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李世民携弗能一起回宫,宵禁后沉寂的宽广街道只闻细碎马蹄之声,车内,弗能跟他重提旧事。
弗能坚持认为不可,而李世民则认为如此区区小事,根本用不着弗能如此在意。两人各持己见,相持不下。
最后李世民只能道:“阿姆已经居于府内,若是再贸然搬出,阿姆方面或许你解释解释便自然了解,只怕外祖母,年事已高,会多想,以为我们怎么了,为你担忧。这倒不好。”
弗能想到外祖母提起李世民的欢悦神情,是自舅舅离开后未曾见到的。就连舅舅的远在一方,外祖母似乎都因为有了‘等到世民平定天下,接他舅舅回来’这一遥远的希望,而精神奕奕。若是猝然间便要搬离府邸,或许真的令老人惊疑,实为不妥。
沉思半响道:“那日后你答应,不许再给我家什么了。尤其是我阿兄,你要量力委任,否则我怕你因为处置偏颇,或许造成其他臣工的不满,影响你的人心。”
李世民笑道:“你太小看我了,我还不至于如此不济,手下人也不至于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去嫉妒你去。”
弗能娇声道:“我总会担心的嘛。”
李世民听了,笑拥弗能:“别的还犹可,此事你无须忧心。”一面说着,一面不由分说,左手拥着她,右手便探入她怀里。
弗能感觉到触碰,便挣扎起来,一面压低声音禁他:“有人……有人……”
李世民不听,强捺着她不让她起身。车内便是他满车“砰砰砰”的磕碰声。
挣扎间一个圆滚滚之物“轱辘辘”一声便于她怀中滚落出来。
李世民拾起一看,原来是他在晋阳宫所得之玉龙子。质地之温软细腻更赛九龙玉璧。当日起兵前夜,弗能取出九龙玉璧,让李世民随身携带,祈求母亲保佑,李世民则将玉龙子交由弗能保管。
看着她所持的玉龙子完好无损,而自己的九龙璧已经损坏,李世民遗憾向弗能道:“你给我带着的九龙璧,已经碎了。”
“怎么碎的。”弗能连忙系好胸前衣带,起身坐正。
李世民愤愤然:“霍邑那日,被隋军砸碎了。”
弗能心疼道:“很是凶险吧,你都黑了也瘦了。”
李世民很是委屈的责怪:“现在你总算知道,好好看看我了,前几日你连问也不问。”
弗能有些自责而又害羞:“我不是故意的,你身上没伤,所以我才不管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伤着。”
“我看……看过了……”她有些窘。
“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那天,宫中赴宴之前……你更衣之时,看……看的……”她吞吞吐吐的出言,最后又掩饰似得补充:“时间很短,若是这段时间你受了伤,疤……疤痕就应该很明显。”
听她一提起私语,便害羞的自己被自己憋的有些噎着气。李世民促狭的坏笑着,凑近盯着她:“那就是你偷偷看的……你说,你是不是该长针眼?”
弗能羞的无以复加,两只手捂着脸,转过身子向车驾板壁。将脸紧紧磕在壁上明刻的飞凤纹饰上,连连摆首:“不是……不是那样的……”
谈话之间,车驾已经停在承乾殿前。弗能还是背着他,不肯下车。
李世民跳下车,立在车前,喊道:“已经到家了,你再不下,我就不管你了,让他们把你拉到库房里去锁着。”
弗能听了,才磨磨蹭蹭出来。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被李世民一下抱下车来。
殿内灯火通明,侍婢们皆迎接出来,呈扇形立于阶前。弗能忙止笑,敛容,显得一本正经。
两人入殿,李世民便扬声唤人:“将我枕边之匣取来!”
