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早在林江绾回到闻家之时, 这消息便已传遍了整个合欢宗。

    昏暗的房间内,烛光摇曳,男修目光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玉牌, 须臾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扯了扯身侧之人的袖子,小声道,“阎师兄, 听说林江绾回闻家了,莫耀祖那小子正逼婚呢,你不去瞧瞧?”

    阎时煜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却是冷声道,“我与她不熟。”

    那弟子闻言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你们以前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阎时煜闻言抬起头, 神色冰冷地看了他一眼,“打发时间罢了。”

    那弟子看着一脸冷淡的阎时煜,见他面色有些不愉, 他便没有再说,心底却仍是觉得有些怪异。

    他与阎时煜认识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勉强算的上熟悉, 也隐隐知晓他与那林江绾关系有些非同寻常,往日他但凡回到合欢宗之时, 总要去见那林江绾。

    可能连阎时煜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但凡有林江绾在的地方,他的目光几乎是一直焦灼在她的身上, 其他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认识阎时煜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般对待其他人。

    而在林江绾消失的这段时间内, 阎时煜更是整个人都格外的失魂落魄,连他能察觉到阎时煜的不对劲。

    若真是个无关紧要之人,他又怎么可能有这般明显的异样。

    那弟子看着宗门内的那些污言乱语,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你真的不去看看吗?有人说那莫耀祖现在正往闻家赶去。”

    “不必。”

    那弟子见着他只神色冰冷地擦拭着长剑,也不再言语,只拿起一旁的玉牌,脚步匆匆地出了房间,准备去那闻家附近凑凑热闹,说不定还能瞧着些劲爆的东西。

    随着他的离去,房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阎时煜放下手中的长剑,有些失神地看向他垂落的衣角,先前他醉酒之时,无意间同闻秋秋泄露了林江绾的那个秘密,他也曾后悔过,想要提前去那里将那些狗换个地方藏起来。

    然而再看到那些熟悉的场景的院子之时,他却仍是忍不住迟疑了片刻,他心存侥幸,或许呢,或许闻父闻母真的能让林江绾回来。

    然而在林江绾回来之时,他心中却隐隐生出了些悲凉来。

    他没想到,在林江绾的心中他竟还不如那几条狗重要。

    阎时煜神色冰冷地看着手中的玉牌,只是有些意外的是,林江绾竟是一个人回来的,先前那个白发男修并没有现身,他微微捏紧了玉牌……只要林江绾哪怕与他说半个字,他便会立刻杀到闻家带她走。

    然而,随着时分一分一秒地过去,那玉牌依旧无半点异样。

    就在他越发冰冷的目光中,那玉牌微微发烫,顶端骤然剧烈地闪烁起来,阎时煜掀起眼皮,下一刻,他的神色骤然降至冰点,“阎大哥,你今日有空吗?我想请你帮我抓几只兔子拜托拜托……”却是闻秋秋发来的讯息。

    修长的大手猛地攥紧,手背的青筋凸起,那玉牌有些承受不住的发出几道刺耳的嘎吱声。

    阎时煜看着窗外攒动的人群,他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

    闻母随着那小厮匆匆赶往前院,尚未出门,便见连院中的树上墙角都站满了看戏的修士,正挤做一团探头探脑地向着院内张望着。

    闻母心底一跳,隐隐生出丝不好的预感。

    “夫人,就是这里,小姐和少爷就在这里!”

    闻母见着外院这场面神色有些难堪,她没好气道,“还用你说我都看到了,我自个儿长眼睛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只听人群中再度爆发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闻母一听到那尖锐的惨叫声险些直接晕过去,她顾不得平日里的优雅做派,连忙推开挡在她面前的人群,只见闻涛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一条腿不正常地扭曲着。

    林江绾手执长剑,神色冷淡地立于人群之中,暗色的血珠自锋利的剑尖滴落,于地面绽放出朵朵刺目血花,闻涛面上尽是痛苦。

    闻母面色瞬间大变,她连忙跑上前去想要将闻涛扶了起来,然而她一动,闻涛便疼的惨叫出声,闻母当即心疼地直掉眼泪,她有些无措地收回手,“来人,快去请医修!快来人啊!”

    闻涛疼的几乎晕厥过去,他死死地抓住闻母的胳膊,“娘,手,我的手……”

    闻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发现闻涛远比她想象中的模样更为凄惨,除了那条腿不正常地扭曲着,他的手筋亦是被挑断了一根,鲜血几乎打湿了他的衣物,闻母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这是要干嘛啊,阿涛可是你的弟弟,他以后可是要做剑修的,他这手……你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她平日里将闻涛宝贝地跟眼珠子似的,他何时吃过这般的苦?这简直比在她心口划两刀还要命!

    看着神色冰冷的林江绾,闻母几乎哭的肝肠寸断,“你这是要逼死我和你爹吗?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将你找回来,你这一回来就闹脾气,又将你弟弟打成这个样子,你究竟要干什么?!”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讨论声,听着二人竟是血缘至亲的关系,一时间,他们的神色亦是有些震惊,几个白发苍苍的阿婆更是有些责备道,“真是好狠心的小丫头!你们姐弟间再大的仇也不至于把人给弄成这样!”

    “果然最毒妇人心。”

    林江绾微微垂眸,看着闻母眼底几乎掩饰不住的仇恨与厌恶,听着身后成片的指责声,她微微抬起长剑,“我要做什么?”

    她目光冰冷地看向满脸泪水的闻母,只觉说不出的讽刺,她冷声质问道,“你们用我的灵宠逼我现身,嫁给莫耀祖那个畜生时,为何不问我要做什么?”

    闻母一怔,她有些失神地看向林江绾,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有心想要解释,林江绾到底是她的亲生女儿,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平日里他们总是争吵,她对她还是有感情的。

    然而,待察觉到周围的窃窃私语之后,察觉到他们看向闻涛的眼神后,她有些慌乱道,“不是,娘这是为你好……”

    林江绾嗤笑了声,“为我好?”

    “在你将家中灵石都给闻涛,我需要自己采灵草修炼之时,你在何处?你所谓的为我好便是对我不闻不问,而后为了灵石聘礼将我卖给莫耀祖那个畜/牲?”

    “闻涛处处针对我,将我推在闻秋秋面前替她挡刀之时,你又在何处?”

    闻母一时有些语塞,她觉得林江绾有些小题大做,阿涛年纪还小,又何必与他一番计较,看着她的步步紧逼,锋利的长剑于清冷的月色下闪烁着熠熠寒芒,闻母下意识辩解道,"他为何不针对别人,偏偏就针对你?阿涛的性子我们了解,他虽任性了些,心地却是善良。”

    林江绾挑了挑眉,有些惊叹她的厚脸皮,怪不得闻涛能那般不要脸,原来是闻家一脉相承的无耻,林江绾看着疼得面色狰狞的闻涛,她冷笑了声,毫不客气道,“心地善良?谁家心底善良的好男儿会偷姐妹的衣服拿出去卖?”

    只提到这件事,林江绾便觉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恶心,险些将昨夜的午夜饭都吐了出来,纵然林江绾早就知晓这闻涛不是好人,却没想到他竟能下三滥到如此地步,她微微捏紧了手中的长剑。

    若非她方才见着闻涛神色不对劲偷偷跟了上来,可能现在她仍被蒙在鼓里,一想到她那些衣服全被闻涛卖了出去,她便恨不得将闻涛给千刀万剐方才解恨!

    闻父与侍卫方才出门便听到林江绾这么句话,见着周围偷偷看戏的人群,他的面色瞬间铁青,当即只觉面上火辣辣的,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闻涛。

    闻母亦是有些诧异地看向阿涛,却见闻涛目光有些闪躲地避开了她的视线,知子莫若母,这一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闻母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然而纵使闻母的心底早已掀起惊天骇浪,她却仍是下意识地否认此事,想要维护闻涛的名声,闻母咬了咬牙泪水涟涟道,“这不可能!阿涛岂会做这种事!娘知道你不喜欢阿涛,可你也不能这样诬陷他!”

    “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闹的我们闻家颜面扫地你才甘心吗?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带你回家,你就是个没良心,自私的白眼狼!”

    林江绾冷笑了声,“买主还在旁边呢,娘你怎么就急着给我泼脏水了。”

    闻母这才看到闻涛旁边还躺着个面色青紫的瘦弱男修,她瞬间语塞,有些难堪地握紧了闻涛尚且完好的那只手。

    方才那几个指责林江绾的阿婆见着风向变了,又立刻转头骂起闻涛来,“好个下三滥,我原还真以为他是个可怜的,没想到竟这般猥琐!”

    “这个不要脸的,合着母子联手欺负人小姑娘呢!”

    眼见外面的局势早已脱离了他们的掌控,闻父脸皮子抽了抽不得不站出身,他沉声呵斥道,“够了,都给我回来!有什么事你和我说,又何必闹的这般难看!”

    林江绾自是不肯回去,她恨不得将这些事闹得人尽皆知,往日他们惯来喜欢站在至高地,居高临下地指责着她,借外人之口数落逼迫她,现在轮到他们身上,他们就受不住了?

    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林江绾微微摇了摇头,她退后半步,“父母不慈,兄弟不仁,我又何必回去。”

    “这些年你们从未养育过我,为了闻秋秋的存在不肯承认我的身份,既然如此,我便随了你们的愿。”

    闻父与闻母震惊地看向林江绾,没想到她竟会当众说出这番话,他们目眦欲裂,心中隐隐生出丝不好的预感。

    就连闻涛亦是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就怕林江绾将闻秋秋的身份抖出来让她难堪,他面颊上的青筋凸起,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爆喝道,“闭嘴!你给老子闭嘴!!”

    林江绾的目光在他们的面上停留了片刻,看着他们眼底的烦躁与厌恶,她轻笑了声,长剑划过面前的虚空。

    只听一声脆响,闻家门前的麒麟踏云青腊像瞬间从中断裂,狰狞的兽头随之重重地坠落在地,溅起大片的尘埃,那群修士连忙向后退去。

    林江绾看着跌落在地的兽头,冷声道,“自今日起,我林江绾与你们恩断义绝,与闻家再无瓜葛。”

    周围瞬间爆发出阵阵哗然声,他们的目光在几人之中转个不停,他们隐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满面尽是兴奋。

    闻父的眼皮子抽了抽,险些被她气的直接背过气去,他绷着脸皮对着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将那群人给赶出去,这再让他们看下去,还不知明日他们闻家要被编排成个什么样子。

    那群修士见状仍是不死心地想要留在原地,尽被那侍卫给请了出去。

    直到那群人全部离去,闻父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目光凶狠地瞪着林江绾,似是恨不得当即扒了她的皮,“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们闻家还丢不起这个人,给我跪下!”

    话落,他大步走上前来便想给林江绾一巴掌。

    却没想还没靠近,便见林江绾手执长剑挽了个剑花,竟是直接不留情面地看向他的胳膊,若非他躲得及时,可能便要直接被林江绾砍下半截胳膊来,闻父瞬间惊出一声冷汗,他的嘴唇抖个不停,目眦欲裂,“你疯了?你竟敢对你爹动手!你这个畜牲!”

    他看着跟没事人似的林江绾,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现下他们急的焦头烂额的,凭什么林江绾这个罪魁祸首还能这般平静地站在这里?

    闻父面色赤红地看向周围的侍卫,厉声呵斥道,“来人,请家法!我今日定要好好教训这个逆子!”

    林江绾面无表情地看着震怒的闻父,察觉到她挂在腰间的玉牌微微震颤了下,她拿起玉牌,便见枉无忧那边给她发了个消息,“成了!”

    林江绾微微抿了抿唇,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她本不欲在与这群人纠缠,方要直接离去,却见几个人影匆匆从院外跑了进来,看着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闻涛,为首的闻秋秋的面色瞬间大变,径直拦在了她的身前,“绾绾?是你将阿涛伤成这样的,你为何要这样做?!他可是你的亲弟弟!你疯了!”

    看着闻涛扭曲的腿,闻秋秋瞬间便红了眼眶,她有些心疼地擦去他面上的血迹,“你真是好狠的心!”

    就连闻秋秋亦没想到,林江绾居然一回来便大闹闻家,搅的闻家上下鸡犬不宁,她看着立于人群对面的林江绾,只觉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明明闻父闻母并不爱她,现在阎大哥也被她伤透了心,她不理解,林江绾究竟哪来的底气?

    在她身后却是满面笑容的莫耀祖。

    一见着莫耀祖,闻母也顾不得先前的顾虑了,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她都不要了,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将林江绾连夜扫地出门,她忙高声道,“耀祖你先前不是要带她出去散散心吗?现在绾绾回来了,你快带她走吧!”

    林江绾定定地看了闻秋秋一眼。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闻秋秋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复又满目指责地看向她。

    莫耀祖笑眯眯地看向林江绾,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她的周身流连了片刻,看着立于月色下,漂亮的似是精怪的林江绾,他只觉魂都要飘了起来,“绾绾,好久不见。”

    “没想到最后能站在你身边之人竟然是我,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林江绾手中长剑翻转,只看一眼莫耀祖都觉得恶心,她嗤笑了声,“你也配,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个样子!”

    莫耀祖也不恼,他只贪婪地看着林江绾那张越发漂亮的脸蛋,笑眯眯道,“别说胡话。”

    话落,他对着身侧的虚空挥了挥手,只见个透明的红色虚影随着晚风缓缓地浮现,红菱缭绕,一只披着红菱的狮子猛地跃向长空,莫耀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向林江绾,他有些期待林江绾的挣扎,那一定是格外的漂亮。

    “秤菱鬼,抓住她。”

    闻秋秋亦是连忙拦在她的身后,“绾绾,你不能走,你现在若是走了,爹娘要怎么向莫耀祖交代?”

    林江绾随口怼道,“你也是闻家的女儿,那你嫁给他咯。”

    闻秋秋似是受了奇耻大辱般,面色瞬间涨的通红,她满面倔强道,“我早已不是当初任你拿捏的那个闻秋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了爹娘,我都不能让你任性离去!”

    “丞炎,拦住她!”

    随着他们的话音落下,只见丞炎与那秤菱鬼同时同时爆射而出,化作两道流光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径直袭向了林江绾,带起阵阵剧烈的罡风。

    猛烈的罡风卷起她乌黑的长发,林江绾立于那风暴中心,罡风划过她的面颊带起些微的刺痛,她面色不变,心底并没有惧怕,反而有些蠢蠢欲动,她目光火热地看向挡在她面前的秤菱鬼。

    她倒是想看看,现在的她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她手腕翻转,只见数十张灵符骤然自她的掌心飞射而出,随着罡风狂乱地飞舞于她的周身。

    林江绾双手结印,体内的灵力宛若潺潺流水涌入灵符之中,暗黄色的符纸亮起道道玄妙纹路。

    晏玄之面无表情立于房顶之上,他定定地看着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江绾,眸色晦暗,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赤色的眸子看向远处暗色的天际,一道凌厉的气息正飞快地赶往此处。

    他方要上前拦住来人,却见原本一直静静伏在他肩膀上,睡的天昏地暗的小毛球忽的抬起头。

    晏玄之的动作一滞,便见小毛球已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飞快地跃下房顶,她蓬松的双耳似是翅膀般飞速地煽动着,像朵炸毛的黑色蒲公英,疯狂地冲向了那汹涌的灵光。

    晏玄之瞳孔猛地一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刺目的灵光倏然驱散了浓郁的夜色, 一时间狂风大作,院内的巨树瞬间拦腰折断,飞沙走砾。

    那些修为低些的侍卫几乎瞬间就被那四溢的灵力掀飞了出去, 他们面上的血色尽褪,哇的一声吐出口血来。

    霎时间风云变色,众人有些惊恐地抬起头,整个闻家似是都要被那烈焰焚化, 周围的草木干枯,他们身上的衣裳几乎顷刻间便已被热汗打湿。

    他们只远远看着便觉心惊胆颤,只见灼热的火光裹挟着红菱宛若游蛇般径直袭向了林江绾所在的方向,一路上瓦石融化,灵力似是都被那烈焰焚烧殆尽。

    饶是林江绾亦是忍不住睁圆了眼睛,她看着那突然出现挡在她面前不过巴掌大的小毛球, 心跳都随之漏了半拍,她有些焦急地想要冲到小毛球的面前,“快躲开!”

