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淮这一天十分难捱。

    磨磨蹭蹭选好衣服和发型,他到了面包店外,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就坐在外室,花团锦簇,儒雅俊逸。

    青年半挽衣袖,小臂薄瘦的骨骼线条明晰可见,带着手套的左掌中托着一块面团,右手手指时不时戳一下,偶尔停顿,再轻轻摇头,似乎在教坐他对面的店员,鹅黄为主色调的画面暖意融融。

    素聿将蓬发甜面团的技巧教了一半,就见赵彦陡地表情凶狠,与此同时,背后传来迎客广播。

    素聿摘掉手套,起身对赵彦说:“先学到这里,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看赵彦想说不,素聿定定注视他的眼睛,赵彦只好表情愈发凶狠地下班,路过不速之客,他三倍凶狠地瞪了又瞪,然后一步四回头地骑自行车离开。

    ……也不怕撞到电线杆。

    素聿拿这小孩无可奈何,苦笑着看向静候的瞿淮,给他拉开赵彦撞歪的椅子:“坐。”

    瞿淮把手搭在膝盖上坐好,拿余光偷瞟施然远去的背影。

    他板着脸也像个恶民,人高马大的,外面人看了估计能以为要认大哥,素聿端着托盘出来,却眼梢轻挑,似是笑了。

    “我很可怕吗?”

    素聿靠近几欲流汗的男生,将软糖和茶水放到他面前,“我不会告状的,紧促的学习生活需要喘息。”

    “但你也要注意频率。”

    瞿淮反复抬头、低头,看着笑眯眯的素聿反应一阵,才明白他在说自己多番翘课的事。

    素聿眼睛弯了弯:“尝尝看,可能有点凉牙。”

    软糖盛在正方形的黑盒子里,呈现一个个彩色的小方格,每个都裹满砂糖,像铺了层雪粒子的眼影盘。

    瞿淮用配的小叉子叉起一块,口感沙沙的,糖粒融化后就转为有些微弹性的丝滑,咬断的瞬间果香扑鼻。

    鼻子闻到水果的芬芳,但舌头尝不到,好像在吃柔软的块状物,史莱姆泥、酒精凝胶之类的。

    瞿淮咽下去的同时扬起嘴角,惊讶道:“好好吃!”

    耗费数小时的成果得到肯定,素聿自然舒心,他指了下边角的糖块:“粉色的是创新品,你也试试。”

    瞿淮立刻把粉色软糖叉起来塞嘴里,牙齿刚咬住糖面,他的鼻翼抽动两下。

    浓郁的玫瑰味,夹杂柚子皮柠檬皮的碎屑。

    很像他们混杂的气味,那条黏热肮脏的毛巾。

    尝过第一次的青春期难以自控,现实和梦境加深了割裂感,瞿淮顿感心虚。

    他先前毫无改意,甚至变本加厉,羡慕面团和店员。

    要是能戳戳他脑袋……教育教育他……

    可是直面温柔纯洁的光彩,瞿淮让照耀着杀菌,立马无地自容起来。

    还有开头素聿说的学习,自己60分的物理成绩单简直呼在他的脸上,大肆羞辱!

    瞿淮:“学长……我以后再也不翘课了……”

    素聿怕给他太大压力,粗略带过话题,把用品箱放到他腿边。

    素聿:“日常用药,吃的,还有玩具,等猫咪康复了给它玩,能帮它适应新环境。”

    “谢谢学长,”瞿淮乖巧道,“下个月它就可以出院了。”

    他嗫嚅半晌,问,“你能来庆祝它迁新居吗?”

    素聿微愣,这说法真真可爱,晴阳倏然映照雪面,流淌朦胧的笑音。

    他配合道:“当然了!谢谢你们的邀请。”

    瞿淮展出一个极力忍耐但失败的内敛笑容。

    素聿看着矜持荡漾幸福的男生,说:“你笑起来更帅呢。”

    瞿淮瞬间不忍了,笑出上排洁白的牙齿,单侧的酒窝绽开,灿色晚霞正正好照向他侧脸,看着就一没心机的阳光男孩。

    因为瞿淮释然了。

    辗转反侧几夜,那条毛巾承载了他的全部欲望,但事后见到本尊的内疚,几乎将他逼出癔症。

    在这一刻,瞿淮下定决心:不触碰死线。

    哪怕只是聊上几句,他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愉快,这样的关系也不赖,难道真要他强迫一个有婚约的人吗?这不道德,学长的伴侣,两人应是郎才女貌。

    凭仅存的良知,他深陷在青年温润的瞳眸中,他认栽了,他下不了狠心。

    “学长,周日不是休息吗?”瞿淮问。

    素聿笑了笑:“开店有一点很便利,可以随时调休,所以我换成了周一。”

    “今天的阳光太好了。”他望向室外,日光刺目,浓黑的睫扑簌簌辉闪。

    瞿淮附和道:“对,短信说明天暴雨。”

    素聿看到男生的姿态忽而舒展自在,他也一手撑颌看着对方:“今天冰球馆不开门,无聊吧?”

