动力。没有动力,就不可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所以她被分配到了藏经阁打扫。一个不需要修为、也不会有人注意的地方。
藏经阁的门是虚掩着的。
苏忘忧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柱中能看到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她放下水桶,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扫地、擦桌子、整理书架、给受潮的书籍翻面晾晒。这些活儿她做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但她最喜欢的,是擦书的时候。
不是因为喜欢干活,而是因为——书上有东西。
每一本被人反复翻阅的古籍,书页上都会残留着淡淡的光晕。那是读书人的执念残留。有人在这本书上花了多少心血、有过多少顿悟、留下多少遗憾,她都能从光晕的颜色和厚度中看出来。
比如这本《青玄宗入门心法》,封面上的光晕是淡灰色的,很薄——大部分人翻两页就放弃了。
而那本《筑基要诀》,光晕是深紫色的,厚得几乎要从书页上渗出来——不知道多少人在筑基失败后对着这本书痛哭过。
苏忘忧一本一本地擦过去,像在阅读一个个看不见的故事。
她擦到第三排书架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本书不一样。
它没有书名,封皮是暗黄色的,边角都磨破了。放在书架最角落,被其他书挤得歪歪斜斜,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
但它的光晕——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金色,而是一种极淡、极纯、几乎透明的金色,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的颜色。苏忘忧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执念残留。
更奇怪的是,这光晕不是"附着"在书上的,而是从书的内部透出来的。就好像书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光。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很轻,轻得不太正常。苏忘忧翻开封面,里面是空白的。一页一页翻过去,全都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但就在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飘到了地上。
苏忘忧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张残破的地图。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地图上画着山脉和河流,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在西北角的位置,有一个用朱砂画的小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
忘川崖。
苏忘忧的心跳漏了一拍。
忘川崖,她知道这个地方。那是青玄宗的禁地,在宗门最北边的悬崖上,据说常年被浓雾笼罩,从来没有人敢靠近。宗门戒律里写得明明白白:私入忘川崖者,逐出宗门。
她把地图翻过来,背面也有字,但只有一行,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
"道心残缺者,可入。"
苏忘忧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道心残缺……说的是她吗?
就在这时,藏经阁的门被推开了。
"苏师妹,你在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苏忘忧下意识地把地图和那本无字书塞进怀里,转过身去。
门口站着一个白衣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温润,腰间挂着一柄青色长剑。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沈清和。
青玄宗大师兄,单属性天灵根,二十岁筑基,二十四岁金丹,是整个宗门最耀眼的天才。也是唯一一个,会对她这个杂役弟子和颜悦色的人。
"大师兄。"苏忘忧微微低头行礼。
沈清和走进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抹布,笑了笑:"又在打扫?辛苦了。"
"不辛苦。"苏忘忧说。
她抬眼看了一下沈清和的胸口——那里有一根执念线,很粗,很亮,是沉稳的深蓝色。那是"责任"的颜色。整个青玄宗,她见过的人里,沈清和的执念线是最"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色。
"我来借几本书。"沈清和走到书架前,随意扫了一眼,"对了,苏师妹,你听说了吗?宗门大比提前了。"
苏忘忧一愣:"提前了?"
"嗯,一个月后。"沈清和抽出一本《金丹期功法综述》,翻了两页,"而且今年的规矩改了——所有弟子都要参加,包括杂役弟子。考核不合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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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说出口。
但苏忘忧已经猜到了。
"逐出宗门?"她平静地问。
沈清和看着她,点了点头:"长老们说,末法时代,资源有限,宗门不能再养闲人了。"
藏经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忘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尘。
她知道自己过不了。炼气一层的修为,去参加宗门大比,跟送死没什么区别。那些外门弟子最差也是炼气七八层,随手一个法术就能把她打飞。
"苏师妹,"沈清和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的防身术。虽然时间短,但总比什么都不准备好。"
苏忘忧抬头看他。
沈清和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一丝施舍的意味。他是真的想帮她。
"谢谢大师兄。"她说,"我会考虑的。"
沈清和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便拿着书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藏经阁里又只剩下苏忘忧一个人。
她靠在书架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怀里的无字书硌着她的腰,那张地图的边角微微发烫。
一个月。
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以她的资质,就算沈清和手把手教,一个月最多也就能练会一招半式,在大比上根本不够看。
除非……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无字书。书页光滑,没有一丝纹路,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淡淡的金色光芒正在透过封皮,温暖着她的掌心。
还有那张地图。
忘川崖。
道心残缺者,可入。
苏忘忧坐在灰尘飞舞的藏经阁里,第一次,心里产生了一种近乎于"执念"的东西。
她不想被逐出去。
不是因为舍不得青玄宗,而是因为——如果被逐出宗门,她就真的无处可去了。父母不在了,山下的镇子在妖兽之乱中毁了,她除了这座山,什么都没有。
她想留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空荡荡的心里,第一次扎下了根。
就在这时——
她怀里的无字书,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暖的那种烫,而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的刺痛。苏忘忧猛地把书掏出来,只见书页之间,那股金色的光芒突然亮了起来,比刚才亮了十倍、百倍,整个藏经阁都被映成了淡金色。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老,老得像是从几万年前传来的,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和……狂喜。
"终于……"
"等到一个……道心残缺的人了……"
苏忘忧浑身一僵,手里的无字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人形穿着古老的长袍,面容模糊不清,但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两点幽幽的光。
它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苏忘忧,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小姑娘,你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藏经阁的高窗外,晨雾正在散去。青玄宗的群山在阳光下连绵起伏,而在最北边的方向,一道若有若无的黑色雾气,正从悬崖深处缓缓升起。
没有人注意到,那道雾气的形状,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