    却见汹涌的灵力裹挟着火龙已迅速逼近, 在那浑厚的灵光之下,连虚空都撕开了无数蛛网般漆黑的纹路, 小毛球就像是片轻飘飘的羽毛, 渺小不堪,热浪吹乱了她周身的绒毛。

    眼见那刺目火光就要径直将小毛球彻底吞没, 林江绾瞳孔一缩,周身的灵力疯狂地涌入灵符之中,目眦欲裂, 她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道破碎而又绝望的嘶吼声。

    秤菱鬼与丞炎看着这突然窜出来的小毛球,他们有些许的迟疑,下意识地便想要停止攻击, 他们虽然凶狠毒辣,却从不会对幼崽下手,更别提这种一看就还没断奶的小崽子。

    这若是传出去对个没断奶的娃娃下手,日后他们回到族内也要被人笑话。

    “这是什么玩意儿就带出来打架,断奶了吗?”就当他们想停手之时,莫耀祖嗤笑了声,似是察觉到他们心底的迟疑,当即扬声道,“秤菱鬼,拜托你抓住他们!”

    闻秋秋亦是皱了皱眉头,她本不欲伤这种一看就是幼崽的邪灵,然而见着林江绾面上难得出现那般慌乱无措的模样,她的眸色倏然冷了下来,漆黑的眸底闪过丝杀意。

    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闻秋秋微微垂下眼睛,却是冷声道,“丞炎,继续,不要心软!”

    秤菱鬼与丞炎闻言心底仍有些纠结,然而他们只犹豫了片刻,听着闻秋秋与莫耀祖的声音,便已再度发起进攻,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晏玄之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江绾与小毛球,他微微抬起指尖,朔风卷起了他宽大的长袍,猎猎作响,额心的血印散发着浅浅的辉光。

    须臾晏玄之似有所觉,他微微歪了歪头,指尖的流光缓缓散去,晏玄之看着小毛球额间闪烁的两点玉色,赤色的眸底闪过丝暗芒。

    在众人各异复杂的神色中,璀璨的火光已与那巴掌大的毛球倏然碰撞,只听一道刺耳的尖啸声,璀璨的灵力瞬间爆发出万丈光芒。

    霎时间狂风骤起,周围的巨树瞬间拦腰折断,汹涌的热浪涤荡起层层涟漪。

    林江绾顶着那灼热的灵力疯狂地冲上前去,却见那火光中只空荡荡的一片,再无小毛球的身影,四周连根毛都未曾落下,林江绾猛地瞪大眼睛,只觉眼底一片干涩,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只觉识海中一片晕眩。

    闻秋秋直勾勾地看着林江绾,心中亦是有些说不出的快意,她兴奋地瞳孔放大,看着林江绾失神的模样,只觉这段时间她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她定要将林江绾踩在脚下!

    莫耀祖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好整以暇地啧啧了两声,他看着漂浮在空中的秤菱鬼,“你若是早点乖乖跟我走,不就没有这回事儿了吗?这玩意儿也不会出事你说是也不是?”

    他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有些得意地摸了摸挺起的肚子,一想到日后美人在怀的日子,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几乎压制不住面上的兴奋神色。

    然而下一秒,莫耀祖面上的笑意骤然凝滞。

    只见林江绾猛地抬起头,往日里潋滟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冷然,长剑倏然划破掌心,殷红的鲜血自她的掌心滴落,随之缓缓地流入周身的灵符之中,浮于她周身的灵符剧烈地震颤着。

    只见那灵符之上骤然亮起道道玄妙的纹路,霎时间,空中雷光大作,乌云翻滚。

    狂风掀起了她殷红的裙角,林江绾立于那狂风中央,神色冰冷地看向众人,眸中杀意肆虐,似是自地域中爬出来的猎手,无端地令人胆寒。

    金色的雷光宛若游龙般奔腾于暗色的云层之中,雷声轰鸣。

    察觉到空中的异样,众人的面色微变,莫耀祖眯了眯眼睛,面色不善地看向空中的异变,哪怕是他都能察觉到那雷光的威力定然不可小觑。

    更让众人有些惊讶的是,他们知道有些灵符能引来金雷,可那也仅限于几道金雷,而非这般竟能直接引得雷云一同现世。

    他几乎从未见过这般的事情!

    莫耀祖面色变了变,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血色的玉牌,他的指尖微微用力,却是径直捏碎了那块血色的玉牌,碎裂的玉牌化作鲜红的灵力缓缓地没入了秤菱鬼体内,只眨眼间,秤菱鬼周身的灵力已越发强横。

    闻秋秋的面色亦是有些沉重,她忙看丞炎,连声嘱咐道,“丞炎小心!”

    正当现场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破之时,在众人沉重的面色中,只见那虚空中却是倏然爬上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小毛球扑闪着耳朵自那裂缝中一跃而出。

    林江绾眼睛一亮。

    小毛球低低地呜咽了声,却见她额间的双角散发着莹莹白光,清冷的月光化作璀璨光滑缓缓流转于她的周身,她身后的虚空裂缝更深,那裂缝中倏然爆发出刺目灵光,红菱裹挟着炽热的火炎瞬间自那裂缝中爆射而出!

    他们方才的攻击竟又原模原样地返了回来,甚至威力更甚从前!

    林江绾亦是引着那漫天落雷,狠狠地袭向了对面之人。

    丞炎与秤灵鬼见状忙煽动翅膀,只见汹涌的火光瞬间自他们的脚下爆发,两团火焰猛地碰撞在一起,霎时间,半个闻家被瞬间夷为平地,飞沙走砾,在那疾风之下无数巨树瞬间拦腰折断,高墙坍塌。

    金色的雷光摧枯拉朽地击溃熊熊燃烧的烈焰。

    原本正要离去的那些村民看着外泄的灵光,皆是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他们猛地抬起头,刺目的灵光驱散了夜间的黑暗,一时间,整座山脉皆是亮如白昼,汹涌的火光于夜空中溅起无数的光点。

    丞炎与秤灵鬼只觉周身剧痛,便已直接被那雷光笼入其中,霎时间,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

    莫耀祖与闻秋秋亦是像个破布袋子似的狠狠地砸飞了出去,直到撞到断裂的巨树之上方才堪堪停下,他们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只觉腹中血气翻涌,整个人的气息都微弱了下来。

    闻秋秋面色大变,断裂的树枝深深地扎入她的胳膊之中,刺痛袭来,她却顾不得周身的剧痛,只神色有些难堪地看向林江绾,落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收紧。

    她不敢相信,林江绾短短的时间内竟已成长到如此恐怖的地步,她原本还因为丞炎的存在而沾沾自喜……

    闻秋秋只觉脸颊似是着起了火,无端地有些难堪,她死死地看向林江绾,再维持不住面上的乖巧神色,她的双目圆睁,看向林江绾的目光中尽是恨意。

    “这是什么东西,她怎么可能打得过我的秤灵鬼!”莫耀祖面上的神色寸寸崩裂,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影都更淡了些的秤菱鬼,“这怎么可能?”

    这秤菱鬼可是他爹为他精心准备的护身爻灵,以他的修为足以踏平整个闻家,不论是丞炎亦或者是秤灵鬼皆是鬼王级别的实力,他们怎么可能这般轻易地败在那个还没断奶的幼崽手中?!!

    莫耀祖死死地看向林江绾,尤有些不死心,“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到底从弄哪来的!?”

    闻涛见状心中亦是又恨又妒,他不理解,他不不甘心!凭什么所有好东西全部是林江绾的?凭什么这个村姑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闻父闻母看着满地的狼藉,想到方才发生的一切,他们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江绾那个废物居然打败了球球与莫耀祖……

    他们神色复杂地看向林江绾,只觉胸口一片麻木。

    原本喧嚣的闻家有片刻的死寂,只余微凉的夜风缓缓地流淌在这狭小的院子中,零星的火花摇曳。

    小毛球低低地呜咽了两声,而后扑闪着大耳朵轻轻地落在了林江绾的肩膀上,乖乖地贴在了她温暖的颈间。

    林江绾看着失而复得的小毛球,鼻翼无端地有些发酸,她后怕地捏了捏她毛绒绒的耳朵,“你怎么突然窜出来了这多危险,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小毛球也不挣扎,只乖乖地趴在她的肩头,睁着双湿漉漉的眼睛乖巧而又认真地看着她。

    林江绾这才发现,小毛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有着双浅蓝色的眸子,似是澄澈的天空一尘不染,看人时带着丝令人心软的天真。

    林江绾看着她无辜的模样,她的话语微顿,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听到没有!”

    却没想小毛球似是听懂了她的话,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

    林江绾见状微微抬起指尖,落在地上的长剑瞬间腾空而起,落到了她的手中,她看着瘫倒在地的莫耀祖,神色渐冷,清冷的月色落在锋利的长剑之上,折射出刺目寒光。

    莫耀祖看着逐渐逼近的林江绾,看着她冰冷的神色,他心中莫名生出了丝不妙的预感,他有些惊恐地挣扎着想要向后退去,“林江绾你要干嘛?来人!”

    “林江绾你知道的,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爹和我姐姐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林江绾冷笑了声,眼见莫耀祖的那群侍卫已经飞快地向着此处逼近,她手中的长剑却是瞬间脱离了她的掌心。

    锋利的长剑折射出刺目的寒芒,莫耀祖只觉剧痛传来,他面上的血色尽数褪去,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天际,他的余光略过身下,只见那长剑正中他的腿心,只眨眼间,殷红的血液已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察觉到腿/间的剧痛,莫耀祖脑袋瞬间空白,他撕心裂肺地喊叫着,“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来人,你们给我杀了她!啊啊啊啊快叫我爹过来!”

    林江绾冷笑了声,莫耀祖这些年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女子,这便是他的报应。

    听着莫耀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闻秋秋与闻家众人几乎被她吓破了胆,眼见着这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恨不得直接晕过去。

    眼见着林江绾的目光透过人群落在了她的身上,闻秋秋心底一颤,她捂着受伤的胳膊,挣扎着撑起身子怯生生地躲到了闻母的身后,“阿娘,绾绾她疯了,她真的是疯了!阿娘救我!”

    林江绾看着挡在闻秋秋身前的闻母,神色冰冷。

    闻母嘴唇动了动,心中将她骂了个遍,嘴上却只有些无奈地哀求道,“绾绾算娘求你了,停手吧!”

    “你要什么娘都答应你,停手吧,你不想嫁人就不嫁,娘把那几只狗还你,算娘求你了收手吧。”

    林江绾神色冷淡地看了她们一眼,“今日起,我与你们已无瓜葛。”

    闻母一怔。

    便听林江绾继续道,“你再不是我的亲人。”

    闻母的嘴唇颤了颤,看着林江绾面上的冷色,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拉住她的袖子,“绾绾……”

    却见林江绾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指尖。

    闻母心头一悸,莫名地有些酸涩,她忽的想起她第一次见着林江绾时,也是十分欢喜的,那时的她像个白生生的糯米丸子,与她十分亲昵。

    她竟不知,他们何时闹到了这般僵硬的地步。

    眼见着那群侍卫手执长剑飞快地向她逼近,只见点点的霜雪缓缓地自空中飘落,那群侍卫便再近不得半步,他们有些惊慌地看向落在他们面前的霜雪。

    察觉到那些飞快往四处赶来的气息,林江绾微微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于斑驳的树影之下,赤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林江绾的目光一顿,原本浮躁的心绪缓缓安定了下来,她对着奄奄一息的秤菱鬼与丞炎挥了挥手,只见二人当即被那雷光笼入其中,化作两道流光没入了她的袖中。

    闻秋秋瞬间如遭重击,她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周身的气息都萎靡了下来,她有些惊慌地抬起头,只觉她与丞炎所有的联系似是在那一瞬间被尽数消失。

    她与丞炎间的契约竟是被生生斩断……

    闻秋秋面色骤变,她死死地看向林江绾的袖子,“丞炎!”

    眼见着林江绾转身便要离去,她连声哀求道,“我求求你,把丞炎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她正苦苦哀求间,却见林江绾已化作一道流光,消散于虚空之中,闻秋秋仍不死心地追了几步,临消失前,她似是看到了先前出现于林中的白发前辈。

    闻秋秋动作一滞,她猛地瞪大了眼睛。

    阎时煜与合欢宗一众长老赶到之时,却见山脉从中截断,河水逆流,偌大的闻家早已被夷为平地,满目皆是疮痍。

    阎时煜的目光在那辽阔的夜空停留了片刻,只见林江绾的身影已化作片羽浮光,随着夜风消散于虚空之中。

    阎时煜瞳孔一缩,他下意识地便要追上前来,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后,那人白发如雪,额间生着对虬结的双角,这般明显的特征,他看一次便不会再忘。

    是当初在客栈的那个男人。

    阎时煜脚步一顿。

    没了高墙的阻挡,那些村民眼巴巴地看着满地的狼藉与失魂落魄的闻家一家人,忍不住啧啧了两声,“不是说闻家这个养女是个花瓶草包吗?这还叫草包,那我是什么?沙包吗?”

    旁边的大婶闻言立刻纠正道,“什么养女,那是闻家亲姑娘,不对,现在已经不是闻家姑娘了,刚才那闺女不是说了吗,这老两口要卖女儿,小闺女死心了要和他们闻家断绝关系呢!”

    旁边的大婶立刻呸了两声,“活该啊,我以前经常见着那个女娃娃到处采灵草,还被人泼了满身的狗血,可怜见的,现在总算熬出头了!”

    “这家子拿两个鱼眼珠子当宝贝!让他偏心眼,现在报应来了!”

    “糊涂啊!”

    闻父和闻母看着满地的疮痍,只觉得心中都在滴血,尤其听着那些村民幸灾乐祸的嘲笑声,脑袋都气的生疼,偏偏他们又无法反驳。

    可不是糊涂吗?

    他们只觉得肠子都快要悔青了,但凡他们先前对林江绾再多些关心,将她牢牢地抓在手里,现在这厉害的邪灵就是他们闻家的脸,他们哪里还需要受那莫耀祖的气,哪还需要看着闻家二叔的脸色过活?

    尤其现在他们得罪了林江绾,害的闻家失去了个好苗子,到时闻家二叔那边定然不会放过他们,闻父有些无力地瘫倒在地,他呆呆地看着闻家千年的祖屋毁于一旦,神色有些落寞。

    他看着看着,忽的站起身狠狠地甩了闻母一巴掌,“都怪你,我平时让你好好照看孩子,你就给我弄成这个样子!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是不是?我早就让你别那么偏心了!”

    闻母捂着脸颊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闻父,“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我辛辛苦苦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这么多年你居然敢打我!”

    闻母咬了咬牙当即也不甘示弱,“以前也没见你多关心女儿,现在马后炮你给我挑起刺儿来了是吧?林江绾能被气跑,你最起码有八分责任!”

    两人吵着吵着,便已奋力地撕打在一起。

    闻秋秋有些颓废地跌倒在地,她目露期待地看向阎时煜,却见他只怔怔地看着林江绾离去的方向,没有分她半分目光。

    闻秋秋忽的有些绝望,她只觉有两座大山牢牢地压在她的面前,无论她如何努力,都越不过去。

    手腕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鲜血染红了她的裙子,阎时煜却对此视而不见。

    她忍不住去想,现在若是受伤的是林江绾呢,他会不会也这般冷眼看着?