绿衣乃尚寝宫人,闻言便同另外三名尚寝宫人入室去取匣。不过一会儿,双手托着一个鸡翅木大扁方匣出来,正准备上前交给李世民。刚出内室之门,燕支走上前来,不由分说,便有她手内接过方匣。而后翩跹转身,盈盈一笑,奉于李世民面前。绿衣见了,便微微鼓起腮子看着燕支,似乎有些不满,顿了一顿,退到一边,默默侍立。隐隐一笑浮现于芟荑唇角,等到绿衣回到原来侍立之位,站在她身边,她便暗暗以肘碰了一下绿衣,使了一个眼色。绿衣摇摇头,露出一副“随她去吧”的神色,便依旧静静侍立。
这一切都是极小而细微的动作和眼色,若不细心观察,很难捕捉。
弗能静静看在眼里,再转目看向燕支,脸上的笑颜渐渐隐去。
燕支将方匣置于案上,而后纤手将其打开。
李世民看着匣中碎玉,惋惜不已:“母亲的遗物啊,再也没有了。”
弗能弯腰向匣中看了一看,只见一块无暇玉璧,已经断裂成大小不等的三片残片。
燕支取过玉匣后便一直未走开,在一旁观看,立即含笑建议道:“宫内许多琢玉良工,不妨命他们按着原先的再制一块,必定能够一模一样!”
李世民道:“仿制的再好,也不是我母亲遗物,怎能一样?”
继而又向弗能道:“早知道我就不带它在身上了。”言毕懊悔不已。
弗能坐下,看着碎玉道:“幸而你贴身带在身上!再珍贵的物件,怎呢与你的身体相比。只要你平安,母亲岂会在意?要铭记一个人,物件只是吊唁哀思用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心里。只要你心中铭记母亲,比任何有形之物都诚挚。”
李世民想了想,颔首:“你说的是!可是碎了总是可惜的。”
弗能听罢再次垂目,细细看那三爿残片:“虽然碎了,却没有残缺,而且残片不是太小,还不是不可补救。拿去给制造处,令玉工钻孔而后以细金线连接紧固,是可以整合固定回去的。”说着便一面拼凑玉璧,一面指给他穿孔之处:“在这里,这里和这里打细细的小孔,这里便直接从镂雕中空之处穿上金线,即可固定。虽然难看了点,不能以之示人,但这原本便是供奉用的礼器。收起来留个念想也是一样的。或是在玉璧外圈和后背整幅以赤金固定,也就是将玉璧整个嵌入赤金之内,那就更加紧固,虽有隐隐裂纹,不过无伤大雅。”
李世民立即如孩子一般雀跃,张臂紧紧拥着弗能双臂,下巴磕在她肩上:“你什么都知道!”
弗能似乎还是不太满意,微微摆首沉吟:“似乎以赤金包裹,太过堂皇反而落于俗气,还是以金线固定吧,你说呢?”
李世民朗笑道:“随你,你看着办。”
他的个性是毫无顾忌的,弗能却不能如他一样倘然,不愿当着生疏侍婢之面,与他过分亲热,便道:“时候不早,明日尚有许多事等你料理,应早些安寝。玉璧一事,我明日再交给有司拿去镶嵌。”说着便小心翼翼将残片放入匣中,按着玉璧原有形征摆好,收了碎玉,起身,向殿内众侍婢下命准备洗漱事宜。
燕支亦从旁笑道:“是啊,郎君,时候不早……”
弗能皱眉,怫然不悦:“你这个侍儿,人在这里说话,你在一旁多嘴多舌。成什么样子!你往日服侍杨广同萧后也敢这么着?”
燕支完全没有料到弗能的斥责,脸上笑容顿时凝滞。当着众女之面,一时下不来台,又羞又恼,顿了一会儿,才知觉过来如何处置——跪地轻声告罪:“婢妾……知错了,郎君……娘子恕罪。”
“你不要在意,她一向心直口快。”李世民随口道。
弗能回过脸,立即横了李世民一眼:“那就是你贯的她。在我这里不许!”口气不悦。
李世民见弗能真的动怒,很是疑惑,道:“没什么大事,你为何动怒,你平常对待下人不这样的……”
弗能怒气不减,喝斥:“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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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支面红耳赤,深深一叩首,依言退出。
弗能继而转目看向芟荑等人,不辨喜怒:“你们也下去——”
侍婢们虽觉得燕支之行为过于挑衅,但也大感意外,没想到平日和颜悦色的弗能会当众呵斥。而悄悄偷眼看李世民,他脸上却只有疑惑不解而毫无怒容。退出的同时也自感未来形势之不妙。
李世民看着众人离去背影,恍然大悟笑道:“我现在总算知道,前些日子你为何那样了!”