    市立冰球馆每周一次大清冰,具体时间只有常客知道,瞿淮问:“学长,你打过冰球吗?”

    素聿把手放回桌面上,笑道:“了解过一点。”

    素聿说完就静下来,因为神经放松的瞿淮,话格外的多。

    他吃着糖果,夸赞不停,被邀请品茶,又是一顿辞藻华丽的点评。

    喝到中途,瞿淮捧着茶杯,一会提学校的纪律有多严,一会提训练时和队友的小摩擦,直视前方的眸底晶亮。

    开始分拣标签的素聿低垂着头,安静倾听。

    男生的嗓音磁性、开朗,背景音活力满满,标签很快各归各位。

    瞿淮此时也感到晕醉。

    没错,停留在这一步就够了,总不能让学长认他当弟弟……

    瞿淮自洽着,忽然门铃响起,他感到背后有人飞似的闯了进来。

    是个清亮的男声:“哥!我来取套餐!”

    瞿淮努力控制力道把茶杯放好,但杯托还是发出吵闹的碰撞音,青稚的神态也霎时沉似深海。

    素聿说:“好,我去给你拿。”走前对瞿淮小声说,“你等等哦。”

    “嗯。”瞿淮挤出微笑,就见素聿直奔面包柜,那个男生熟络地跟在素聿后面,看他包装。

    男生撒娇道:“哥,这两个欧包都帮我切一下嘛。”

    素聿:“好。”

    瞿淮:“……”

    男生:“哥,牛肉的我要薄薄的,鸡肉的要厚厚的。”

    素聿:“嗯,知道。”

    瞿淮:“……”

    “哦?酥挞还没卖完?哥!我还想要这个和这个口味的,带给广播站的金嗓子,她上次知道我偷吃没给她带差点要我命……”

    瞿淮就瞪着那个不知哪来的疯小子,兴高采烈指指柜台,手臂又擦过素聿的侧腰,两手交叉,圈到素聿的腹前。

    从后面看,已经是把人抱怀里了。

    要不是素聿喊他等着,瞿淮早冲上去把他掀一边去,素聿却只是有点痒地笑了:“好,好。”然后两人和和睦睦,用亲昵的姿势聊了起来。

    瞿淮:“!?”

    不是,这货谁啊?

    闲扯一两分钟,素聿端着面包到后厨切片,许是视线灼热,叨叨完的男生一转身,和面色不善的瞿淮打上照面。

    他呦呵一声:“你也在啊。”

    “我认识你?”瞿淮语气带刺。

    他抱臂于胸前,眉弓和气场一样压得低沉,深褐的眼珠晦暗,没好气得过于明显。

    男生夸张地“啊?”了一声,冲过去拍桌道:“我!广播站站长!你们冰球队获胜的通稿全是我们站的小编写的,都附有照片当然认得出来好吧。”

    瞿淮:“……”

    小编写的跟你有屁关系。

    站长浑然不管瞿淮的不耐烦,拉过斜对面的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过来人的姿态一扬头:“我好心提醒你,你放弃吧,你追不到那位哥的。”

    瞿淮一听,心底的火噌噌冒。

    臭小子瘦成麻杆,胆子肥到不行,也不怕被擒来当球杆用。

    “为什么?”

    “因为你是弟弟。”

    瞿淮:“?”

    瞿淮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站长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忙道:“年龄,我是说年龄,素聿哥哥不喜欢年下。”

    瞿淮坐了下去:“你怎么知道?”

    “啧,附近那么多高中生大学生,你以为没人跑店里急头白脸表个白?”

    “然而无一幸免,全员铩羽而归,”站长感慨,“他是我们高中的优秀毕业生,特别有名啊,开业那几天,顾客和高中生混一起,水泄不通,横尸三里。”

    “有名。”瞿淮重复。

    "光靠脸就迷倒一片,不叫有名吗?我这里还有哥那年的毕业照呢。"

    站长刚想掏出来分享一下,就见那个臭脸的冰球队队长回归天真善良的死出,端端正正等食似的张望。

    顿时一个猜测从站长嘴里蹦出来。

    “你,不知道素聿哥哥长什么样是不是?”