    闻秋秋看着手腕上的伤口,只觉有些说不出的疲惫,她想要站起身,却觉喉间一阵酸涩,她哇地一声吐出口血来,便已直接晕了过去。

    *****

    雪白的巨犬快速地跨越街道,枉无忧扯着他脖子上飘逸的毛,神色仍有些茫然,先前他还以为那些狗只是林江绾养着玩的可爱灵宠,却没想到,刚到那院子便见个面目狰狞的巨犬一爪子拍死了一群侍卫。

    随着他的走动,脚下的土地剧烈地震颤着,枉无忧做梦也没想到,林江绾口中温顺可爱柔弱无助的小狗竟然长这么个鬼样子,看起来反倒比他长的更吓人……

    有那么一瞬间,枉无忧觉得他好像更需要保护。

    眼见离闻家越近,那巨犬跑的越快,枉无忧只觉脸皮子都要被那风吹烂,他深吸了口气,却觉身下的狗猛地翻了个身,直接将他甩了出去。

    枉无忧在地上利落地滚了两圈,他还没来得及发脾气,便见那面目狰狞,凶狠的巨犬在地上滚了一圈,他的身上闪过刺目白光,待那白芒散去,却见那狰狞的巨犬已化作个脸盆大小的小狗,垂着尾巴跑向了街角。

    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街尾,却是林江绾与晏玄之。

    在枉无忧诧异的目光中,那小白狗已飞快地跑上前去,黏黏糊糊地贴在了林江绾的腿边,呜呜咽咽地叫个不停,丝毫没了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

    枉无忧,“……”

    他好像看到了个心机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枉无忧神色有些古怪地看着那看起来普通平凡的小白狗, 他沉默了片刻,有心想要多问两句,然而他方才张嘴, 便见那小白狗就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黝黑的眸子幽幽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枉无忧心底竟无端一跳,他竟从那双圆溜溜的眼中察觉到了一丝丝诡异的压迫感。

    他眯了眯眼睛,便见那几小白狗已随着其他狗子噔噔噔地跑向了林江绾, 他没有像其他狗子那般黏黏糊糊地在林姑娘身边扭来扭去地撒娇,反倒是翘着脑袋矜持地坐在块干净的巨石上。

    枉无忧竟从那张毛绒绒的脸上看到了丝骄傲自得。

    枉无忧止不住地有些牙酸,他不着痕迹地,偷偷地看向立于林江绾身侧的晏玄之,只见他的面上仍似是笼着层飘渺的雾气,模糊了他面容与眸底的神色。

    看起来与平日里一般无二, 抓着林江绾的指尖却是微微收紧。

    枉无忧却敏锐地从他的动作中,察觉到了丝晏玄之可能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一丝微妙的占有欲, 他摸了摸下巴,总觉得日后可能要有好戏看了……

    林江绾蹲下身, 看着几只狗子欢快的模样, 只觉鼻翼都有些泛酸,她挨个儿狠狠地撸了一圈, 方才小声问道,“大花二丫三蛋你们都没事儿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枉无忧,“……”

    他的神色越发的一言难尽。

    小毛球亦是趴在林江绾的肩上, 有些好奇地看向几条狗子,毛绒绒的大耳朵微微翘起,与那几只狗子面面相觑。

    这还是小毛球睁开眼睛的第一日, 正处于对所有事物都极其好奇的阶段。

    小白狗轻轻地蹭了蹭林江绾柔软的指尖,须臾他的动作一顿,似是这才注意到林江绾身侧多了个人,看着这个出现在林江绾身旁的陌生男修,他挑了挑眉,目光中带着丝戒备。

    只第一眼,他就莫名地不喜欢这个男修。

    或者说他平等地讨厌除了林江绾以外的所有人,尤其这个人看起来与林江绾还有些说不出的亲密,那就更让人讨厌了。

    他微微抬起脑袋,复又看了眼趴在林江绾肩膀上那团黑乎乎的小毛球,神色间带上了丝打量。

    这大半年的时间没见,林江绾身边好像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晏玄之亦是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行为有些怪异,神情严肃的小狗。

    林江绾却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现在几条狗子都回到了她的身边,她也暂时摆脱了那群人,那个一直悬坠在她心间的大山散去,她心情也难得地好了起来,山风缓缓地拂过她的面颊,吹散了她心间的躁意。

    几条狗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晏玄之与枉无忧落后半步,沉默地走在他们的身侧,一时间,除了小毛球与狗子们呜呜咽咽的叫声,这条路无端地有些寂静。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跟在林江绾的身侧,他可以察觉到,那只小白狗视线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身上,而后在他牵着林江绾胳膊的手上格外地多停留了片刻。

    晏玄之微微垂下眼睫,余光略过林江绾雪白的颊边,只见林江绾正垂眸摸了摸怀中的小毛球,长长的睫毛上还缀着晨间的露珠。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林江绾掀起眼皮,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她红唇动了动,“怎么了吗?”

    像是只有些茫然的小兽。

    晏玄之微微捏紧掌中柔软的指尖,沉声道,“走了。

    他倒是没想到,林江绾身边竟然会有这样的灵物存在,只是有些奇怪的是。

    哪怕是有些迟钝的晏玄之,都可以隐隐察觉到,来自那几条狗子身上那股微妙的敌意。

    晏玄之眉间微蹙,他却不知,那股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见着林江绾已然快步走向前方,晏玄之微微回眸,不着痕迹地看向身后的闻家,他指尖微动,一丝微光随着山风缓缓地飘向闻家所在的方向。

    他虽不便插手这些凡尘俗世,让这些人倒霉一辈子却是轻而易举。

    *****

    雷声轰鸣,狂风卷携着沙石拂过面颊,带起阵阵刺痛。

    数名修士乘着仙鹤自夜色中一闪而过,林江绾微微回首,只见满山的断树掩印,流水潺潺,那熟悉的宅子静静地坐落于夜色之中,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宅子渐渐地化作满地的狼藉,破裂的随时混合着呛人的尘土,掩埋了往日的一切。

    林江绾叹了口气,便看到自己的裙摆不知何时已染上了谁的鲜血,她捏了个净身术,拂去裙角的污渍。

    耳山风卷携着细小的尘埃,于虚空之中缓缓飘摇。

    几名仙风道骨的修士率先赶到了已经被夷为平地的闻家,那些大婶与村民仍恋恋不舍地留在闻家外面,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见着来了人,他们方才慌忙散去。

    一个模样儒雅的中年男修走上前去,只见闻家遍地皆是狼藉,侍卫倒了一地,只有闻父闻母还呆呆地立于人群之中,那男修走上前去,神色温和道,“敢问闻家主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引起那般恐怖的异样?”

    华阳掌门面色有些沉重地看向闻家满地的狼藉,在他来时,他留意到这闻家附近山脉中的灵兽几乎都出了巢穴,他们匍匐在地,皆是神色诡异地看向闻家所在的方向。

    这短短的半年时间,他见到那些诡异的景象已不下三次,而现在,或许便是他们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其余人亦是直勾勾地看向闻家众人,目光中尽是打量,他们可以感受到,残留于晚风中那股不属于人类修士的气息,似是雨露初降,带着种令人心悸的生机。

    这其中,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气息。

    闻父闻母有些震惊地看向华阳掌门,而后诧异地发现这次一同前来的除了阎时煜与合欢宗的宗主,来往人物皆非常人,随便一个挑出来竟都是其他小千界宗门的宗主与族长。

    闻父有些受宠若惊地看向他们,“不过是个小畜生,他们……”

    华阳掌门听着他这粗鄙的辱骂,紧紧皱起眉头。

    闻父见着他倏然冷下来的神色,忍不住心底一颤,他连忙正色道,“是我那不孝的女儿,她不知从哪弄来的邪灵幼崽,那幼崽极为厉害,莫家的秤菱鬼和小女的丞炎皆败在了她的手中。”

    众人闻言面色微变,他们听着闻父的一番话,神色越发的古怪,“你说是个幼崽?这怎么可能?”

    那秤菱鬼与丞炎在爻灵与邪灵族都算得上是成名已久的厉害人物,怎么可能败给一个幼崽。

    然而待他看清那个躺在地上,腿中渗血的莫耀祖之时,华阳掌门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

    闻父忙又问道,“您可知晓那究竟是什么?”

    华阳掌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尚且不知。”

    一时间,众人神色皆有些复杂。

    合欢宗宗主眯了眯眼睛,他看着满地的狼藉,感受着周围尚未散去的威压,心中却是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想到先前在九域看到的情景,以及那群邪灵诡异而又恭敬的态度,若他没猜错,那个幼崽,极有可能是九域之主,甚至可能是……那个存在的幼崽。

    这个答案总有些说不出的荒谬。

    阎时煜微微抬头,漆黑的眸底直勾勾地看向暗色的夜空,天光乍破,一缕阳光落在他英挺的面容上。

    他微微捏紧了腰间的长剑,他本以为林江绾会愤怒地指责质问他,却没想,她的目光根本便是未曾在他的身上停留片刻。

    她甚至懒得再与他计较。

    这份漠然反倒比她的指责更让他心底酸涩。

    *****

    树影摇曳。

    林江绾抱着小毛球脚步轻盈地跃上前面的巨石,只见那条河流潺潺流过山涧,说是河流却更似是汪洋大海,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这河明明清澈见底,河底的碎石灵石清晰可见,河中却没半点生机,只余几只玄龟缓缓地浮在水面,林江绾向河中丢了几枚石头,那石头并没有沉下去,只溅起点点的涟漪,便静静地浮于水面之上。

    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莫想横跨这万里长河。

    弱水天河对附近的村民来说,是保护,也是一种束缚。

    狗子们见状,亦是学着她的动作,往水里推了些沙子,却见那些沙子亦是直直地漂浮于水面之上。

    小毛球见状歪了歪小脑袋,她在肚皮上摸来摸去,却是蓦地从肚皮上摸出来块亮晶晶的灵石,林江绾尚未来得及阻拦,她便将那灵石啪嗒一声丢进了河中。

    随即她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林江绾,小脑袋高高扬起,挺着圆乎乎的肚皮,一副骄傲求夸奖的模样。

    林江绾,“……”

    她尚未说话,枉无忧便已连声夸奖道,“哎呀崽崽真棒!”

    小毛球当即脑袋扬的更高。

    林江绾眼皮子抽了抽,只觉得心都在滴血,眼见小毛球又在肚皮上摸来摸去,她拍了拍小毛球的爪爪,神色严肃地叮嘱道,“不可以浪费灵石!”

    “呜呜……”小毛球将爪爪背到身后,睁着双大眼睛有些无辜地看向她。

    枉无忧见着小毛球这般可怜无辜的模样,只觉得一颗黑心险些都化成了摊水,他连忙凑上来打着圆场,他骄傲地拍了拍胸膛,十分豪爽道,“哎呀灵石而已!老夫有钱的很,崽崽可以随便丢着玩!”

    话落,他忙从袖中取出个储物袋塞到了小毛球的怀中,“来来来,拿着拿着!”

    林江绾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她摸了摸小毛球的肚皮,却没发现她的肚皮上藏着什么储物袋。

    林江绾动作一顿,倏地想到先前小毛球亦是突然从虚空中冲了出来,而后又突兀地消失在虚空之中,她有些诧异地看向晏玄之。

    便见晏玄之亦是目光专注地看向小毛球,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晏玄之沉声道,“是她的天赋神通。”

    林江绾眼睛一亮。

    她倒是听说有些厉害的人生来便有些厉害的本事,即为天赋神通,她倒是没想到小毛球竟然也这么争气,林江绾亲了亲她的小毛脸,“崽崽真棒!”

    小毛球当即害羞地缩成了一团,乖乖地贴在她的颈间。

    林江绾随着晏玄之跳下巨石,须臾,她的目光一滞,却见那河边却是蹲着几个神色呆滞衣衫褴褛的女童,他们面容惨白,嘴唇却是红的吓人,身上的衣物亦是破破烂烂的遍布污渍,他们伸出手,试探着想要去抓岸边的水草。

    林江绾的目光在他们的周身停留了片刻,却见小毛球与枉无忧他们好像都未曾看见那几个怪异的女童般,只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一望无际的河流。

    林江绾目光闪烁,她随着晏玄之的力道继续向前走去,眼见即将迈过那片地域,林江绾下意识地转过头,却见那几个女童亦是抬起了头,神色呆滞地看向她,她这才发现,那几个女童皆是面目狰狞,舌头伸的老长。

    却是一群形容可怖的吊死鬼。

    林江绾头皮当即有些发麻,她连忙反手捏住了晏玄之的袖子,离的他更近了些。

    晏玄之脚步一顿,他看着紧贴在他手边的林江绾,赤色的眸子黯了黯。

    直到天光乍破,他们才见着座破旧的白塔,繁华的小城静静地坐落于夜色之中,林江绾见着小毛球与狗子们昏昏欲睡的模样,她小声道,“今夜先在这里休息下吧,等到明日再走如何?”

    晏玄之低低地应了声。

    几人走进街边的一家客栈,只见个小二坐在门前不住地打着盹,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那小二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客官几间房?”

    他的话音刚落,便看到了枉无忧那张恐怖无比的三张丑脸与他身后几只健壮的胳膊,他的脸色瞬间大变,“鬼啊!来人救命!有鬼啊掌柜的!”

    枉无忧提着他的领子直接将他放到了柜台之上,他沉声道,“别叫了,三间上房!再叫老夫就吃了你!”

    小二当即息了声,他哆哆嗦嗦地给几人开好了房,恨不得直接将脑袋埋到地底去,险些直接晕死过去。

    “别怕,我们都是人。”

    林江绾接过钥匙,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晏玄之方要随着林江绾一同进门,便见那几只狗已经连排拦在了他的面前,满眼警惕地看着他。

    晏玄之难得地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林江绾的背影低声道,“有事叫我。”

    林江绾忙应了声,推开房门,便见几条狗子对着晏玄之离去的方向耸了耸鼻子。

    林江绾与他们相处的久了,只一个眼神便能看出他们的意思,她从储物袋内取出多余的被褥,给狗子们做了个柔软的床铺,方才小声道,“他现在,嗯……”

    林江绾话音一顿,她思索了片刻,不知该怎么介绍晏玄之,“算是我女儿的爹吧?”

    几只狗子瞬间抬起头,满面震惊地看向林江绾,“???”

    他们就几个月没见,怎么林江绾就连女儿都有了?!!

    小白狗面色沉沉地看向林江绾,只觉得心底都在滴血,他咬了咬牙,恨不得将那个晏玄之给撕成碎片!

    林江绾拍了拍他们的脑袋,小声嘱咐道,“你们先照顾好崽崽,等我收拾下!”

    小白狗面色沉沉地看向那坨黑乎乎的小毛球,只见小毛球已深深地埋入柔软的被褥中,毛绒绒的耳朵软软地搭在颊边,看起来便软乎乎的一团,此刻正睁着双蓝澄澄的大眼无辜地看着他们,伸着双小爪子想要去摸他晃来晃去的尾巴。

    哪怕是满肚子怨气的小白狗,看着她这般模样,亦是沉默了片刻。

    看着林江绾忙碌的背影,他矜持地将一小截尾巴伸到了小毛球的身前,小声道,“看在林江绾的份儿上,就让你抱一下。”

    说完,他复又小声强调道,“就一下。”

    小毛球当即啪嗒一声趴在了他的身上。

    小白狗拧了拧眉头,面容严肃,“真是不成熟的幼崽,乖一点!”

    林江绾打湿帕子,细细地给小毛球与狗子擦去毛毛上的灰尘,又给他们准备了些食物,方才坐在床边继续打坐修炼,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又听到了婴儿尖锐的啼哭声,那哭声似是在她的耳边响起般,吵的她根本无法静心修炼。

    林江绾猛地睁开眼睛,却见几双红通通的眼睛出现在窗子间的缝隙中,正直勾勾地看向房内。

    林江绾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她被那哭声扰的无法修炼,索性坐起身,却见玉牌正疯狂地闪烁着,不知何时这玉牌又有了新的功能,在每个人的前面都多了名字。

    只见个名为合欢宗第一风流的人正上蹿下跳地阴阳她,“怎么又是林江绾,就没见过她屁事这么多的人!这女人是真的烦!”

    “我早就说她心肠歹毒,你们偏不信,她对自己弟弟都能下手,这个毒妇!”

    “但是闻涛对林江绾也没多好啊,不是说林江绾才是闻家的女儿吗?他为了闻秋秋那个外人天天欺负林江绾,要是我我也要打回去!而且林江绾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他们还要把林江绾卖给莫耀祖那个畜/牲呢,要不是头顶有个天道看着,杀了闻家全家都不为过!林江绾已经够善良了!”

    “我也感觉林江绾没那么差,我之前和她组队,为了闻秋秋还阴阳过她,结果她还救了我,我错了我先道歉,但是我感觉她真的人挺好的……”

    “听说她把莫耀祖废了?真的假的,林江绾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莫耀祖的爹可是莫城啊,林江绾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不过林江绾怎么可能打的过莫耀祖和闻秋秋?他俩不是很厉害的吗?”

    “谁知道呢,闻秋秋那个水货除了哭啥也不会,整天满脑子都是阎时煜,谁和她组队谁知道!”

