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板从未如此频繁的被需要过,起码从未从魏靖那里得到过。
这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它躺在那个本该命中注定和他成为宿敌的男人手里,被他惊恐地盯着,好像它是什么施展邪恶诅咒的媒介,这家伙真的是一点也不懂什么叫不要对别人的长相评头论足。
“这是?”阿拉萨斯强行挪开视线,理论上来说没有人可以在领地里对领主使用魔法攻击,所以这个东西只是单纯的丑而没有丝毫效用,他不必如此紧张,也不必如此失礼。
“一个魔导器。”魏靖把手按在骨板身上,笑容依旧充满了蛊惑性:
“非常强大的魔导器,只是需要一点能量。”
阿拉萨斯古怪地看着他,法师大人知不知道自己这话说的好像要吸人魂魄的邪恶法师,更别说接着“魔导器”大叫起来:
【不是一点能量,是亿点能量!】
魏靖屈指敲了敲骨板,威胁地瞪它一眼:“没有要你颠覆橡曦,也没有要你炸翻托喀兰,激动什么?”
“....”
那他一只虫的灵魂可能还不太够用,阿拉萨斯礼貌微笑。
“还望领主大人知道,我和外边的魔法师不一样,我的修行体系与所在地的发展息息相关,更类似一种交易体系,你们信任我,我把事儿办好,我把事儿办好,你们更信任我...”
“你是说信仰。”
信任这个词太轻了,阿拉萨斯敏锐地发现了法师的语言游戏,他对魔法的了解虽然不多,但也知道和信仰沾边的组织可不是魔法师公会,而是教廷。
“没到那种程度!”魏靖摆摆手,努力把自己和当世横行的许多邪教区别开,眼神真挚:
“人又不傻,怎么可能随便信仰什么人,只是我的力量来自于人们的精神能量...”
哎呀这样一说更像了,魏靖顿了顿,眨了眨眼睛,露出几颗白灿灿的牙齿,继续真诚:
“重点是,我真的干活,大家自由选择,活不好可以选择不信,真的。”
骨板发现这辈子的魏靖愈发巧言令色了,人类最大的谎言莫过于信仰自由,信都信了,不知道得脱几层皮才能转为不信,这位领主如果足够聪明,听到这里就该发现不对劲:
子民将信仰交付给法师,那领主的作用又在哪呢?
尽管神权和王权的斗争亘古永存,不分伯仲,但问题是魏靖这“神权”他很世俗啊!
未免他太快想通这点,魏靖火速切换话题:
“至于粮食的来源不用担心,我有一条货源稳定的渠道,一块魔石就能买到一百吨粮食,不是石麦,是能量更密集的优质口粮。”
阿拉萨斯眼神倏然犀利,也顾不得面前是邪修还是魔修,他紧了紧手里的骨板问:
“需要我怎么做?”
【等,不是?稳定?!哪里稳定了?】
骨板被不详的感觉笼罩,在阿拉萨斯手里嗡嗡直颤,努力想从这双手里蹦出来照着这辈子的“他”脸上扇一巴掌——
它当然知道他那稳定的货源是哪里,是他那名为“地球”的异世界故乡啊!
那可是跨界运输,还不如从橡曦王国进货呢!
骨板挣扎的动静大的吓人也吓虫,魏靖挤出一个略带狰狞的笑,安抚地拍了拍阿拉萨斯的手背,然后把骨板抽出来,走到角落压低嗓子:
“我知道你和那边还有联系。”
【早断干净了,我一心一意和你穿到这里,我跟那边清清白白!】
“少扯淡,我都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联系,更何况你体内存储的能量都是那边攒的,身体的材料也都是那边提供的,你的根子在那边,别以为我不知道咱走的时候你在叶珍那里留了坐标,我就是你,我知道那个坐标现在还管用呢!”
【管个屁用,你是若有,我是似无,你觉得管用你自己定位。】
“那你不就一点用也没有了,你确定要我撇开你独自行动?”
【你在威胁我?!】
“我就是在威胁你。”
【我只是个向导...】骨板憋屈道。
“那就是中介,做好你的本职工作。”魏靖朝阿拉萨斯安抚一笑。
【就算取得联系,一百吨粮食呢,怎么过来?】
“这可是个魔法大陆,而且我记得走的时候希格斯玻色子的研发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咱和那边其实只隔着一层薄膜,传输不是问题。”
【那可是异度空间的膜。】骨板不知从何吐槽,而且这家伙真的只会做一锤子买卖吗?今日要一百吨,明日要一千吨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啊!