弗能本还有些不高兴,一听李世民一语中的,故作不知:“什么这样那样的,我不懂。”连连催促他洗漱,就寝。
李世民别有深意看她,笑道:“你真不知道,那好吧。”乖乖的跑去洗漱。
弗能脸上正色维持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跟了过去,拖着他衣襟娇声道:“罢么,我不是不愿意你亲近其他女子,我只是不喜欢她们恃宠而骄,不知道主母为何的样子!”
“那你现在这又是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从金盆里抬起湿漉漉的脸颊,向她道。取笑着追问。
弗能不依,强自辩白:“真的没有,你不能污蔑我,传了出去,人会说我不贤良!”
李世民惊叹:“你这样任性嫉妒,却还想要好名声?哪有这样好事!”一面就水洗涤,言语含糊不清。
弗能一本正经:“夫与妻,一荣俱荣,一辱俱辱,我名声坏了,不是怕连累你么!”
“真谢谢你,如此体贴……”他草草几下,洗漱完毕,接过侍女递上的面帛,擦干脸上水渍,立起身便引臂拥着她腰,连连颔首,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诚恳。
“我真没有,你不能污蔑我的~~”弗能在他怀里班着他颈项,不依不饶,不能接受他赋予的“任性”的定义。
五月月初的月亮,如美人笑脸上一道弯弯的眉。眉眼底下是低低的私语,隐隐的喘息……
次日晨起,弗能送李世民出殿之后,便着手整理太原所带箱笼,器皿,以及他那数十付良工,各色刀具,将太原李氏家宅内他心爱的兵器具已带齐,指挥众人摆放。俨然一副干练主妇模样。
她将承乾殿后院北面三间堂全都用于他一应兵器的摆放。将他们如今居住着的承乾殿内,因为太过空旷而连说话都会产生回音的内室隔开。北面隔出小小后室用于盥洗之用。外室则布置帷幔、屏风、妆台、衣架、香炉等等日用所需。中堂明间摆着必不可少的沙盘、地图、书案是议事待客之所。西室则用于为数惊人的经史典籍各色书画的收藏之用。便于随时取阅。这一系列的整顿,花了整整三日时间总算完毕。直至第三日晚,弗能远望西边红霞飞天,暮气将落的一轮沉日,一日又过去了。
李世民每夜回殿,总会发现变化。直到第三日晚,他进殿之后,一应器物摆设全然变样,环顾四周,严整而又充实。殿内的一切让他称心满意,不由的转首四顾,左看右看,不由的赞叹:“你来了真好……”
弗能依旧如以前不改,经他夸赞便有些羞涩,沉默间并不接话。两人隔案相对而坐,李世民静静的看她一副静止画面,温馨的气氛笼罩整个大殿……
相比而言,弗能性情温和,只要大家各司其职,谨守分寸,她并不刻意排斥打压曾经入侍过的宫人。可是一经来到,便打破了承乾殿原有的一切规律,李世民每日都在此处起居,且一旦空闲,亦常常回来。不再如先前的早出晚归,或者常在武德殿李渊处,宫外三娘以及无忌府中夜宿。此处亦每日臣僚,贵妇络绎往来不绝——俨然已经成就了一座府邸模样。
她亦并不像其他主妇有自己专属的寝室与夫君分居而处,而是与李世民同居一室,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
原来他不是因为太忙,无暇顾及儿女私情,而是能令他百忙中抽闲之人没有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