    “的确……而且闻秋秋挺可怕的,谁和她有矛盾马上就会被一堆人指着鼻子骂,尤其是闻涛,跟条疯狗似的乱咬人。”

    眼见话题突然被转到闻秋秋身上,那个名为合欢宗第一风流的人便立刻跳出来,想方设法地将话题带到她的身上,莫说林江绾,很快其他人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兄弟林江绾哪里惹你了,你这么恨她?她骗你钱了?”

    “你那么烦她就直接找她单挑呗,在这里骂她她也看不到!”

    只见个名为想要崽崽的岁月直接强势开怼,“林江绾是你老娘?天天把她挂在嘴边!她刨你家祖坟了你这么惦记她?”

    “有本事把你位置爆出来,咱们当面解决?”

    “这不会是上次那个把陈丹打了一顿的那个吧?”

    “感觉有点像啊,说话语气一模一样。”

    “煞笔。”

    随着那个想要崽崽的岁月出现,原本已经快要安静的宗门再度热闹了起来,林江绾看得亦是稀奇,她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看热闹,却听隔壁猛地传来一道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明显,林江绾眼皮子一颤,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却见对面的烛灯仍未熄灭,里面时不时传来枉无忧刻意压低的怒骂声。

    “这个瘪犊子,真他娘的怂包一个,让我逮到他老子非把他打的亲娘都认不得他!”

    “这个煞笔!”

    林江绾透过门间的间隙,只见晏玄之随意地坐在窗边,一手捏着玉牌,一手翻着厚重的古籍,他的面上难得没了往日的冷淡漠然,反而多了丝烦躁与不解。

    他皱了皱眉头,看向了对面的枉无忧,冷声问道,“这是什么字。”

    枉无忧飞快地看了一眼,“哎呀,这个字儿念绾,林江绾的那个绾!玄君您看看那个古籍,上面有解释的!”

    枉无忧话落,才想起身边之人并不是那些能任他呼来喝去的小邪灵,而是性子古怪易怒,阴晴不定的大魔头,他的背后瞬间冒出层冷汗来。

    他有些后怕地偷偷看向面前之人,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该放在何处。

    晏玄之却没有生气,闻言微微垂眸,雪色的眼睫于眼窝处落下圈漂亮的阴影,他定定地看着那个字,垂落的眼睫掩住了他眸底的神色。

    枉无忧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人类修士的字儿着实难认,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发明的这些字!落尘神官不在咱们实在是有些吃亏,就他认得这些字儿!”

    “这群臭小子还不长记性,都给老夫等着!”

    说话间,枉无忧已经三头六臂并用,疯狂地翻阅着手中的古籍,几乎将他毕生本领都给使了出来,险些将那古籍都给翻出残影来!

    林江绾看着手中的玉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须臾,只见个名字乱七八糟的人发出来乱七八糟的一行字,很快便被淹没于众人杂乱的消息中。

    林江绾的目光在那人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半晌,那人方才又慢吞吞地发出几个字来。

    “骂林江绾的都反弹”

    与此同时,她似是察觉到一股玄妙的灵力缓缓地落在她的周身。

    那是独属于神明的法则之力。

    林江绾,“……”

    作者有话说:

    来啦五十个小红包~

    第44章

    房内时不时传来枉无忧压低的怒骂声。

    二人的行径看起来幼稚又无聊, 与他们的凶名在外极不相符。

    林江绾抓着玉牌的手微微收紧,却觉心底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似是被小毛球轻轻撞了下, 又酸又涨的。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在晏玄之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只见修长的指尖快速地翻动着厚重的古籍,雪色的眼睫垂落,于他的眼窝处落下圈暗色, 微凉的夜风浮水而过。

    须臾,晏玄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掀起眼皮,赤色的眸子凉凉地看向林江绾所在的方向,眸底晕着不加掩饰的寒意。

    林江绾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地向一侧躲去, 避开了他的视线,而后脚步匆匆地回了房间,径直爬到了床上, 有些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指尖,只见指尖一片白皙光滑, 昔日闻涛留下的伤口已然褪去, 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林江绾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她翻了个身, 看着蜷缩在一起的狗子们与熟睡的小毛球,放松了身子有些懒洋洋地躺在了小毛球的身旁。

    晏玄之凉凉地看向门外,隐隐可见殷红的裙角于那门间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勾勒出一道鲜活的弧度,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手中的古籍。

    半晌,就在枉无忧再度骂骂咧咧地将那玉牌收回袖中之时, 晏玄之放下手中的古籍,他目光空洞地看向面前的虚空,若有所思。

    厚重的古籍落在桌案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枉无忧偷偷看了玄君一眼,只见几缕白发有些凌乱地落在他的眉眼之间,遮住了他眸底的神色,垂落的长袍之上由银线绘制着细细的,诡异的符纹。

    房内瞬间便静了下来,只余夜风拂过桌案,带起细微的悉索声。

    枉无忧平日里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却也不是什么蠢笨之人,他早已发现玄君这次苏醒之后,行事作风都有所变化,往日的戾气与弑杀淡去,他似是收敛了锋芒的利剑,隐匿了周身的锋芒。

    放在先前,那些多次背后说林姑娘坏话的弟子,亦或者是是闻家众人和阎时煜那个臭小子,早就该惨死于玄君手下,尸骨无存,再不济也该废去修为不得善终。

    还有那个胆敢挑衅玄君的臭小子。

    枉无忧眼珠子转了转,目光有些闪烁,他看着静静躺在桌案上的古籍,低声询问道,“属下斗胆问上一句,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那小子?可要属下前去……”

    枉无忧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幽绿色的眸底闪过丝阴寒杀意。

    晏玄之神色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只见两只鸟雀穿透夜色,缓缓地落在红木窗间,他们低头啄了啄身上漂亮的羽毛,却是从羽毛中衔出两团透明的水球。

    晏玄之随意地将那两团水球捏入掌中,阵阵凉意透过水球缓缓地渗入掌心,他沉声道,“随他去。”

    枉无忧闻言嘴唇动了动,他仍想说些什么,然而看着玄君冷淡的侧脸,他皱了皱眉头,却只神色恭敬道,“是!”

    话落,见着玄君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枉无忧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房门闭阖前,他隐隐绰绰地见着玄君似乎站起了身。

    枉无忧咧了咧嘴,没有再看。

    晏玄之微微抬首,赤色的眸子定定地看向林江绾所在的房间,他的目光微转,复又看向了窗外的街道,与九域不同,合欢宗附近哪怕是夜间亦是极为热闹,来往皆是些行为亲昵,面带春色的年轻弟子。

    街尾昏暗的巷子中,路边茂密些的丛林中,皆是可以听到些许悉悉索索的暧昧声响,有些甚至丝毫不加掩饰,随处可见他们的淫/声浪语,晏玄之略有些嫌弃地移开视线。

    他复又看向了身后,那枚水滴状的玉牌正剧烈地闪烁着,一如他此刻的心绪,无端地有些杂乱。

    晏玄之指尖微动,只见几片剔透的雪花飘落,随着那点雪花缓缓地落在窗间,他的身影亦化作片羽浮光,随着晚风消散于浓郁的夜色之中,房内再度趋于平静,只余昏黄的烛光摇曳。

    *****

    夜色已然浓郁,闻家却是依旧灯火通明,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

    一行人行色匆匆地赶往闻家,他们径直推开了拦在他们身前的杂役,神色不善地闯入了闻家地界。

    闻秋秋看到来人,面色微变,她连忙闪身躲了起来,看着那几人径直走向了莫耀祖所在的房间。

    一进门,浓郁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他们面色瞬间大变,便见莫耀祖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满脸尽是灰拜之色,他的气息微弱得似是随时都要咽气般。只短短的几日,他原本浮肿的脸已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窝暗青,整个人透着丝行将就木的衰败。

    莫家主只觉心如刀绞,他大步走上前去,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莫耀祖,他的面色瞬间涨的青紫,只死死地攥着莫耀祖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询问道,“我儿……究竟是谁将你害成这个样子!”

    莫家主面色狰狞地看向他的周身,而后在察觉到那血腥味的来源之时,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早在他察觉到与秤灵鬼断了联系时,心中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对他的耀祖下如此毒手!

    竟是直接废了他的子孙根……这和要了他们莫家的命有什么区别!

    他们莫家几代单传,这么多年来只有莫耀祖这么一个男儿,他们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碎了,百般呵护着长大,没想到这还没一儿半女,竟让人给直接废了!

    直接断了他们莫家的香火。

    莫耀祖眨了眨眼睛,原本死灰的眼底终是有了丝神采,见着莫家主与莫家姐姐终于来了,他强忍着疼痛想要坐起身,然而身下却是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刺痛,他只觉血气瞬间上涌,一股刻骨铭心的恨意逼的他几欲癫狂!

    莫耀祖的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他死死地抓着莫家主的手,指甲几乎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之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爹!爹……我不想活了!”

    自从那日醒来之后,那个该死的医修突然告诉他,他被林江绾伤了要处,医治又不及时,这辈子都将不能再人道……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然而更让他绝望的是,往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侍卫闻家众人,此刻看向他那鄙夷而又同情的视线。

    他登上玉牌,却发现所有人都知晓他被林江绾那个贱人废了,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往日的狗腿子语气中亦是满满的,掩不住的冷嘲热讽。

    他突然觉得,还不如直接死在那日算了,省的他被人嘲笑奚落!

    莫家主与莫家姐姐面色瞬间大变,他们连忙安抚道,“我儿,有话好说,有爹在没什么事解决不了的!告诉爹,是谁将你害成这般模样!”

    莫耀祖忍不住面露绝望,“是林江绾那个贱人……爹,报仇!你一定要替我报仇啊!杀了那个贱人!我真的是不想活了!”

    “林!江!绾!”莫家主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中挤出这个名字,他的心中恨得要死,恨不得直接扒了她的皮,面上却仍是强忍着怒意,小声安慰道,“放心,我定要那个贱人为我儿的伤付出代价!”

    “你就把心收在肚子里好好养伤,有爹在,爹定会给你请最好的医修,治好你的伤!”

    莫耀祖狠狠地点了点头。

    莫家主目光森冷地看向弱水天河之处,他的眸底布满了血丝,浑浊的眸底尽是杀意,他蓦的抬起头,神色阴骛地看向莫家众人,冷声呵斥道,“立刻去联系盛秋楼,无论出多少灵石,明日子时之前,我要她的所有消息。”

    他莫家与那林江绾定不死不休!

    *****

    天光乍破。

    几缕阳光透过窗间的缝隙,温柔地落了满地,长长的眼睫颤了颤,雄浑的灵力缓缓地流过她的经脉,温养着她的肉/身。

    林江绾端坐在软塌之上,她有些失神地看向紧闭的房门,只见门上挂着手拿勾魂钉,青面獠牙的天师画像。

    面前的房间无端地有些眼生。

    林江绾目光一颤,却觉一抹雪色略过她的眼尾,她似有所觉猛地抬起头,只见高大的身影正端坐于她的身侧,厚重的玄色长袍与她的裙角凌乱地交织于塌间,雪白的发尾缀着些许金色的辉光。

    林江绾连忙爬起身,下意识地向后退去,须臾,她的动作一顿,却见晏玄之眉眼紧闭,修长指尖似是在虚虚地掐算着什么。

    他的半张面容隐匿于暗处,额心的血印随着光影明灭,明明是极为圣洁的容貌,此刻却无端地多了丝邪肆来,似神似魔。

    林江绾微微向后退去了些许,却没看到小毛球与狗子的身影,她托着下巴,目光虚虚地看向面前之人,却不知她昨夜怎么突然来了晏玄之的房间。

    门外传来几道凌乱的脚步声,几个年轻弟子匆匆路过房前,林江绾见状,想要略过他爬下软塌,身下的软塌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动作一顿,当即不敢再动。

    面前之人却似是僧人入定般,并未睁开眼睛,林江绾稍稍松了口气,心底却忽的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她在紧张什么。

    林江绾站起身正准备离去,她的余光略过晏玄之,而后目光微滞。

    晏玄之本比她高上许多,然而此刻他端坐于软塌之时,却是与她差不多的高,目之所及尽是他雪白的耳尖,那毛绒绒的耳朵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林江绾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只觉手心有些发痒。

    她看了眼晏玄之紧闭的眉眼,亦不知哪来的胆子,下意识地伸出指尖,摸了把那毛绒绒的耳尖。

    那耳朵软乎乎,毛绒绒的一片,比起小毛球细软的毛发,他的耳尖更为丝滑,带着些许的凉意,入手绵软,柔软的毛发轻轻地擦过她的掌心。

    林江绾忍不住还想再摸一把,却见那雪白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层浅薄的血色。

    掌下传来一道低低的闷/哼声。

    林江绾有些心虚地连忙收回手,却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指尖,她倏的撞进了一双赤色的眼眸中,男人目光晦暗不堪,似是林中古井,深不见底,赤色的眸底爬上了些许猩红之色。

    晏玄之掀起眼皮,目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别碰。”

    林江绾连忙避开他的目光,有些心虚道,“抱歉。”

    细白的指尖微微蜷缩,却觉细软的绒毛复又虚虚地略过她的指尖,带起些微的痒意,雪白的耳尖随着她的动作颤了颤。

    林江绾越发的有些心虚,她清了清嗓子,忙转开话题,“你是在算卦吗?我怎么会在你的房间?我昨夜应该没来呀。”

    晏玄之目光幽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雪白脸颊,她还穿着昨夜的裙子,那裙子领口比平日里的衣物要松散许多,此刻正松松垮垮地搭在她的单薄的肩上,露出了一截细白的肩颈与伶仃的锁骨。

    淡淡的幽香萦绕于他的鼻翼。

    晏玄之喉结滚动,攥着她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的声音带着丝暗哑,“在我族内,碰了他人的耳朵,便是与人求欢的意思。”

    林江绾,“……”

    她不是她没有……

    真是好变态的种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随着晏玄之的话音落下, 狭小的房间内有片刻的死寂,温柔的早风缓缓地穿堂而过,床幔随之轻轻摇曳。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 带着方才苏醒的低沉沙哑,与一丝隐匿于深处无处宣泄的/欲色。

    林江绾只觉耳尖微微发痒,她有些无所适从地移开视线,随即又忙想要收回指尖, 却觉他微微用力,制住了她的动作,微凉的手掌缓缓握住了她的指尖。

    赤色的眸子定定地看向她,他的眸底似有暗流涌动,晕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半晌他方才沉声道, “林江绾。”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雪白的指尖。

    林江绾心底一颤,只觉周身血液都不受控制地向面上涌去,她的目光闪烁眼神乱飞, 就是不敢去看面前之人,余光却见几缕白发暧/昧地交缠于他们的指尖。

    林江绾清了清嗓子, 她定定地看向桌上的茶盏, 只见杯中的茶水仍冒着缕缕青烟,她小声道, “我也不知道呀这个,我没有想要冒犯你的意思,真的……我没想到你们族内居然有这个习俗。”

    这些年来, 林江绾摸的猫猫狗狗耳朵没有上千也有八百,她做梦也没能想到,一个种族的求偶方式居然是摸下耳朵……

    真是好草率的方式!