它只是个老的掉渣的古董,凭什么看得起它力能扛千吨呢?
“咱不也全须全尾地过来了吗?”魏靖见它口气放软,态度也跟着缓和,不再明示暗示要把它抽干单干:
“而且你想,通讯打通以后,我们可以把更多压力给到那边,那边人才济济,物资转运这种基础问题他们手拿把掐。”
果然是它的现世,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粮食直接变物资,毫不掩饰自己勃勃的野心,真是半点不虚被阿拉萨斯看出来,殊不知权力斗争面前,区区助产加取暖之恩根本不足挂齿,小心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人家凭什么任你拿捏,你都失联多久了,当心已经被定性为叛逃。】
“怕什么,咱是带着任务结果回去的,一切都是任务需要。”
【哈,不要饭的时候不见你惦记着交任务,你和组织虚与委蛇,还指望组织待你一片真心?】
“谁虚与委蛇了,你嘴巴注意点,我这是苏武牧羊式的赤胆忠心,讲道理,外边尔虞我诈的我怎么交任务,我敢说自己是地球人你敢把我从柴火堆里捞出来吗?你有这个本事吗?没有就少逼逼。”
....
魔法师和他的魔导器吵起来了,阿拉萨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避,可这是他的卧室,他还没穿衣服,实在避无可避,只能礼貌地让目光在屋里转圈,可耳朵却悄悄竖起来了——
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半懂的部分透露了很多信息,最基本的一条就是,粮食是有戏的。
有了粮食,就可以集中人口,对周边自然禀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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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好的土地进行改造,产出更多粮食,聚集更多人口,相应的其他产业也能发展起来,阿拉迪尔的物产会逐渐丰富,和外界的往来也会增多,这里会长出一个真正的城市,成为一个和外边一样富饶的地方。
阿拉萨斯有些想入非非,阿拉迪尔当前的体量不足以支持他做一个真正的领主,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一个真正的领主应该做什么。
魏靖和他的骨板达成了基本“共识”,他松了口气,重新把骨板放回阿拉萨斯怀里,笑容重归完美:
“我的领主大人,我来自一个物产丰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过于丰饶的地方,人们苦于过剩的物资只能堆放在仓库中腐烂发霉,繁华的旧世界被酒肉的腐臭包围,新的增长点迟迟不出现,以至于那里出现了一点小问题,恰巧的是,那点小问题可以被魔法解决。”
然后他又吟唱了一些精神堕落,思想腐败,精神瘟疫之类的东西云云,就魔力如何抵御精神领域之流毒展开了一番拖沓冗长的理论探讨,听得阿拉萨斯两眼发直,脑昏脑胀,最后一把抓住他的手,直接问道:
“需要我怎么配合?”
魏靖精神一振,反握住他的手,深情款款道:
“不需要您做什么,您只要全心全意信任我就可以,我知道这有点困难,咱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是...”
“好,我相信你。”
【...接收完毕。】骨板身上金光闪闪。
魏靖声音戛然而止,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骨板一眼,骨板也蹦出一个难以置信的鼻音:
【嗯?】
“接收了什么?”阿拉萨斯有些迟疑,他的灵魂被吸到这东西里面了吗?就是那道金光?
“你,您的信任。”魏靖震惊地看着阿拉萨斯,清了清喉咙,努力组织语言:
“您信任我?就这么...信了?”
和成天只会尖叫信仰,逼人成神的骨板不一样,魏靖知道智慧生物有多复杂,人与人的关系就像在钢丝上的交际舞,它是循序的、往复的、极易崩塌的,需要先从涓滴的信任开始,他得响应每一滴信任,滴水才能汇成溪流,聚成江河。
他做好了用时间换山海的准备,而且据骨板所言,他失败了九世,前几世固然有他疏忽愚蠢的缘故,但更多也是人心难测,世事不易。
他把自己经营得像个神棍,但过往的事实告诉他,他的经营不算成功。
直到他坐在这个温暖的壁炉边,这张柔软的大床上,面前还有些疑神疑鬼的虫族领主哐当一下把金山砸在他怀里。
能量就是能量,或者说他只是涓滴的信任就有这样强大的能量,魏靖不清楚,他不曾暴富过,所以现在有点懵。
“为什么不信?”阿拉萨斯飒然一笑:“你都已经坐在我的床上了。”
自他听说这小家伙能为阿拉迪尔运粮开始,不,该说一个珍贵的魔法师横渡冰原万里迢迢来到阿拉迪尔开始,他的信任就开始滋长。
他希望阿拉迪尔有个希望,他永远愿意相信这个希望。
阿拉萨斯定定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