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文德皇后 > 28. 第八节 渭北收雄
    入城当晚,李世民卸甲脱衣。只见换下的白色绢衣上,晦恶的暗红色染满了整幅正面衣襟以及两袖,就连自己身上肌肤亦是血迹斑斑。看着那些晦暗干涸发硬的血渍,李世民心中一阵恶心,立即清水全身沐浴。

    冰凉的清水反复从头顶淋下,冲刷身上的血迹。脑中不时回忆起一幕幕冲杀而来与扑倒下去的每一个面孔,自己亦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死于刀下,生死一线根本来不及细看眼前挥刀人的面孔,但每一双频临死亡的眼神却如出一则——恐惧而又不甘。两柄宝刀,具为精钢练就,坚硬锋利无比,如今已经是缺口离离。每一个缺口都是一个足以斩断他生命的利刃袭击。而他今日,已经不知多少次从生死存亡之间逃离。若是当时有片刻的犹豫或是力有不逮,今夜,他根本不会有这一番反思的机会。

    刀锋阵前,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容许有片刻之犹豫。此役是他此生第一场血战,无疑历练他在未来战场上的狠决果断。

    霍邑大捷后,相邻郡县守备薄弱。唐军乘胜南下,八月八日,临汾郡不战而降。八月十三轻取绛郡。八月十五日大军抵达龙门。此时,出使突厥的刘文静亦归来,带着突厥大将康鞘利率领的五百突厥兵和两千匹战马与唐军汇合。

    刘文静归来,一方面带回来突厥的两千马匹,唐军战马紧缺,而骑兵在整个军队中至关重要。两千马匹虽然为数不算很多,但也可以组织成一只骑兵部队。而且兵少马多,霍邑又已经攻下,突厥不能以此居功。另一方面,始毕能派兵马前来,既是表示突厥不会在唐军西进,太原空虚这段时间内联合刘武周袭击太原,使得李渊进军完全消除了原有的后顾之忧。若不是刘文静巧言工词,换做是其他人,并不一定能够稳住突厥,且取得这样的成果。李渊因而大喜,大赞刘文静得力。

    大军继续前进,向下一目标河东进军。

    河东郡位于山西境内黄河东岸,城西是蒲津桥,沿蒲津桥渡过黄河就是冯翊郡;城南是黄河渡口风陵渡,渡河之后,南向紧挨关中第一大粮仓永丰仓。河东位置关要,为李唐入关必经之地,城墙高大,易守难攻,隋室派遣屈突通镇守此地。

    唐军趁胜南下。八月二十一日,抵达壶口山,与河东仅距离五十里。隋军官吏以及氏族豪门纷纷前来依附。

    八月二十四日关中义军首领孙华率众归附。李渊命左右统军王长谐、刘弘基、史大奈等率六千步骑从蒲津桥渡过黄河,在黄河西岸驻扎,与东岸的本部中军形成呼应之势。

    不久,屈突通命其手下部将桑显和偷袭西岸,为唐军所败。桑显和怕唐军追击,仓惶中毁掉蒲津桥逃回城内。至此,屈突通不在冒然出兵,固守城内。

    李渊亲率领大军围城。屈突通却不是如宋老生一般的等闲之辈,性格刚直坚毅,执法严整,为杨家父子器重。杨玄感叛乱之时,因平叛有功进而加封为左骁骑卫大将军,大业十年又率军击败刘迦论的十万起义军。久经阵仗,据险固守,无论唐军如何激将并不贸然出兵。

    唐军没有攻城器具,连续几日攻城,不能下陷。如此耽搁不是办法,李渊召再次集众将商议对策。

    大将孙华谏言放弃河东,直接西渡黄河,直取长安。

    裴寂反对孙华冒进:“用兵最要紧的是步步为营,切不可轻敌冒进。如今屈突通占据河东,河东西临蒲津桥,南据风陵渡,位置关要,如此坚城未攻下便西进,我军将腹背受敌,是败亡的标志,不如等攻破河东城后再西进长安也不迟。”

    李世民在这点上再次与父亲密友产生分歧,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不耐烦裴寂的保守怯懦,直言驳斥道:“不然!兵贵神速!我军举兵目标在于长安,如今,应该趁关中空虚,速速渡过黄河,直取长安——大将军应该明白,一座坚城守城之军要是誓死守卫,攻城总不是一件轻易之事。当年突厥始毕可汗率铁骑十万围雁门城,强攻四十余日都未能攻下,攻城之不易可见一斑。河东城墙之高耸,壕沟之深险比霍邑,雁门更甚。屈突通用兵稳重,绝不会开城门与我军决战,势必依城固守到底。倘若攻城,我军又没有攻城器械,若就地造械势必拖延战机,淹留自弊于河东城下,坐费日月,且给了长安喘息布防之际。我军在河东城下若久攻不下,势必军心沮丧,到时候再要转攻长安,长安已经调度筹谋,就再难攻下,大势已去。再者,关中群盗屯结,现在还没有归属,正是极易招揽之时,不可不早日西进招安以收为己用。届时倾相归附,我军势力必然大大增强,何城不克?如今蒲津桥已毁,屈突通西渡黄河之路断绝,不过是个守城顽虏,不足为虑!请大将军定夺!”