    身侧一片死寂, 晏玄之并未言语,这片诡异的安静反倒是令得林江绾越发的有些心慌,她转过头偷偷地看向晏玄之,却是对上了双暗红色的眸子。

    捏着她的指尖逐渐变得滚烫。

    长长的眼睫飞快地颤了颤,目光略过晏玄之的面颊之时,却惊见他额心的血印随着光影明灭,那双赤色的眸底已是晦暗不堪,他的眸底似是酝酿着剧烈的风暴,带着丝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情绪。

    许是先前几次的经历给她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现在只看着晏玄之这般的神色,她便无端地觉得指尖发麻,手背酸痛。

    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心中隐隐有些后悔,先前就不该好奇手欠……

    林江绾心底正暗暗盘算着该如何脱身,房外传来了几道凌乱的脚步声,却觉揽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那力道尚未来得及收敛,她只觉腰肢似是都要被那力道折断,她的身形一僵,整个人都被那力道带的猛地撞入了他的怀中。

    身前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她的唇角虚虚地擦过毛绒绒的耳尖,略有些发痒,一股浅薄的冷香倏的涌入她的呼吸之间,似是山中雪松,疏远而冷冽。

    林江绾身子骤然有些僵硬,察觉到身前那源源不断传来热意的健壮身躯,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面前之人,却觉那揽在她腰间的手越发的用力,似是恨不得将她揉入骨髓之中,吞吃入腹。

    她的呼吸微滞,几乎可以感受他手臂上起伏的肌肉弧度,带着丝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几点纯白的霜雪随着他的呼吸,缓缓地飘落在她精致的肩颈处,房内的无端地有些潮湿,一切似乎又与那日再度重合,落在她肌肤上的霜雪缓缓消融,带起些微的凉意,林江绾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打了个寒颤。

    一股甜腻的幽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呼吸之间,飘飘渺渺地萦绕于他的呼吸之间,他的呼吸渐重,晏玄之微微垂眸,眸色幽深地看着缩在他怀中,身形有些僵硬的小姑娘。

    她昨夜挽的发髻已然散落,乌黑的发丝凌乱地缀在她的颊边,衬得那张小脸颊越发的白,她的眼尾泛起了些许的绯色,眸底晕着潋滟水光,唇色亦是殷红,似是颗熟透的,汁水饱满的浆果,诱人采撷。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看,就是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喉结滚动,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他清晰地知晓掌下这把细细的腰肢有多么的柔软动人。

    落在他掌心的指尖忍不住微微蜷缩,看着林江绾闪躲的神色,晏玄之微微低下头,尖锐的牙齿蓦的刺破她的肌肤。

    殷红的血珠缀在那雪白的肌肤上,无端地有些刺目。

    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猛地抽回手指,只见殷红的血珠自她的指尖滴落,林江绾当即倒抽了口冷气,她蹙着眉尖有些气恼地看向身侧之人,“你怎么咬人啊……”

    却见晏玄之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她,眸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浓重欲/色。

    他的眉眼比常人更加的深邃,因着平日里面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总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淡,然而此刻他苍白的唇间染上了殷红血色,眸色晦暗,额心的血印随着光影明灭,瞧着却是无端地多了丝邪肆,“林江绾。”

    合欢宗平日里对弟子并没什么特殊要求,对此极为宽松,却仍被外人称作歪门邪道,便是因为他们那入门心法,便自带某些不和谐的功效,平日里清心寡欲尚好,一旦受到撩拨,便比常人要更放纵一些。

    尤其她现在的心智并不那么坚定。

    林江绾的心底一跳,在他晦暗的目光下,只觉识海无端地有些混沌,搭在他手臂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正当此时,却听门外传来了一连串激烈的敲门声,伴随着小毛球咿咿呀呀的叫喊声,沉闷的钟声却是缓缓地响彻整个城镇,林江绾的意识有片刻的清醒,见着二人这般暧昧的姿态,她手忙脚乱地推开了晏玄之的手臂,理了理凌乱的衣服。

    只见原本闭阖的房门已被从外推开,小白狗背着小毛球神色无辜地站在门外,小毛球睡眼惺忪地看着林江绾,随即毛绒绒的大耳朵删了删,对着林江绾伸出了短短的爪爪,“呜呜……”

    林江绾连忙快步走上前去,她蹲下身将小毛球抱了起来,“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饿了呀?”

    怀中骤然落空。

    晏玄之微微掀起眼皮,目光凉凉地看向骤然大敞的房门,神色有些不善,只见林江绾已抱着小毛球逃也似的离开房间,整个背影都透着丝欢快。

    晏玄之神色冰冷地看向那个看起来一脸天真的小白狗,他无意识地捏着手中丝滑的细带。

    却见那原本已经随着林江绾离去的小白狗在路过楼梯之时,小白狗微微回头,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那张毛乎乎的脸上充满了人性化的挑衅与恶意。

    看着便令人厌恶。

    捏着细带的指尖猛地收紧,晏玄之微微站起身,平复着体内翻腾的血气,他微微垂眸,神色晦暗地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似是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温暖缱绻。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沉沉地看向门外。

    *****

    林江绾抱着小毛球脚步匆匆地跑出房间,房外的凉意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她面上的热意,林江绾深吸了口气。

    却见枉无忧提着几笼糕点从外走了进来,见着林江绾的身影,他龇了龇牙露出个笑容,“快来尝尝,听说他家这糕点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队买的!”

    “你们这里那些条条道道的可真麻烦!还不能插队。”

    话落,枉无忧向着林江绾身后看了看,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然而他一时半会又想不起究竟是少了什么,枉无忧又细细地看了一眼,忽的挑了挑眉,神神秘秘地问道,“对了,总跟你一起的那个女娃子呢,怎么没见着她人?”

    林江绾给狗子们分了糕点,又连忙小毛球洗洗脸蛋,闻言随口道,“连桥回去看她娘了,她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去做,就先走了。”

    早在回来那日,连桥接到了她娘的消息,而后与她说了一声便匆匆回了合欢宗,这几日她忙的几乎是脚不沾地,每次只给她报个平安便又不见了人影。

    枉无忧闻言啧啧了一声,看着睡眼惺忪的小毛球,他压低声音小声道,“不过这外面可真够邪门的,待会收拾收拾咱们赶紧走,我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浑身都不舒服!”

    昨夜来的匆忙,他并未注意到周围的情况,直到今日出去买糕点之时,就连大大咧咧的枉无忧都察觉到了丝异样,这城镇内到处都是活人修士,气氛却比九域之内更加死气沉沉。

    球伸出爪爪,她站起身,有些吃力地抱着几乎比她脑袋还大的果子,嗷呜一声便向着那果子啃去。

    她现在还未长出牙齿,除了那些蜂蜜灵浆,便只能舔舔滴落的果汁。

    林江绾闻言推开窗子,看向枉无忧来时的路,目之所及却是片厚重的青烟,那里与他们所在之地不过千米之遥,那端的气氛却是无端地有些压抑。

    随着她的修为渐涨,哪怕是千里之外的东西她亦是能看的清清楚楚,只见几个老者正蹲在昏暗的巷子里烧着纸钱,修仙界大多数修士对于鬼神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不信,亦不会多加冒犯。

    然而那方城镇却是随处可见尚未燃烧殆尽的黄钱纸与冥钱,因着那烧的东西过多,甚至于连那城镇上方都笼罩着层厚重的青烟,雾霭渺渺,烟灰漫天飞舞。

    枉无忧对于人间的祭祀之事也有点了解,他有些纳闷地摸了摸下巴,“我来时,发现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在烧纸,这里怎得死了那么多人,莫不是这里才打过架爆发了瘟疫?”

    说完,他便又自行否决,他的几条胳膊有些僵硬地别在身后,“不应该啊,若死人了怎么连个棺材也没见着?”

    昨夜他们还未曾察觉到,然而今日天色大亮,那片城镇内的氛围却是蓦的一变,无端地有些压抑。

    林江绾细细地看着远处的景象,却发现这几乎是她平生见过最干净的城镇,干净到有些诡异的地步。

    往日哪怕是在那世家圣地外,她都曾见过停留的怨魂痴鬼,却唯独此处,她看了许久,都未曾见过一个游荡在外的怨魂。

    林江绾有些稀奇地看向周围的丛林,亦或者是阳光照不到的阴凉之处,却发现那些地方竟然没有半个怨魂。

    林江绾微微抬头,亦是有些稀奇,“的确是有些古怪。”

    小毛球不知他们所说的意思,她只紧紧地贴在她的耳边,有些好奇地看向客栈外来往的人群。

    林江绾正纳闷之际,却觉毛绒绒的爪子搭在了她的手背,小白狗拍了拍她的手,将盘子中的糕点推到了她的身前。

    林江绾见状弯了弯眉眼,“谢谢二蛋!”

    枉无忧与小白狗嘴角同时一抽。

    *****

    外面已天光大亮,房内却依旧有些昏暗。

    晏玄之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玉简,那些字似乎都凌乱了起来,他难得地有些失神,他垂下眸子,神色冷淡地看着窗外来往的人群。

    他的思绪有些微妙,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伴随着汹涌的欲/念,逼的他无端地有些烦躁,却又不知该如何解决,他的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弱水天河之上。

    他卸去周身的灵力,任由自己坠入身后冰冷的弱水天河之中,周围一片死寂,唯有浪花翻涌,带起潺潺的流水之音,他试图借着冰冷的河水驱逐心底的躁意。

    往日里无人能渡,鹅毛不浮的弱水天河,此刻却宛若寻常河流般,冰冷的水花亲昵地于他周身涤荡起层层水纹,黑色的长袍浮于河面之上,随着水流缓缓浮动。

    方才的一幕幕浮于他的脑海之中,赤色的眸子黯了黯,他并不是什么性子温和之人,与之恰恰相反,他性子阴晴不定,眼底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生来便不知同情,良善为何物,他需要做的,便是将那些试图逃脱法则的人直接抹杀。

    他亦从未想要过什么,他自诞生以来,身份便极为特殊,又有着修为傍身,但凡他多看什么一眼,那些邪灵立刻便会前赴后继地将那东西送到他的面前。

    况且他沉睡于冰塬多年,早已被那冰雪侵入体内,受冰雪霜寒,本该再不会对这凡尘俗世有半分执念。

    然而在面对林江绾之时,他可以察觉到心底那疯狂叫嚣的贪恋与欲/念。

    他本可以不择手段地将她锁在身边,然而,在见到她挣扎之时,他便下意识地放了手,试图于用人类修士的方式与她相处。

    他好像中了诅咒,现今所做的一切都与往日的他背道而驰,偏偏他又生不出半分抗拒之心。

    甚至于,他首次试图去看人脸色,想要知晓她对自己的看法。

    他看不出。

    高高在上惯了的晏玄之,难得生出了丝这种无法言说的感觉,无关紧要,却是令人忍不住心生躁意,无处宣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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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随着天色渐亮, 只见一道瘦小的身影缓缓自暗处走了出来,看着面前的客栈,他的掌心翻转, 却见一只纸鹤凭空出现于他的掌心,他对纸鹤吹了口气,那纸鹤便张开翅膀飞速地没入人群之中。

    这几日莫家主几乎将所有能用的法子通通试了个遍,往来的医修换了一批又一批, 却皆对他的伤势束手无策。

    莫耀祖伤的太重,救治的又晚,哪怕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极品灵丹亦无法完全发挥作用,能愈合他的伤口,掉落的东西却再无法长回去。

    莫家主气的几乎血脉逆流,恨不得将林江绾与闻家千刀万剐, 然而现在阎时煜还在闻家坐镇,他若是执意要护着闻家,他现在动他们不得。

    他只能将全部的恨意全部集中到了林江绾的身上, 每日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看着手中的纸鹤, 莫家主猛地收拢指尖, 那纸鹤瞬间化作一摊废纸!

    他今日定要将那个贱人碎尸万段!

    看着莫家主有些狰狞的面色,莫六沉声道, “爹,那个林江绾既然能同时击败秤灵鬼与丞炎,她定然有些手段, 我们现在尚未摸清她的底细,不宜贸然前往!”

    莫家主面色沉沉地看着她,直看得其他人都忍不住收回视线, 不敢多言,莫六却是直勾勾地回视着他,莫家主面皮子一抽,厉声呵斥道,“放肆!”

    莫六却是径自道,“我们要不要先回去请示祖父再做打算?况且这事是耀祖有错在先……”

    她与莫耀祖乃是一母同胞的双胎姐弟,可以说,她比莫家任何人都了解莫耀祖,清楚地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恶心的人渣。

    她的话音刚落,莫家主便直接一巴掌将她狠狠地打翻在地,他本就是心情暴躁满心烦闷无处发泄,这会儿莫六触了他的眉头,他几乎是半点都未曾收敛力道,只眨眼之间,她的脸颊便已高高肿起,鲜血自她的嘴角滴落。

    “畜生,我早就知道你心怀不轨,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弟弟去死?”

    莫家主神色有些狰狞地看向莫六,目光森森,他厉声呵斥道,“我告诉你,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否则我饶不了你!”

    话落,他一甩长袖便径直离开了房间,“你们给周围的长老发去消息,立刻便随我同去。”

    莫六抬起头,目光阴狠地看向莫家主拂袖离去的背影,她咬了咬牙,用力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莫二见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你非要顶撞爹做什么,你也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

    “他是听不得小弟半点不好,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莫家主几乎将他们那个小弟当做眼珠子疼,在爹的心里,哪怕他们姐妹几个加起来也比不得莫耀祖一根脚趾头,平日里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容不得旁人说他半点不好,现在莫耀祖受了那么重的伤,甚至连子孙根都被林江绾给毁了,他哪里还有半点理智可言!

    现在莫六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莫六沉默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只沉声道,“知道了,姐你先回去吧,我有分寸。”

    *****

    日头渐高,城内亦逐渐热闹了起来。

    小毛球与狗子蹲在窗边,眼巴巴地向下看着,小白狗则是揣着爪子,懒洋洋地趴在他们的身后,面上是极为人性化的冷淡。

    似是见到了什么稀奇玩意,小毛球兴奋地叫了一声随即睁大了眼睛,毛绒绒的大耳朵扑朔个不停。

    枉无忧小心翼翼地捏着还没他手指头大的梳子,轻轻地替小毛球梳理着身上的毛发,须臾,他微微后退了些许,神色专注地打量了几眼,一本正经道,“最近崽儿毛好像长了些,个头倒是没见长!”

    林江绾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攒动的人群,却听外面陡然传来道尖锐的惨叫声,伴随着阵阵激烈的叫骂声,她瞬间惊醒,只见枉无忧已经像匹脱缰的野马驼着小毛球快步冲出了客栈,向着人群所在的地方挤去。

    一邪灵一毛球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兴奋与激动,“那里好像有人打架,我先去瞅瞅!”

    “嗷嗷!”

    林江绾见状叹了口气,她摸了摸狗子的脑袋,小声嘱咐道,“乖乖呆着不要乱跑!”她方才出门,便见街道上原本正看着热闹的的人瞬间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她,眼底神色各异。

    哪怕林江绾早已习惯了他人打量的神色,这会儿面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仍是有些不舒服,她神色冷淡地垂下眸子。

    林江绾快步走到枉无忧身边,只见两个老妇人正气势汹汹地撕扯着对方的头发,互相辱骂对方的列祖列宗。

    林江绾只匆匆听了一耳朵,便发现二人已经开始往下三路招呼,枉无忧顾不得小毛球好奇的目光,连忙捂住了她的耳朵,“哎呀这个崽崽不能听!”

    林江绾目光在那老妇人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方才收回视线,便见个贼目鼠眼的中年男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不停地流连在她的脸上与颈间。

    见着二人对上了视线,那人当即咧了咧嘴,露出了个轻佻的笑容,兴奋地吹了吹口哨,满脸轻浮。

    林江绾神色冷淡地错开视线,却见那人仍不死心,不停地向这边靠近,就在那人佯装不经意想要撞在她身上之时,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林江绾抬起脚,直接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间。

    那男子当即惨叫一声,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直撞在身后的墙上时方才堪堪停下,他的神色骤变,面色瞬间铁青,“你敢打我?!!你这个婆娘怎么打人呢?”

    林江绾冷笑了声,“打的就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匹夫!”

    许是没想到林江绾居然还敢反驳,那男子脸色瞬间涨的通红,察觉到周围嘲讽的视线,他低声爆呵道,“你他娘的!你这个臭娘们!”

    那男子抓起地上的棍子便要爬起来打她,林江绾却是再度一脚将他踹出去许远,这一脚她并未收着力道,那男子尖锐地惨叫了一声,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半天都没能爬的起来。

    许是这叫声实在是太过凄厉,周围原本拥挤的人群瞬间散去,就连那两个正在吵架的老妇人亦是暂时停下了骂架,踮起脚尖向此处张望着。

    枉无忧听到身后的声响,一转头便见着这般情形,眼见那群人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林江绾,他瞬间眉头倒竖,径直挡在了林江绾的身前,对着那群围观的人爆呵道,“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挖了你们的眼睛!”

    那群人见着他面目狰狞的模样,目光稍稍收敛了些许,却仍是时不时偷偷地看向林江绾,目光浑浊不堪。

    枉无忧面色有些难看,他看着周围那群人的神色,亦是察觉到了这城中的异样,他扯了扯林江绾的袖子,示意她先与他离开,几个男子却仍是贼眉鼠眼地跟了上来。

    枉无忧看向那群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不怕死的人类,眉眼间多了丝凶戾,“这群王八犊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还敢跟着!”