    瞿淮:“……”

    你这营销号还挺敏锐。

    瞿淮不但没见过,也没执着地想扒掉那层伪装。

    靠。

    他竟然还不如眼前的小编头头。

    瞿淮有些忌恨地剜一眼站长,对方占据上风,立刻神气起来,八卦地抖腿挑眉,一副“你快讲啊,讲你没看过”的欠样。

    面对素聿的事就很难扯谎的瞿淮投降,瓮声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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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嗯……”

    “所以我都说了,你没机会。”

    站长算仗义,得了便宜干正事,手指哒哒手机屏幕,然后递到瞿淮脸前:“喏,这就是了。”

    照片被裁剪去一半多,边缘线划分到鼻梁上的痣,极其接近学长戴口罩的模样。

    但瞿淮不气不脑,看清的一瞬间甚至脑内嗡鸣。

    因为照片上的眼睛。

    确实是素聿的眼睛。

    黑如曜石的瞳仁,狭长柔婉的眼睑,鸦羽般的睫毛。

    但里面缺少生动温和的光彩,反而狠戾阴绝,让人觉出一种威胁和紧迫,仿佛靠近一步就会招致无情的掴打。

    外型又是风格迥异的秀眉丽目,走向稚嫩,像是一只幼狮,凭靠那充满攻击性的美,独守空辽的领地。

    瞿淮冷不防地心疼。

    “67届的高岭之花,素聿!名不虚传吧?”站长收回手机,“学校老师都说他当年冷酷又刻薄,哇,好难想象啊。”

    他接连扔下炸弹爆点,瞿淮刚想追问细节,后厨这时传来响动,站长一个蹦跳起身:“我的套餐来了!”

    素聿老远听见他的雀跃呼喊。

    这位广播站的小站长老说什么:“套餐”“套餐”,素聿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他:“这是什么套餐啊?”

    站长接过纸袋:“大耗子套餐。”

    素聿:“……”

    瞿淮:“……”

    哪里有耗子药,给它弄死。

    素聿震惊看向店内各个角落:“耗子?店里有老鼠?不应该啊?”

    “啊没有没有,大耗子是说一到大半夜就想吭哧东西的艺考同胞。”

    站长手舞足蹈地分析:“炒菜欧包很香,饱腹感也强,但是其中蛋白质最高的牛肉欧包特别可怕!我们发现把它和其他面包混着服用,一下子就能把食欲抑制住。”

    素聿:“牛肉的,很……很难吃吗?”

    “是啊!”站长朝素聿比了个大拇指,“哥!这个是你做的吧!你简直是做减脂餐的高手,这么常见的食材,你简单炒一炒就能做出腐烂的味道!”

    在没眼力见的夸奖声中,瞿淮看见素聿不安地垂下眼,他情绪波动起伏容易眼眸湿润、长睫颤颤,泫然欲泣一般。

    瞿淮赶紧搀着站长的肩把人撵走,回来就看素聿掰下一小块牛肉欧包,上下翻弄着观察,表情茫然。

    “问题出在哪儿了?”他喃喃道,“广播站的孩子,说话好不留情面……”

    素聿盯紧那块面包,想用殷切的眼神拜托它美味一点。

    忽然捏住的包体被拿走,素聿抬头看着瞿淮把面包放进嘴里。

    “好吃。”

    最没味觉的男生细细品鉴完,说:“很多艺考生胖半斤都要挨训,都饿疯了,味蕾异于常人,我觉得很好吃,没有问题。”

    素聿愣愣注视瞿淮认真的神情、轻松吞咽的模样,直到他将一整个吃下肚,素聿才轻嗯一声,背过身收拾凌乱的桌椅。

    男生面不改色咀嚼的样子,让素聿想起赵彦。

    研发炒菜欧包的那一周,菜量剩余比较多,都是空运的新鲜好食材,不好随便扔,一般当午间便当吃掉。

    赵彦大包大揽,天天一脸菜色,素聿以为他脸色不好是吃得太撑。

    现在想想,可能是中毒了……

    居然是腐烂的味道吗?

    牛肉欧包的价格偏高,素聿特意加了西芹汁、甘蓝汁和药材,像参根,对身体很好。

    但是瞿淮吃得很高兴。

    怎么回事呢?

    广播站站长的耗子欧包论很是冲击,素聿沿着两股线索深思,一边将凳子各就各位。

    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暖热,素聿察觉活动的空间变小了。

    “哥。”

    素聿下意识:“嗯?”

    嗓音熟悉,但暗哑异常地吐出陌生称呼,素聿讶然转身,就见男生近在咫尺的脸庞。

    那一双光亮有神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像是肉食动物捕猎的预兆,锐利的光芒逼得素聿往后瑟缩。

    但身后是桌子,他一躲,小腿差点让桌腿绊倒,在那之前瞿淮一下伸手到他腰后,不轻不重地托他一把,又绅士地撤走。

    宽大的手慢悠悠搭上桌沿,将纤细的青年围堵在自己胸膛和桌子之间。

    瞿淮垂眼,用视线描摹口罩托上的小红痣,在素聿无措地把手放上自己手背推搡的时候,他弧度轻浅地笑了。

    “哥。”

    一声哥拖得绵长,像剪不断的糖丝,胶缠着索要答案。

    ”你一直戴着口罩,闷不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