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家里要买新机器的事情是舒玉芬想出来的,沈季泉好奇地挑了挑眉。
“看不出来,舒姑娘小小年纪,怎么会想到这一层来的?”
舒玉芬笑了笑,说道:“环境逼的。家里的生意越发不好看了,我想是价格竞争不过的缘故。我父母是老一辈思想,虽然也料想到了,但是也不敢大动干戈,毕竟是祖宗的基业。”
“本来应该是哥哥继承了家业后,再发现改革的。家里出了些变故,才由我提出来罢了。”
她端茶喝了一口:“能做好,兴业救国也是一件美事,做不好,也左不过花费一笔钱。总还是想试试。”
“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想法很好。”沈季泉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前倾了些,他开始对舒玉芬不再小看。
之后,沈季泉又带着舒玉芬跟孙清悦在家里逛了逛。
因为沈家的公馆大,逛下来也算是游园。
敲定下了订单,舒家的机器很快就到了。
舒玉芬先是拉电让机子在自家厂子里弄,打算如果效果好的话,再尝试批量订购一批。
这次买的还是二手的机器,需要师傅过来维修一番。
这一番功夫费下来,舒家老爷的生日也快到了。
舒玉芬的表哥要去沪城读书,孙家的父母给他在沪市租了一套房。
房租听说要八个大洋,她表哥过去先习惯习惯。
孙氏听说了孙清悦要去沪城读书的消息,打发人请了侄儿过来说话。
舒玉芬知道,孙氏放心不下儿子,想要让孙清悦去找儿子回来。
但是她大哥怕是很难回来的。
这日,孙清悦听过了孙氏的话,出门时有个佣人走了过来,正端着热茶。
“嘭!”地一声杯盏摔在地上。
“老爷明日要过五十岁生日,你这样手忙脚乱的,叫人说你什么好?”孙氏出门见状,有些生气地训斥着。
“姨妈,是我的不是。我没有注意。”
孙清悦替人说了好话,孙氏方才没再说什么。
这边,孙清悦第二日一早出发去了沪市。
下了火车后,又花了几个铜币坐车,然后下来坐黄包车。
吩咐下人先去自己住的地方安顿,他则去了地址上的表哥家。
舒瀚离家有段时间,平时会寄钱回家,就是安顿妻女的钱,还有报个平安。
老爷从来不看他的信,但是孙氏一直很宝贝,将信封收着,连地址都背下来了。
孙清悦照着信找到了地址,开门时,只见表哥一个人,身上穿着倒不邋遢,但是发型有几分凌乱。
他见过刚回国时的表哥,那头发擦着头油,梳得油光水滑。
如今倒看着不大精神。
这也是了,做翻译其实也赚不了许多钱,又要租房子,看模样也请了个婆子照顾平日生活,又要有交友开销。
家里不给钱照顾,他哥哥只怕还存不下钱来,怎么有钱打扮。
舒瀚住的是个租界附近的小巷里,单间房,宽敞,离工作地点近,只是没那么安静。
见到孙清悦来,舒瀚还是比较高兴的。
舒瀚知道,孙清悦必定不会单为来找他,一定带了家里的消息来。
毕竟是舒家的孩子,舒瀚跟家里其实矛盾没有那么大,倘若家里肯原谅他,他自然没有不愿意的。
忙请了孙清悦进来,他亲自给表弟倒茶。
“玉芬前段时间来信,说了些家里的情况,母亲跟玲儿她们我倒不担心,只是父亲的病情很重么?”
“说是一时怒急攻心,其实更多是早年抽烟不好。面上瘫了,一边手脚极难动弹。”
“人如何?说是有什么危险么?”
孙清悦说道:“中风了的人,也都不好说,可能就这两年,或许更加命长。表哥真要担心,还是回去看看的好。如今玉芬一个人,又要照顾家里,又要学习,其实很累。表哥若回去,也能帮衬家里。”
舒瀚叹出一口气来,说道:“不是我不愿意回去,只怕回去之后父亲病上加病。”
孙清悦闻言,不再劝了。
姨妈的话他已经带到,表哥自己不想回去,他无法将人绑了。
再一看周围,没有女人的痕迹,想必表哥追求的爱情尚未结果。
“你来沪市,还没有去过夷场罢,过两日,我带你去玩玩。”
“什么夷场?”