    林江绾面色亦是有些古怪,这离得近了些,她越发觉得整座城镇都有些死气沉沉的,街道上随处可见黄纸灰烬,这城内无半个怨魂,来往的人群头顶却皆是顶着丝若有似无的灰气。

    一座破旧的白塔静静地伫立在凌乱的山石之间,似是许久未曾有人扫过塔,那白塔周身早已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其上的窗子亦是损坏大半,破败不堪,一派的萧条冷落,与周围的繁华的城镇格格不入。

    林江绾皱了皱眉头,她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萦绕在她的心间,她低声问道,“这里感觉最是奇怪,你能不能看出点什么来?”

    枉无忧摇了摇头,他目光警惕地看向四周,瓮声瓮气道,“我对风水占卜那些一窍不通,玄君来了说不定能看出些什么。”

    只可惜,以玄君的性子,哪怕这个城镇在他面前原地爆炸,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林江绾若有所思地跟在枉无忧身后,正当他们路过个巷子时,却见个矮小的身影蓦的冲了出来,猛地撞在了了枉无忧的身上,而后被那力道撞的直接摔倒在地。

    林江绾下意识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只见那身影在地上趴了半天都没能站起来。

    却是个身形瘦小的女童。

    枉无忧见着那女童并没什么危险,方才微微弯下腰将她扶了起来,他龇了龇牙,故意道,“小丫头路上小心点,下次再撞着我就吃了你!”

    那女童站起来都还没他的腿高,一张脸瘦巴巴的看着极是弱不禁风,见着枉无忧狰狞丑陋的面容,她有些害怕地退后了几步。

    然而见着枉无忧站起身便要离去,并没有要吃她的意思,她捏了捏破旧的衣角,有些好奇地看向趴在林江绾肩上的小毛球,小毛球亦是好奇地张望着,她尚未来得及看上两眼,便已被个中年男子有些粗暴地扯了过去,额头当即多了道血丝。

    那男子低声咒骂道,“死丫头快点跟上发什么呆呢?!我怎么这么倒霉摊上你这么个蠢笨的丫头!”

    林江绾脚步一顿,她微微转过头,看着女童有些害怕的神色,忽的后知后觉到,他们来了这里大半日似乎都未曾见过几个女童,整个城镇内连孩子和年轻女人的存在都少得可怜,遇到的几乎都是些中年男人和老人。

    这还是他们见过的第一个女童,林江绾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女童顾不得额间的血丝,她怯生生地看了男子一眼,却没说话,便被那男子直接扯着离去,她人矮腿也短,几乎是被那男子提着走,一张脸不由得皱成了一团。

    小毛球见状当即有些急切地呜咽了两声,清澈的眼睛当即睁的溜圆,她有些焦急地扯了扯林江绾垂落地发丝,“嗷嗷呜!”

    林江绾的目光在那女童的面上停留了片刻,她顺着小毛球的目光看去,却见那女童的裤脚上尽是干涸的血渍,她并未穿鞋,只赤着双脚,细瘦的脚上尽是细小的伤口,仍不停地渗着血。

    这般年纪的女童总是胖嘟嘟的,这女童却是瘦的可怜,整个人都透着丝病态的体弱。

    林江绾皱了皱眉头,她上前两步拦在了男子的身前,沉声道,“大叔,你这闺女脚都磨破了,给她买双鞋吧。”

    “或者你找步给她包一下,也比这样好。”

    “一个丫头片子穿什么鞋,给她个衣服穿着都算她好命了,哪来的那么多钱给她买衣服!”那中年男子本就是不耐烦,他翻了个白眼就要张口就骂,然而待他看清林江绾白皙的脸颊时,他当即话音一滞,浑浊的眼睛骤然大睁,眼底燃着丝诡异的兴奋。

    他死死地看向林江绾,半晌都没舍得移开眼睛,直到林江绾神色冷淡地移开视线,他连忙道,“不就是鞋子吗,我这就给她买!买!我有的是灵石!”

    林江绾看着他那直勾勾的视线,只觉心底有些说不出的膈应,以往虽也有目光在她的面上多停留了片刻,然而那些人总归是要脸面的,目光不敢太过放肆。

    然而这个城中的人却活像是大半辈子没见过女人般,目光直白地让人厌恶。

    枉无忧眉头皱的更紧,他直接一巴掌扇歪了那个男子的脸,凶神恶煞道,“看你爹啊看,赶紧给老子滚!”

    那男子眼底闪过一丝怒意,然而见着枉无忧凶恶的面容,他却是敢怒不敢言,只拖着那女童便要直接离去。

    林江绾看着那被男子拖走的女童,却见那女童忽的小声道,“她不是我爹。”

    林江绾猛地掀起眼皮,她自小流落在外,对那些人拐子几乎是恨之入骨,她看着女童的眼睛,尽量温声道,“那他是谁?小姑娘你们是什么关系?”

    那女童咬着指尖沉思了片刻,随即一脸认真地看向林江绾,眼睛忽闪个不停。

    那男子见着气氛有些不对劲,连忙想拉着那个女童便跑,却见枉无忧似是堵高墙似的严严实实地挡在他的面前,他的面色有些难看,忙呵斥道,“赶紧回家,爹娘还等着你回去吃饭!”

    女童被他突然沉下来的脸色吓了一跳,她有些怯生生地看了中年男子一眼,随即小声道,“阿娘说他是我的相公。”

    “他们让我以后给他生娃娃。”

    随着女童的话音落下,这街道一隅有片刻的死寂,林江绾的拳头猛地收紧,她死死地看着一脸天真的女童,只觉一股郁气猛地冲上心间,她深吸了口气,强压住心底的怒意。

    枉无忧却是直接变了脸色,他有些鄙夷地看向中年男子,“他给你当爹年纪都大了吧!这个不要脸的老匹夫!”

    那中年男子眼见事情朝着不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他的面色变了又变,青青紫紫的一片,连忙拽着那女童的胳膊便想离开,“说什么呢,走回家吃饭了!”

    枉无忧却是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放手!赶紧给老子滚,现在还能饶你一命!”

    眼见着他们要带走女童,那中年男子也顾不得害怕,他死死地扣着枉无忧的指尖,拼命地挣扎着,“不行,这丫头片子是我花钱买来的,你凭什么插手?我警告你们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来人啊快来人,有人要抢人了快来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只见巷子中紧闭的房门瞬间打开,那些村民连忙提着锄头铁锹循声而来,“什么人敢在我们这里撒野?!”

    “快来人啊抄家伙!”

    眼见着冲出来的村民全部都是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林江绾不欲与他们再起争执,提起女童飞身跃上了房顶,枉无忧亦是直接将那男子砸向众人,跟着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于人群之中。

    直到避开喧闹的人群,林江绾方才将那女童放了下来,一路上,她都是沉默地看着他们,没有尖叫,亦没有挣扎,根本不像是个几岁孩子该有的模样。

    林江绾见着女童神态有些害怕,她摸了摸趴在她肩上的小毛球,轻声道,“小姑娘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再给我多说一点好不好?”

    女童歪了歪脑袋,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小声道,“奶奶不许我们出来!她说若是我们逃跑,就要把我们卖到花楼里去。”

    林江绾看着她瘦巴巴的脸颊,却发觉她的眼神和动作都与寻常孩子有些不同,她的心底一沉,“你身边还有和你一样大的女孩吗?他们都有相公吗?”

    女童想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即又连忙摇了摇头,“有的有,有的还没有。”

    林江绾看了枉无忧一眼,神色有些复杂,这个地方或许会比她想象的更恶心,若她没猜错,先前宗门中命令弟子们紧急前往的地界应当便是此处。

    这世间万物,自由其运转之道,男女降生人数本该相差不大,然而这里阴阳失衡,她几乎没见到几个年轻妇人,若这女孩没有说错,这里家家户户但凡有灵石的,几乎都会从外地买些女童回来当童养媳。

    林江绾只觉背后隐隐有些发寒,只听着小姑娘稚嫩的话语便觉细思极恐,不知那么多的女人又去了何处……

    她沉默地看了眼枉无忧,却见他亦是神色凝重,“我们先回客栈,等玄君回来再说。”

    枉无忧将那女童提着领子拎了起来,“这地方可真是造孽啊!到时候给她找个好人家养着吧,怪可怜的,这孩子不会被吓傻了吧?怎么呆呆的?”

    林江绾看着趴在她肩上,一脸无辜的小毛球,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哪怕她救了那些女童,这城镇中人亦会继续去更远的地方买些女童回来。

    只要有灵石,便一直会有女童因为几块灵石被卖。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将这里的人通通杀了个干净一了百了。

    她也没想到,出来这一趟竟会遇到这么些事,只是她没想到这里离合欢宗尚且算近,竟然无人来处理此处的事端。

    林江绾揉了揉额头,“我们走吧,先回客栈。”

    枉无忧点了点头,他方要说话脚步却是一顿,他不动声色地看向两侧的丛林,露出了个一言难尽的笑容,“这自从和你们在一起,总感觉时时刻刻都是事儿啊!”

    他将女童放到了一边,却是蓦的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向身后丛林,只听一道沉闷巨响,那片丛林瞬间炸开,几道身影自那尘埃绿叶中爆射而出。

    为首的中年男人神色阴森地看向他们,他生着双倒三角眼,身形瘦弱,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混浊的眸底尽是刺目血丝,他直勾勾地看向林江绾,须臾,他的目光一滞,在枉无忧身后的三头六臂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了个血腥的笑容,“九域之主?怪不得秤菱鬼不是你们的对手。”

    枉无忧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他神色如常地挡在林江绾的身前,“你个老驴是哪来的货色,找你爷爷做甚?”

    莫家主脸颊抽了抽,有些气恼地嗤笑了声,“果真是那穷乡僻壤来的腌臜货色,粗鄙不堪!”

    话落,他直勾勾地看向林江绾,厉声道,“我儿好心想娶你为妻,你却不识好歹,反倒重伤他,恶毒妇人,你不得好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只见又是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拦在他们的身后,其中一人附在莫家主的身边低低地说了声话,莫家主眼底闪过丝杀意,当即冷声道,“杀了他们,速战速决!”

    “今日我定要替我儿报仇!”

    话落,那几人瞬间冲向了枉无忧,只见一道金色的锁链自地下爆射而出,而后化作层层囚笼,妄图将他们困于其中。

    枉无忧爆喝一声,他的身形见风就涨,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化作房子般大小,那锁链落在他的皮肉之上,爆发出阵阵金属碰撞之音。

    莫家主已化作一道流光,提着长剑飞快地袭向了林江绾,她几乎可以感受到那剑意划过面颊之时,带起些微的刺痛。

    林江绾瞳孔微缩,眸底闪过丝兴奋,她手执灵符,周身的灵力疯狂地涌入那灵符之中,只见空中瞬间闪过道道澎湃雷光,雷云汇聚。

    莫家主看着空中浓郁的墨色,眼底闪过丝忌惮,那死丫头说的没错,这林江绾果真有些古怪,他自袖中取出鲜红到刺目的玉珠,随着灵力疯狂地注入那玉珠之中,一股恐怖的威压缓缓席卷至整片丛林,一时间狂沙乱舞,风云变色。

    就连枉无忧亦是下意识地看向此处,他一拳逼退面前之人,径直冲向了莫家主,却见金色的落雷已然落下,宛若勇猛的游龙,疯狂地袭向了莫家主,就在此时,那血色的玉珠亦是爆发出万丈光芒。

    只听一道沉闷的巨响,汹涌的灵力瞬间炸开,霎时间天地都为之失色,排排巨树瞬间拦腰折断,飞沙走砾,整个丛林在那恐怖的罡风下瞬间被夷为平地。

    枉无忧尚未站稳脚步,便觉胸口一阵剧痛,他哇地一声吐出大口血来,他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林江绾只觉一股飒风瞬间席卷而来,身前传来一道低低的闷哼,她只觉识海中有片刻的空白,便与枉无忧一同被掀飞了出去,径直跌入了一旁的弱水天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涌入她的鼻翼,林江绾面色瞬间大变,隐隐可见河底密密麻麻地站了无数个人影,他们早已被那河水泡的发胀,形容极为可怖。

    林江绾尽量屏住呼吸,却觉身上似是被绑了无数个秤砣,根本无法移动,这种恐怖的感觉令的她头皮都有些发麻。

    眼底一片酸涩,林江绾睁大眼睛试图寻找枉无忧的身影,却发现枉无忧的情况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他的面色涨的青紫,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沉入河底,已经被憋的直翻白眼,整个人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莫家主几人的情况比他们更为糟糕一些,只见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贯穿了他整个腹部,鲜血染红了河底,他有些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手脚去,却发现他体内的灵力似是被什么东西尽数压制,他的手脚像是灌满了铁水,沉重不堪。

    他根本无法摆脱这片看起来极为普通的河流,心中的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慌乱。

    林江绾提起灵力,试图离开此处,然而她体内的灵力几近滞涩,她猛地喘了口气,却觉胸腔一阵刺痛。

    在这弱水天河内,鹅毛不浮,万物难渡。

    她只挣扎了片刻,便已不受控制地继续向河底坠去,她几乎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水面外的温暖日光。

    身后传来不知是谁的惨叫声,绝望而无措。

    林江绾亦觉得呼吸急促起来,咸腥的河水涌入鼻翼。

    她被那河水无情地卷入水底,她只眼前一片漆黑,那潺潺的水流声似是都清浅了些许,就在她几近窒息之时,却觉一抹凉意缓缓地落在她的身后,她似是坠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结实的胳膊落在她的腰间,缓缓收紧。

    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林江绾蓦的睁圆了眼睛,“晏玄之……”

    她方才张开嘴,冰冷的弱水已疯狂地灌入了她的口中,就在她几近窒息之时,却觉一股清浅的凉意自她身后袭来,微凉的唇角缓缓地停留在她的唇边。

    她死死地抓着他厚重的长袍,连指尖都泛着隐隐的白。

    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凉凉地落在她的耳际,“张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流水潺潺, 几缕发丝随着水流温柔地缭绕于她的指尖。

    隐隐可见身后悄然略过一抹雪色。

    林江绾微微瞪大了眼睛,只觉眸底一片干涩,她微微侧首, 却觉一抹凉意轻轻地擦过她的耳际,她尚未来得及思索那是什么,强烈的窒息感已再度涌上心间,她的嘴中突兀地冒出几个泡泡, 又是猛灌了几口水。

    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略有些粗糙的指尖落在她的下巴处,身后之人却是微微转过她的脸颊,微凉的唇虚虚地贴在她的嘴边,他复又沉声道。

    “张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清浅的冷香缓缓地落在她的鼻翼, 他的声音于这海水间无端地有些模糊,林江绾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话语张开了红唇,便觉一抹凉意缓缓地落入她的口中。

    却是枚通体浑圆的珠子, 似是块玄冰般透着刻骨的寒意。

    随着那珠子入体,她喉中那股辛辣的痛苦似是都减轻了些许, 耳边是莫家主几人有些痛苦的闷哼声, 潺潺的流水声掩去了外界的声音,那种落水的窒息感使得她无意识地抓着晏玄之的长袍。

    那人并未退去, 他似是迟疑了片刻,却又在她的唇角落下了个浅浅的吻,林江绾一怔。

    耳边的喧嚣声似乎都于此刻悄然散去, 只余身后之人越发激烈的心跳声,剧烈地鼓动着,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际, 那人复又迅速离去,这一切只发生在须臾之间,快的她险些以为方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林江绾有些失神地眨了眨眼睛,水雾迷蒙,平静的河底晕起道道涟漪。

    她只觉身前的光影晃动,面前的景象不断地变化着,只眨眼之间,她便已随着那人已落在了海岸之上,水珠淅淅沥沥地落了满地,于翠色氤氲的草地之上落下片片暗色。

    几只鸟雀瞬间惊起,有些慌乱地飞上枝间,落下片片斑驳的树影。

    枉无忧正憋的快要窒息之时,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倏的出现在这河底之中,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玄君!

    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枉无忧只觉从所未有的亲切,他当即虎目一亮,几乎感动的热泪盈眶!

    他连忙挣扎着想要向着二人那边,却觉身下似是绑了个秤砣般,根本动弹不得,放眼望去,脚下尽是密密麻麻泡的发胀的尸体,哪怕是他,都无端地有些头皮发麻,他连忙呜呜地叫唤了几声,又是几口河水灌入了他的口中。

    他的面容涨的青紫,忙不停地挥着手臂,示意他还在此处,然而下一秒,却见那二人已化作一抹雪色,迅速地消失于河流之中。

    枉无忧面上的神情瞬间凝滞,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几乎直接晕厥过去,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身影,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又生生地让他挣扎着向上浮起了些许的距离。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林姑娘方才看到了他,待会让玄君大发慈悲前来救他一救!