    裴寂太过保守消极。李世民之策又略显轻敌。

    九月十八日,李渊思考之后终于下决心从河东拔师,分兵进攻长安。南路派长子李建成渡过风陵渡,驻守永丰仓,刘文静提兵驻扎潼关以阻断河东的隋军从此处入长安之道;西路任次子李世民为渭北道行军元帅,率大将刘弘基、长孙顺德、殷开山诸部数万人取道高陵进兵渭北,收揽关中群雄,攻陷关西诸郡,并向长安挺进。

    屈突通得知李渊西进,急忙留下鹰扬郎将尧君素守河东,自己率部救援长安,奈何蒲津桥已毁,只能从潼关入关,却被刘文静抢先夺下,挡在潼关之外。

    潼关防外不防内,隋军不得进,在此与刘文静相持月余。屈突通急于进军,派桑显和夜袭刘文静军营。

    是夜,隋军绝地奋战,桑显和率军接连攻破两道栅,刘文静在第三道栅后率军死守,身中箭矢而不卸甲!两军争夺栅栏,皆是厮杀的满眼通红,刘文静此刻显示出他性格中的虎狼之性,带伤应战,坚忍顽抗,死者数千,硬是将桑显和拦在关外。

    两军经过一夜连续争夺,皆以饥疲不堪,双方都在做最后的坚持较量。最后,隋军不支,桑显和被迫下令休整进食之后再战,引兵稍稍队却。刘文静抓住战机,领兵重起营栅,桑显和一夜之功功亏一篑。此时李渊闻变之后增援来的数百骑兵亦率先赶到潼关,自南山攻击隋军阵后。三栅之兵呐喊而出,前后夹击,桑部全军覆没,桑显和只身逃遁。

    隋军战败,屈突只得退入河东郡城之内,企图据城固守,奈何其下将领见大势已去纷纷叛变降唐,屈突通最后亦不得已投降。刘文静继而带兵东进,迅速攻取了弘农郡,收复了新安以西的大部郡县。

    与此同时,西路的李世民领军攻占泾阳,在泾阳驻扎,关内豪强望风影从,每日都有近万人的投诚,这日正在场上点兵,突然士卒跑来禀报说营外有位自称是元帅旧友的长孙无忌在外等候。李世民听到就往外疾步行去,无忌入帐,把臂相拥,感慨良多。

    “无忌,见到你太好了,我真怕家奴未能及时赶到,骨仪那些老贼便已经获悉了起兵一事,而将你收押。”

    无忌立即问:“我妹妹现在何处,安否?”

    “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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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我暂时留她在太原,她很安全。”李世民接着又问:“阿姆现在如何,观音婢一直很为你们担心!”

    无忌如实回答:“情况太过紧急,我只能留下母亲舅母她们,你放心,女眷不比你李氏本家亲族,隋室应该不会太过为难,生命之危应该不会有……”

    “如此就好,可恨我五弟和侄儿却已经殒命。”李世民沉默良久:“你听没听说,长安挖了我李氏祖坟,祖父祖母,以及我母亲……母亲的灵柩皆被他们挖出挫骨扬灰……”李世民狠狠握拳。挥臂以拳击打在栅栏之上,粗圆木桩为之深深一震,震颤之间附在木桩上的黄尘随之鼓动飞扬,阳光下泛起金色的光芒,层层洒落坠地。

    无忌看着他目中凶狠目光,背后顿感一层凉意,轻声道:“我逃出来的时候,他们还不知情,不过后来听从长安逃出的百姓说的确如此……挫骨扬灰,尸骨无存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你,你节哀……”等待着他的暴怒。

    李世民却并不暴怒,良久握拳之后,反而很是豁达松臂,坦然说道:“成者王侯败者寇,他们是隋室的忠臣,站在他们的立场,忠君爱国是臣子的本分。面对隋室如今的乱象,他们还能如此尽忠职守,我敬重他们!——可是,很无奈,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站在我们李氏的角度,杀弟挖坟这一行为,我便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不论他们是否有可贵的忠诚。”

    两人说着,已经走上营门,一起立在营门上看渭北雄姿,李世民放眼前视,面对这片已经揽进他李家天下的壮美山河,气吞如虎:“无忌,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我的那场约定。如今——就是你我的时机。”

    那年,无忌为自己被兄长逐出家门,并发誓日后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出人头地,却苦恼于自己年轻没有自立之力。而当时的李世民乐观豁达,激励他机会来临之时相约要好好把握。

    听他重提旧事,无忌了然于心。他说的机会就是此刻。想不到短短过了五年,时机来的会这样快——他李家争夺天下的时机,亦是他长孙无忌大展拳脚之机。然而,他不过是个不好武力的弱冠少年,面对天下争夺,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为,心中唯一肯定的便是紧随他左右。想到此处,无忌很本能的看了一眼身边的李世民。

    李世民负手身后,仰首傲然挺立,放眼遥望远处天际。区区数年不见,他无论身形体貌已然大变。斜阳之下,五官分明的脸部线条冷峻,身形魁伟悍壮,不再如五年前的高瘦。年方二十一的他此刻却有着超出年龄的狠辣果决。连他这个昔日旧友站在他身边,都不敢轻犯威严。而观其麾下,渭北群雄,杀人狂徒,个个都不是好相与之辈,却无一不臣服他帐下,无人敢因他年龄而将他小觑。

    他俨然已经是一个久经阵仗的将领,而不是初次用兵的弱冠少年,更不是当年那个在他威胁之下,被迫接受他刻意布下的败势棋局的青涩少年。

    两人共立这一方金色天地,目视远方,各自计划着心间的宏图大志。

    夕阳之下,远处金色的黄尘之中,隐约出现一个黑点,黑点渐行渐近,方看清那移动的黑点一位清癯老者坐于一匹瘦驴之上,缓缓向营帐行来。及至到了营门,守卫营门的兵勇大声呵问:“者何人,报上名来!”。

    老者似不闻一般,丝毫不显畏怯,从容下驴,缓缓整理好身上半旧衣冠,而后望着营门上站立的李世民拱手自报:“山东房乔前来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