“就是洋人的租界,当地许多人这么叫,我也习惯了。”
“好,挺有意思的,多谢表哥了。”
“你我兄弟,不必客气的。”正巧舒瀚这段时间过来,心中也多有郁闷。
爱情不愿意理他,又时常被自己气坏了父亲的行为而感到自责。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里,他带着表弟在洋人租界好好玩了一玩。
翻译工作那里,也请了两日假。
这边,表兄弟两个过得十分开心自在,舒家却也发生了些大事。
这日逢着老爷的生日,家里丧了这许多日,本想借此热闹热闹。
虽说老太太刚去,但自家人热闹一下,弄些像样的吃食,还是允许的。
毕竟老爷瘫了,今年的生日不过,不晓得明年还能不能过。
因知道抽大烟实打实有坏处,这段日子老爷抽大烟的次数也少。
不过抽鸦P的有瘾,依照舒老爷的性子,他是无法自己戒掉的。
所以只是减少了抽的次数,到了有瘾时,又忍不住拿出来抽一抽。
这会儿他抽大烟身边得有人伺候,弄得家里有两个佣人也有了瘾。
舒玉芬觉得这很罪过,但是她说话还是抵不上舒老爷,不想失了到手的权利,也就没有多说。
舒老爷这会儿很在意自己的权利,他时常要有做大家长的威严,因为瘫了,但又恐惧他说话不再管用。
所以经常教训光耀,又动不动命令舒玉芬这会儿要去学校,这会儿又不让她去的。
其余课业还好,舒玉芬只是洋文落下了许多。
不过她也不必去考清华北大,所以没有多么在意,按照目前的成绩,她顺利初中毕业不难。
这日佣人将舒老爷从房里推出来。
舒老爷也用上了轮椅。
大家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喜庆的日子却也没有那么喜庆。
近日老爷生日,孙清悦已经去了上海,照理来说,快些的话,舒瀚请个假,中午、下午时分也该到了舒家。
但是舒瀚没有回来,这叫孙爱莲十分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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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耀在桌上吃饭没有吃相,被老爷那只灵活的手打了,哭闹了一场。
只有余韵秋、舒玉芬,还有舒玲在桌上安安静静用过了饭菜。
午间休息,本来都是好好的。
下午却有佣人找了太太说话,舒玉芬也被告知了消息。
原来是老爷咽气了。
老爷抽完大烟歇下,佣人就在屋外,迷糊睡着了,听不到咳嗽声。
舒老爷叫痰卡住,卡的没了气。
一时间,舒家的天塌了大半。
舒玉芬去见时,舒老爷已经满面清灰,双目睁着,手指挣扎过,但因为瘫了,没有办法动弹,最终咽了气。
说实话,叫痰卡住了,佣人不会施救,就是醒着舒老爷也不见得能救回来。
喜事变成丧事。
家里并没有预备棺椁纸钱。
实在是老人家去的太突然。
幸运的是早些时候老太太去世,余韵秋操持过葬礼,于是这次再上手,也算是熟悉。
很快去棺材铺用了临时的棺椁,定下货来,买了各种东西。
舒家于是旧丧未除,又添新丧。
第二日,舒家上下忙碌,要给亲戚朋友送消息,要请执事,各种忙碌。
舒玉芬是第三天抽空出来,让人带了消息给沪市。
所以舒瀚在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他父亲去世几日后了。
接到消息,他自然十分悲痛,跟上司请假,连忙坐火车回了家。
到达家时,不像之前祖母去世那么隐忍,这次是真恸哭了一场。
家里许多亲戚见到他还说他两句不应该,孙氏也是对着他又打又锤。
余韵秋见到前夫回来,退避了一会儿。
让人理出了个客卧给舒瀚睡。
都不是夫妻了,自然不能睡在一起。
舒玉芬也硬撑着演技,对舒瀚哭了一场。
家里丧事料理一通,舒瀚请了一个月的假,就在家待了许久。
不过他父亲在世时,已经登报跟他撇清干系,舒瀚不好再插手家中的事务。
孙氏到底是心疼儿子的,在舒瀚要回去工作前,拿了自己的钱给了儿子一百大洋,算是贴补他。
舒玉芬在这段时间还是有去上学,铺子上下的事情还有亲戚各类的要应付,实在忙碌。
等到闲下来后,让人找了她嫂子来说话。
家里别人没有注意到,她却注意到了余韵秋的尴尬。
她已经不是舒家的儿媳,之前是老爷允许她在舒家待着,她就还管家里的事务。
现在老爷去世了,她要留要走,还得再看舒家人的态度。
而舒玉芬,现在就可以代表舒家上下。
等余韵秋来了,她拉着余韵秋坐下,说道:“嫂子,我的意思,你还是在家,不要回去。你管家好,玲姐儿又是我们家的孩子,家里这会儿乱了,你同玲姐不要走了,否则太太也实在受不住。”
余韵秋见舒玉芬这样说,也是红了眼眶。
她确实也不想走的,只是身份不尴不尬的。
舒玉芬这么说,也算是给她安了心。
回到娘家,她也不好看。
有了舒瀚这一回折腾,她也不想再嫁了。就守着女儿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