    身后时不时传来几人剧烈挣扎的水流声,眼见着莫家主正费力地想要催动灵宝离开此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枉无忧怒上心头,当即捏着拳头便直接狠狠砸向他的鼻子,都怪这个龟孙!!!

    要不是这个龟孙找事,他们也不会掉到这个破河里,他今天定要手刃这个龟孙!

    莫家主亦是瞪大了虎目,恶狠狠地看向枉无忧。

    二人本就是恨毒了对方,见此情状,二人顾不得其他,连这河中的异样都顾不得,便又拼命地厮打在一起!

    霎时间,平静的水底瞬间掀起阵阵波澜!

    *****

    随着面前光影变化,只眨眼间,他们便已出现在河岸边,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林江绾有些狼狈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新鲜的空气已疯狂地涌入鼻翼之内,林江绾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忙吐出口中的河水,只觉得肺都快憋炸了般,发间滴落的河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几缕雪白的发丝落在她的掌心之中。

    林江绾抹去脸上的水渍,有些急促地喘/息着,不知何时,她绑的发髻已松松垮垮地搭在一侧,她随手抽出发间玉簪,长发顺势落了她满身。

    晏玄之微微垂眸,赤色的眸子晦暗地看向靠在他怀中的林江绾,目之所及,却是一片雪色,她的衣衫尽湿,轻薄的红裙勾勒出她婀娜的身形,裙裾随着水纹摇曳鎏金掩印,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她雪白的颊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的白。

    她有些难受地蹙着细细的眉,几滴晶莹的水珠缀在她的眼睫之上,欲落不落的,看起来颇有些楚楚可怜,他的眸色渐黯。

    晏玄之目光幽深地看向那近在咫尺的雪白耳尖,赤色的眸底闪过一抹猩红之色,一股暗香若有似无地缭绕于他的鼻翼之间,似是熟透了的莓果,甜腻糜艳,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冰冷的河水滑过她雪白的颈项,缓缓地流入了她的衣物之中,自他这个角度看去,隐隐可见一抹雪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心底无端生出丝烦躁来,那股先前方才褪去的躁意再度上涌,他的心绪间忍不住生出些许阴暗的念头,似是秋后野火,只眨眼之间便已愈演愈烈。

    林江绾尚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微风拂过她的周身,带起些微的凉意,她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她看了眼四周,却觉周围一片陌生,早已不是先前他们坠水的地方。

    目之所及尽是大片郁郁葱葱的草木,几只灵兽匍匐在茂密的丛林之中,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们这两个外来者,满目皆是戒备。

    只见有些破旧的白塔静静地坐落于青山绿水之间,其上蒙着层厚厚的灰尘,每片破碎的砖瓦之上都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似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只看着那白塔落在河中的倒影,都觉得无端地有些凄凉。

    林江绾一怔,她有些诧异地看向那座破旧的白塔,周围早已没了什么人烟。

    夹杂着细微的风声与枝叶悉悉索索的声响,岸边一片生机勃勃,那河底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这一幕幕无端地有些令人头皮发麻。

    身侧的弱水天河依旧是一片平静,只看河面,丝毫看不出河底暗潮汹涌的危险模样,林江绾有些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怪不得这弱水天河能有如此威力,这威力果真是可怕。

    她没想到,他们竟被河水冲到了这个地方,林江绾深吸了口气,她方要起身,腿下却是一软,她这才觉得腿上传来阵酸麻的刺痛,她的指尖微微收紧,无意识地抓紧了晏玄之的长袍。

    她当即倒抽了口气,却觉落在她腰间的大手微微收紧,身后之人沉声问道,“哪里受伤了?”他的声音暗哑不堪,带着些许的异样情愫。

    林江绾摇了摇头,随口道,“……腿麻了。”

    她皱了皱眉头,想要静静等待腿上的血液流通,她有些心有余悸,方才但凡再在那河中泡上断时间,她现在可能已经是凶多吉少,她方要说话,却察觉到滚滚的热意自身后传来,林江绾一怔,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却对上了晏玄之有些凌乱的衣袍。

    他厚重的长袍早已被河水打湿,湿答答地黏在他健壮的身躯上,清晰地勾勒出他腰腹间肌肉起伏的痕迹,点点水珠自他的白发间滴落,缓缓地没入他的衣袍之中,林江绾的目光在他的胸前停滞了片刻。

    却见晏玄之一言不发,赤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她,眸色晦暗。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这才察觉到她此刻几乎是整个人都坐在他的怀中,二人的姿势极为暧昧不堪。

    林江绾指尖微微蜷缩,只觉一股热气骤然冲上她的脑门,她面颊一烫,下意识地便想离开他的怀抱,她几乎不敢去看他面上的神色,连忙寻了个话题,“幸亏你来的及时,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呀?”

    她明明没有给晏玄之发去消息。

    晏玄之沉默了片刻,并未言语。

    林江绾眼睫颤了颤,却觉落在她颈间的那道视线越发的灼热,如锋芒在背,她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

    却见落在她腰间的大手微微收紧,他手背青筋起伏,带着丝偏执的占有欲,似是恨不得将她揉入怀中,吞吃入腹。

    就在她有些不知所措之际,却觉身后的气息缓缓退去,落在她腰间的大手一松,晏玄之身形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却是褪下身上的长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林江绾一怔,微风拂过身侧,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却听丛林中传来几道急切的脚步声,晏玄之拉着她躲到了一旁的茂密的丛林中,随手敛去了二人的气息。

    只眨眼间,便见几个年轻女修带着数名侍卫匆匆跑向此处,“就是这里!爹和三叔他们就是掉到了这里,快救人!”

    其中一人面色有些难看,“我先前便说要小心行事,他们非不信,这下好了,这弱水岂是能随便碰的!”

    “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别说了,救人要紧!”话落,那群侍卫却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丝袋,那金丝袋见风就涨,不过眨眼之间,便已化作个巨大的网兜坠入水中。

    林江绾现在才隐隐明白,怪不得那些人说这弱水天河是合欢宗天然的结界,只这一条河,连枉无忧与莫家主那般的强者都有些束手无策,更别提寻常修士,他们但凡落入那河中,再没有半点活路。

    林江绾趴在树后,偷偷地看向河边的景象,隐隐觉得他们似乎忘记了什么。

    眼见那群侍卫飞在空中,来回打捞着,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晏玄之,她用口型问道,“枉无忧呢?怎么没看到他?”

    晏玄之闻言面无表情地看向平静的河面,“还在河底。”

    林江绾,“……”

    怪不得她总觉得忘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林江绾看着面前潺潺的流水, 心下有些心虚。

    她在心底默默说了声抱歉,方才收回目光,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对付莫家主那群人, 却听远处的丛林中传来几道悉悉索索的声响,那几名女修亦是神色戒备地看着丛林所在的方向,他们手下动作却是不停,仍是飞快地打捞着坠入湖中的莫家主。

    现如今情况危急, 容不得他们耽搁!

    然而那网子入湖,却只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之上,众人面色微变。

    天色渐暗,伴随着几道低低的嘶吼声,只见数道暗色的鬼影瞬间蔓延至整片丛林,数道巨大的虚影静静地盘踞在丛林上方, 神色不善地窥视着林中的人影,众人面色微变。

    似是察觉到这边的异样,数个头上带着羽毛的修士匆匆地自丛林深处跑来, 见着丛林上方暗色的鬼影,看着岸边停留的人群, 他们连声道, “快些离开,这里可不能待人, 赶紧走!”

    “等会出了事可别说我们没提醒你!赶紧走!”

    那群女修闻言连忙问道,“诸位,我爹他落入了这湖中, 可有法子搭救?”

    那群人有些不耐烦地厉声道,“掉入这湖中只能等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你们别在这儿磨蹭了, 再不走你们也要死!你们再不走可别后悔!”

    说完,那群人不再停留,他们忌惮地看了眼空中的鬼影,却是再度神色匆匆地跑入了林中,活像是后面有鬼追似的。

    那群女修闻言尤不死心,然而看着丛林上方越发浓重的怪异鬼影,察觉到周围越发诡异的气氛,想到那古怪的湖,他们心下亦是忍不住有些打鼓,他们对视了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慌与害怕。

    他们咬了咬牙,方才道,“我们先走!”

    “待我们回到族内,再请诸位长老前来帮忙!”话落,那群女修亦是不敢再这多待,他们提着长剑,却是如来时一般,再度匆匆地回到林中。

    林江挽见状皱紧了眉头,她看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小声嘀咕道,“这群人可真是古怪的很。”

    须臾,她看着身侧高大的男修,却是蓦的动作一顿,她方才为什么要躲,有晏玄之在,那莫家就是全来了也不是他的对手……

    她上前两步,看着面前平静的湖面,心底止不住地有些担忧,“枉无忧现在怎么样了,你有办法吗?”

    晏玄之看着湖面,他的眸底闪过丝暗光。

    只见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阵阵波澜,伴随着一阵怒骂声,只见个铁塔似的身影蓦的自湖中一跃而出,他狠狠地落在地上,溅起满地尘土。

    枉无忧猛地吐掉口中的水,他抹了把脸,神色难看地着平静的湖面,却是忍不住骂道,“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可真邪门儿!我呸!”

    林江挽连忙上前两步,她从储物袋中取出干净的水壶递给枉无忧,连声问道,“这湖底是什么呀?前辈你刚刚是发现什么了吗?”

    枉无忧猛灌了口水,他疯狂地漱着口,却仍觉得口中总有股说不出的怪味,他的面色当即越发的难看,“那水底下可真瘆人……”

    他起先还没注意到什么,直到坠入湖底,挣扎间,他才发现身侧竟然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那一眼望去,几乎全是被泡的发胀泛白的尸首,甚至于,大多数还是身形瘦小的孩童,他们稚嫩的面上依稀可见往日的惊恐无助,那个画面可以说是格外的触目惊心,就连枉无忧这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人看着都有些发怵恶心。

    林江挽闻言一愣,“小孩子的尸首?”

    她在合欢宗那么多年,还没听说过附近会将孩子的尸首扔进河中,她蓦的想到了方才路过的那个城镇,林江挽心下一跳,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然而看着周围黯淡的天色与丛林上方愈发浓重的鬼影,她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我们也先离开这里吧。”

    枉无忧仍在那黑着脸漱口,这不论漱了多少次,他总觉得口中似乎有股若有似无的尸臭味,他的心底直犯恶心。

    晏玄之看着汇聚于虚空之中的暗色,他的眸底闪过丝暗色,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他们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见着个有些破败的城池,城外的雕像已然坍塌,朱红色的大门之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于这浓郁夜色中透着股浓郁的死气。

    林江挽上前两步,却发现这城门处竟无一人看守,枉无忧随手推开城门,伴随着一声古怪的声响,破旧的城门瞬间大敞,内里黑漆漆的一片,似是凶兽大张的巨嘴,随时准备冲破暗色择人而噬,只不远处还点着盏灯,于这浓郁暗色中闪烁着些微的光芒。

    街道之上几乎看不到半点人影,这城比所谓的死城更像是死城。

    林江挽竟不知,合欢宗附近竟然还有这么个地方,毕竟这合欢宗附近向来是出了名的富饶,树影摇曳,那暗处似是藏匿着无数的鬼怪,街巷之中时不时传来几道凄厉的哭泣声,于这深夜中听起来格外的恐怖刺耳。

    林江挽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却见身后早已爬上了层浓重的大雾,几乎已看不清来时的路。

    他们沿着街道又走了些时辰,方才看到家尚未关门的客栈,只见客栈内零星地坐着几个修士,他们沉默地吃着饭,无一人言语。

    见着有人来了,那群人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一眼,见着林江挽,几人面色骤变,然而只转眼间,他们便又立刻沉默地低下了头,继续吃着碗中的吃食,客栈之内一片死寂。

    林江挽心下有些发毛,她上前两步,只见个面容苍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半眯着眼睛有些吃力地看着账本,她轻声道,“掌柜的,开几间上房。”

    那老妇人抬起头,混浊的眸子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待看清她的面容后,老妇人瞳孔一缩,她的目光微转,见着她林江挽身后的二人,看着晏玄之面上那片朦胧的雾色,她的眼底闪过丝了然之色,她沉默地递给了她几块玉牌,“二楼最南面的几间房,夜间可别随便出房间,出事了小店可不负责。”

    林江挽拿起那几枚玉牌,随着晏玄之缓缓地走上了楼。

    这客栈许是许久都未曾翻新过,哪怕开着窗子,房内依旧有股挥之不去的霉气,与他们先前所住的客栈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林江挽本还有些怕晏玄之嫌弃这客栈破旧,却见他神色如常地走进房间,眸底没有丝毫的波澜,并未露出半点异样的神色。

    枉无忧对着她使了个眼色,方才慢吞吞地进了房间。

    林江挽亦是匆匆进了房,她今日在那湖泊中滚了一圈,想到枉无忧说那湖底尽是尸首,她现在只觉得浑身都有些难受,她连忙洗了个澡,直到确定身上每片肌肤都洗的香喷喷的,她方才罢休。

    窗外一片死寂,只偶尔传来几道微弱虫鸣。

    林江挽推开窗子,她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城内的景象,哪怕城内早已破败不堪,只从那些残留的房子与街巷,依旧能看出往日的繁华,林江挽目光闪了闪,只觉这城内处处都透着诡异。

    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象,总觉得那暗处随时都可能蹦出个吃人的鬼怪来,她忍不住扣了扣指尖,须臾,她却是猛地站起身,林江挽披上衣服,匆匆跑下了楼。

    只见客栈内的人比先前更少了些,只那老妇人依旧沉这张脸端着账本,林江挽上前两步,小声问道,“阿婆,可以问你个事儿吗?”

    那老妇人头也没抬,便直接拒绝道,“客人还是快些回去睡吧。”

    林江挽想着白日里见到的那些景象,她有些不死心,正要继续追问,却听身后传来道低低的叹息声,“罢了,你不说这姑娘今晚是睡不着了……”

    老妇人动作一顿,她死死地抓着手中的账本,枯树皮似的指尖几乎深深地陷进桌中,林江挽转过身,只见那柜台后的房间内却是走出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者,她手中的拐杖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阵阵闷响。

    那老者掀起眼皮,混浊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林江挽,看着她白皙紧致的肌肤,她的眼底闪过丝感慨,“坐吧,姑娘。”

    林江挽有些诧异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老者,却见她已寻了个位置,慢吞吞地坐下,她露出了个复杂的笑容,“这到了城中的每个人几乎都会问那几个问题,老太婆我不用猜都能知道你想问些什么。”

    她重重地咳嗽了声,却是沉声道,“这城里的人啊,全都死了,剩下的这些大多数舍不得这地方,就留了下来。”

    林江挽眉心一跳,便听那老者继续道,“这附近的几个城,没几个能躲得过去,自从前些年城外那个塔出了异样,这城内的人便大批大批的死。”

    林江挽想着先前看到的那个白塔,想到城内的景象,她的心底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她轻声道,“附近好像很少有女童……”

    老者闻言冷笑了声,她的眼底闪过丝快意,“这附近的女童啊?早就死了,这里哪还有什么女童,现在大家都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林江挽一怔,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老者,只见她神色阴沉地看着紧闭的房门,面容紧绷, 面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掺杂着浓重的恨意与厌恶,在这昏暗的烛光下宛若厉鬼。

    在她森森的目光中,林江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心底隐隐有些发凉。

    半晌, 老者却是轻笑一声,她的嘴角裂开,眉眼下压,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林江挽,混浊的眼睛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与周身穿着,却是蓦的问道, “姑娘,看你这打扮,您应当也是修仙之人吧?”

    林江挽点了点头, 便听那老者拄着拐杖,却是围着她饶了圈, 方才继续道, “若是能走,便快些离开这里吧, 这里并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很快,这里就会平静下来……”

    拐杖重重落地, 发出道道沉闷声响,每一声似乎都直直地落在她的心头,震的林江挽止不住心跳加速, 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林江挽神色戒备地看向面前的老者,这人明明身上没有多少灵力波动,显然只是个普通人,然而她给林江挽的感觉,却比那些修士更为恐怖,这会儿只看着她,她都觉得后背发毛。

    林江挽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却是低声道,“这里似乎与外界有些不同。”

    许是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说不出的刺耳,她随手点燃身侧的蜡烛,对着光检查着手中的账本,她低笑了声,“想问什么就问吧,这里没什么不能说的。”

    话落,不待林江挽说话,她却是自顾自又道,“是不是想问这里为什么没女人?”

    老者掀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地方说是仙人脚下,人间仙境,可这里不过是另一个人间炼狱,你来时,应当看到外面那座塔了吧?”

    林江挽轻轻地应了声,她的心跳无端地有些滞塞,便见那老者指着来时的方向,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前些年,外地来了群人,他们不知给城主灌了什么迷魂汤,说这城内的女娃子皆是不祥之物,会害死大家……许多女娃子一出生便要被扔进塔里去,是死是活,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数百年来,那塔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尸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哪还能有女人呢。”

    林江挽心下一颤,随着老者的话音落下,只听身后传来一道闷声,“这难道没人管吗?”

    林江挽转过头,便见枉无忧抱着胳膊从房间走了出来,他眉头紧皱,有些不解地看向老者。

    哪怕是他们,也不会这样伤害婴孩和女人。

    老者冷笑了声,“谁能管?有人管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哪会管我们这些蝼蚁的死活,这些年来,也有人想离开这里,找那些仙人救命,有的死在了那条河里,有些人死在了那群畜牲的手中,有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仙门,又有什么用呢,被当成疯子打了出来,然后死在外面。”

    “除了我们这群老太婆,谁又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枉无忧闻言忍不住骂了声,他啧了声,“真是丧良心!”

    林江挽沉默了片刻,落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想到来时看到的场景,心里止不住地也有些难受,更让她意外的却是,这地方离他们宗门并不远,然而这么多年来,她却是未曾听到过半点类似的消息……

    林江挽看向面前的老妇人,却见她已然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向房内,“时间不早了,都回去睡吧,明日便快些离开这里吧,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别耽误了,都快些走吧……”

    林江挽和枉无忧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复杂神色。

    她深吸了口气,却见随着老者的动作,她的袖口微微滑落,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杂乱的伤痕,似是被野兽撕咬过般,她再要细看,却见她的衣袖已然再度滑落,掩去了她手腕间的痕迹,方才的那个画面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林江挽慢吞吞地回了房间,她抱着长剑,有些魂不守舍地看着漆黑的房梁,想着那老者所说的话,她的思绪越发的混乱,她推开窗子,迎面而来的风似是都带着股吹不散的郁气,格外的沉闷,这个城池就像是那老者一般,沉闷,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重。

    林江挽复又重重地关上窗子,自始至终,隔壁的房间皆是一片死寂。

    明月高悬,只窗外时不时传来几道尖锐的啼哭声。

    就在林江挽快要入睡之时,却听客栈之外骤然传来几道沉闷的砸门声,伴随着几道悉索声响,只听老者厉声骂道,“你们还没闹够吗?赶紧滚,死远点!别再来烦我!”

    那几人忙连声哀求道,“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了,您难道忍心看着我们死在那些怪物手中吗?钱婆婆,您就行行好!帮帮我们吧!要不然我们是不会离开的!”

    “您听我们说啊,这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打扰您老人家,您就行行好成吧!”

    伴随着阵阵砸门声,林江挽推开窗子,便见几个男子缠在钱婆婆身旁,正苦苦哀求着什么,“您就跟我们去瞧瞧吧,您再不帮帮忙,我们这些人可都要活不下去了!看在我娘的份儿上您就帮帮我吧!”

    “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不是,我们身上可跟您流着一样的血,您难道忍心见死不救吗?”

    钱婆婆显然已经被那群人缠的极为不耐烦,她的面色紧绷,捏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整个人已处于爆发边缘,眼见那几人拉拉扯扯地想进入客栈,钱婆婆当即怒骂道,“你还有脸提你娘,你这个孬种!”

    “都滚!赶紧给老娘滚!谁敢进来老娘现在就要他的命!”

    那几人闻言眼底闪过丝瑟缩,然而想到现在城内的情况,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道,“钱婆婆,您这个话就见外了,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您又何必这般您说是不是?这样对我们谁都没好处,现在外面的情况您也知道,咱们也是为您好。”

    “城主那现在就等着您呢……”

    钱婆婆冷着脸便要关门,为首那人还要再缠着说些什么,下一瞬,他的话音一滞,只神色呆愣地看向林江挽所在的方向,眼底尽是惊艳,只见她乌黑的长发散乱,肤色冷白,唇色却是殷红,零碎的月光洒落在她的眼角眉梢,只简简单单地靠在窗前,都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未曾见过如此漂亮的人。

    他死死地看着林江挽,连来时的目的都忘了个干净,只连声询问道,“这是哪来的姑娘?好生俊俏!”

    其余几人闻言,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他们随之一愣,“我竟不知我们这城里何时多了这么个人,钱婆婆……”

    眼见那几人神色垂涎地看向林江挽,钱婆婆的面色越发的难看,她拿起拐杖直接兜头盖脸地向着那群人打去,声嘶力竭地斥骂道,“都给我滚!你们再敢踏进这个客栈一步,我要你们的命!”

    那几人闻言苦着脸道,“我们若是请不到您,城主不会放过我们的,反正是死,不如死在您的手中!”

    “您今日若是不帮我们,我们怎么敢回去?”

    钱婆婆冷笑了声,她看着那几个男子,“那你们就在这等着吧!”

    说罢,钱婆婆重重地甩上门,径自将那群人关在门外,那几个男子却并未离去,只腆着脸皮守在客栈外,他们看着紧闭的房门,忍不住撇了撇嘴,眼底闪过丝嫌弃,压低声音骂道,“这个死老太婆装什么,以后有她好看的!”

    “那现在咋整,难不成我们就要在这个地方耗着?”

    “你他娘的动静小点,别让那老东西听到,这鬼地方,算老子倒霉……”

    林江挽听着那群人刻意压低的嘀嘀咕咕声,她的目光闪了闪,知晓这城内定然还藏着些秘密,那些人口中的怪物又是什么东西,又与这钱婆婆有什么关系?

    林江挽拧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坐在客栈外的几人,隐隐察觉到他们周身的气息有些不太对劲,然而她又说不出是何原因,她扣了扣指尖,忍不住蹙起了眉头,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却听身后传来道凉凉的声音,“死气。”

    林江挽一怔,她转过身,便见不知何时,高大的男修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他的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尽数融为一体,宴玄之微微垂眸,神色冷淡地看着漆黑的夜空,冷声道,“将死之人,身上便带着死气。”

    林江挽眉心一跳,她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几个男子,只见他们面色灰败印堂发黑,的确是将死之相,现在想来,来时路上遇到的那些人中,大多都是此类面容,身上带着浓重死气,城内亦是灵力混沌滞塞,若是她猜的没错,这个城不出几日,也将变成座死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林江挽想到来时看到的那座破败的塔, 以及这城中浓郁到几乎溢出的鬼气,她的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 “是鬼婴吗?”

    若真如钱婆婆所说,那塔中埋葬了许多女婴的尸骨,这些年来塔内怨气不散,附着在那些尸骨之上, 极有可能生出传说中的鬼婴。

    枉无忧撑着胳膊向外看了眼,“勉强算是吧,那些鬼婴不成气候,顶多吓吓那些没什么修为的人,这城内死气这么重,这地方的小鬼应当不简单。”

    林江挽闻言眉心微蹙, 她抬起头,看向白日里来时的路,只见一座破败的塔正静静地伫立在浓浓夜色之中, 月光孤寂,她似是能听到那塔中传来阵阵凄厉哭声, 只远远看着, 都能察觉到塔内那股诡异的气息。

    耳边是那些男修喋喋不休的叫骂声,林江挽心下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她叹了口气,格外的心烦气躁。

    她见过许多心狠手辣丧心病狂的人,然而哪怕是他们, 也极少有人能对自己的孩子下如此毒手,酿成这般惨剧。

    眼见那几个男子逗留在客栈外不肯离去,时不时探头探脑地向着林江挽所在的方向张望着, 目光中尽是掩饰不住的垂涎,枉无忧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忍不住怒骂了声,“这群畜生,死到临头了还是色心不死!蠢货……”

    林江挽看的心烦,她正要关上窗子,却听窗外骤然传来一道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似是怪物濒死前的哀嚎,嘶哑干枯,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她的心下一惊。

    林江挽忙探头向外看去,却见方才还赖在客栈前不肯走的那群人,此刻却是满面惊恐地四散逃去,破旧的木门上溅满了刺目的血色。

    一个男子身形扭曲地躺在地上,汩汩鲜血自他的喉间溢出,数十个不过小狗般大,浑身青紫的孩子趴在他的身上,贪婪地啃食着他身上的血肉,那男子显然还没死透,正不断地哀嚎着。

    其余人见状撒腿便要逃跑,然而更多的鬼婴正迅速地从暗处爬出,飞速地向着几人逼近,那些人先写喊的嗓子都劈了叉,他们疯狂地拍着身后的木门,厉声哀求道,“开门!快开门,那些怪物来了!婆婆救我!钱婆婆!”

    然而面前的房门却是一动不动,几人神色骤变,眼见那些怪物已逼至身前,他们几乎可以闻到那群怪物身上浓重的血气与腥臭味,他们的神色越发的扭曲,索性卸去伪装,直接破口大骂,“死老婆子你赶紧开门!救命!开门啊!”

    “老不死的,我们要是出事了城主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现在仙门已经有人来了,你给老子等着!开门!”

    听着几人的惨叫与咒骂,林江挽默默关上窗子,不想再看,枉无忧看着她紧皱的眉头,“你不去救他们?”

    “我还以为你会要救那些人,你们修仙之人不是讲究慈悲为怀吗?”

    林江挽闻言看了他一眼,“一命偿一命,他们杀死了那些小孩,现在这般也是他们应得的。”

    那群鬼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们猛地抬起头,只见他们的嘴角几乎撕裂到耳根,满嘴獠牙,吃的满面都是血,猩红的瞳孔直勾勾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然而他们只看了几眼,便又重新低下头,贪婪地撕咬着那些男子的尸首,一时间血肉横飞。

    林江挽默默地阖上窗子,一夜无眠。

    林江挽醒来之时已是辰时,城内却是一片昏暗,浓重的雾气笼罩在城池上方,不见半点日光。

    她推开窗子,却见客栈之外仍如先前一般,没有半点血迹,昨夜的一切似乎只是她的错觉,只时不时有零星几个男子路过,城内一片死寂。

    林江挽走出房间,便见钱婆婆正沉默地坐在柜台之后,她拿着洗到褪色的抹布细细地擦拭着桌上的碗筷,而后缓缓地翻着账本,神色落寞。

    许久,见着林江挽仍未离去,钱婆婆方才抬起头,用那双混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林江挽,她的声音说不出的嘶哑,“昨夜吓到了吧。”

    林江挽摇了摇头,便听钱婆婆又道,“这便是这个城中的秘密,按理来说,我不该留下你的……”

    说完,不待林江挽回答,她便自顾自道,“现在他们生气了,这两日看来你们是走不成了,等到过几日再走吧。”

    话落,钱婆婆站起身,慢吞吞地打开破旧的大门,她沉默地向外张望着,林江挽看着她皱纹密布的面容,“那就麻烦婆婆了。”

    林江挽回到房间,她的心下有些烦躁,便又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修炼,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却听窗外骤然传来几道尖锐的嘶吼与婴儿啼哭声。

    林江挽蓦的睁开眼睛,只见窗外的天色已然黯淡,数不清的鬼婴自暗处爬出,迅速地游走于街道之中,城内时不时传来几道凄厉的惨叫声。

    比昨日他们出现的时辰更早了些。

    林江挽细细地打量着那些浑身青紫的鬼婴,比起昨夜,这些鬼婴的力量似乎更强了些,他们四肢并用飞速地在各个角落爬着,寻找那些落单的人,浓郁的血腥味在城镇内迅速蔓延。

    林江挽正要关上窗子,却听虚空之中骤然传来一道娇呵,“都给我住手!”

    伴随着几道锐利的剑光,只见数个鬼婴惨叫一声,瞬间被那剑气撕碎,化作缕缕黑雾消散于虚空之中。

    林江挽蓦的抬起头,只见几道身影御剑而来,他们身形轻盈地自长剑之上一跃而下,手上挽了个剑花,飞快地向那些鬼婴逼近。

    那些鬼婴见势不妙,猩红的瞳孔警惕地打量着众人,他们喉中发出阵阵低吼声,四肢伏地便要先行逃跑。

    那些被鬼婴追的四处逃窜的人当即眼睛一亮,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神情激动地向着来人跑去,连声哭嚎道,“仙子救命!快杀了那些孽畜!为我们报仇!”

    林江挽眯了眯眼睛,只见为首之人一袭白衣,面容清秀,却是闻秋秋。

    闻秋秋看着满地的血色,神色有些不忍,她连忙走上前去,将那浑身是血的男子扶了起来,她看着男子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忙关切道,“没事了,大家都先起来吧,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们!你们快些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那男子当即哭嚎的更惨,他死死地抓着闻秋秋的手,看着那些想要逃跑的鬼婴,厉声骂道,“快抓住那些怪物别让他们跑了,这群贱人,仙子你可一定要除掉这些怪物,他们吃了我儿子!我就那么一个儿子啊!你们一定要杀了他们!”

    闻秋秋几人闻言连忙飞身上前,紧紧地跟在那群鬼婴身后,向着白塔所在的方向赶去,“你们放心吧,这些怪物就交给我们了!”

    话落,几人的身影缓缓地消失于夜色之中。

    钱婆婆看着几人离去的方向,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抹布,面容有些扭曲,蓦的,她却是忽的冷笑了声,面上深深的沟壑随着她的笑容缓缓地蜿蜒扭曲,神色有些狰狞,那张苍老的面容在这月色下宛若地狱中爬出的厉鬼,“这都是报应啊……”

    眼见城中那些人慌乱地向着城主府赶去,她咬了咬牙,却是拿起角落中的拐杖,沉着脸向外走去。

    枉无忧见状挑了挑眉,他看了眼宴玄之所在的房间,压低声音道,“这老婆子不简单,现在可有的是热闹看了。”

    林江挽沉默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跟在了几人身后。

    越靠近白塔,周围那股诡异的死气便越浓郁,茂密的枝叶随着晚风沙沙作响,暗处似是藏着无数的鬼魅,林江挽抬起头,隐隐可以听到不远处传来刺耳的罡风声,伴随着鬼婴凄厉的尖啸。

    她的心下发紧,这件事这个城镇从上到下都透着诡异,林江挽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长剑。

    哪怕合欢宗被那些人称为旁门左道,可这些年来宗门上下亦是教导他们平日里要除魔卫道,不可随意残害他人性命,这些鬼婴杀人无数手染鲜血,那些宗门定不可能容得下他们。

    可他们方才出生便被丢入这塔中活活饿死,他们又何其无辜。

    林江挽深吸了口气,她的脚尖点地,不动声色地靠近人群。

    那些鬼婴尚未成气候,实力并不强横,哪怕是闻秋秋他们亦可以轻松将其镇压,只见凌厉的剑光闪烁,数个鬼婴惨叫着化作黑雾,他们凄厉地尖叫着,争先恐后地向着塔中跑去,青紫的脸上浮现出人性化的恐惧。

    破败的白塔伫立于夜色之中,塔下厚重的木门在漫长岁月中已然风化碎裂,只剩个黑漆漆的窟窿,似是怪物幽黑的瞳仁,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这场闹剧。

    闻秋秋几人却是挽着剑花,纵身一跃飞到了他们身前,看着那些满身血迹的鬼婴,“各位师兄,结阵!”

    眼见那些鬼婴即将被斩于剑下,只见一道佝偻的身影快步跑上前去,挡在了他们身前,“住手!”

    闻秋秋一怔,她看着形容可怖的钱婆婆,她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丝嫌恶,然而想到周围还有许多人看着,她压下心底的嫌弃,只娇声喝道,“你做什么?快些让开!”

    钱婆婆看着那些四处躲藏的鬼婴,声音嘶哑,“还请各位仙家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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