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文德皇后 > 24. 第六节 红泪
    自从李渊被任命为太原留守,建成便在河东李氏老宅主持家务,照顾李氏家眷。一日午后,建成突然见李渊身边心腹家奴风尘仆仆赶到,神色紧张而神秘,屏退众人后才将李渊即将起义一事报知建成,命他尽快前去太原汇合。

    当时,天下还是隋室天下,李渊此举对于隋室而言即是谋反,倘若过早的召集子女赴太原集合,便会如当年杨玄感起义时召集前线兄弟回黎阳一般,为他人所怀疑报知杨广。届时起义不成,全家遭难。所以,谋反大事,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轻举妄动。李渊为人比杨玄感谨慎不知多少,募兵诸事已经准备妥当,直到最后关头才通知家人。这样的安排,对起兵来说自然更为安全,但是对建成,平阳,李神通等在河东老家或是长安、渭北的李氏家眷亲族来说,却是增添了许多凶险。

    听罢家奴所报,建成疾步走入内院,先踏入元吉房内,吩咐他立即准备动身。而后回到自己房中,将李渊在太原起兵一事简单告知郑氏,之后紧拥郑氏的肩神色沧然道:“时局紧急,父亲命我即刻启程不得有误,我不得不留下你们。你要好好保重,照顾家中周全!”语中犹豫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郑娘子闻言自己倒是颇为镇定,立即颔首道:“你放心去吧!我是妇道人家,即便为朝廷抓获亦无性命之忧。” 立即简单收拾行装,收拾完之后,便快步向门外走去,道:“我去带智云和孩儿过来。”

    刚奔出廊外,便听到背后响起低沉之声,说:“你不用去了!”

    郑氏诧异的回首凝视丈夫,此刻她站在廊外明朗的阳光之下,建成立在室内,深灰色的阴影挡住了他半个身子,使得郑氏无法看清丈夫此刻的面目。

    “你……你什么意思?”郑氏问,语中含着迟疑,惊惶,与难以置信的深深诧异。

    接着,建成上前一步,阴凉的檐影于他身上移开,郑氏终于能看清显露在丈夫脸上痛苦的神色以及那两滴只有在母亲窦夫人逝世时曾溢出他眸中的泪水。——他个性内敛从不轻易哭泣,这是她十多年以来第二次看到丈夫流泪,直觉感到这两滴泪的沉重。

    接着,建成说:“孩儿和智云年岁都太小,路上难以自保,我不能带他们走。”

    郑氏摇头,努力展出微笑,尽量镇定的向丈夫建议道:“郎君若不试试怎知不行?孩儿同郎君同乘一骑,智云年已十三或是单骑或是和元吉同乘一骑,再怎样也比留在家中束手就戮来的好!……”而后,她仓惶的转身,依旧重复:“你等等,我很快就把孩子带来。”逃也似的向外奔去,像是身后有熊熊烈火迫使她作出行动最迅速的努力。两臂却一把被一双强壮的手臂钳住,只听耳边一个声音坚定的响起:“同乘会减低马匹速度,拖延到达太原的时间,为了李氏大业,我必须确保我同元吉能够安然抵达太原,助父亲一臂之力!”

    郑氏像是一时不明白丈夫所说之意,有短暂的迟钝,接着哭泣出声,拼命挣扎,说:“你怎么可以只顾你自己,怎么忍心丢下孩子!你一定要带他走!”

    建成也是垂泪,一遍一遍向她解释路途凶险,不能带着年纪弱小的孩子同行,希望她能够理解。郑氏却完全听不进去,依旧拼命挣扎,挣扎不成便手足并用的踢打丈夫,厉声质问:“路途上在凶险也有一线生机,留在河东他必死无疑!他们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郑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挣扎的披头散发,发疯似的谩骂,建成怕会高叫引来家奴的注意,连忙捂住她口,将她强行拖曳入室。郑氏不管不顾,愤恨的连连以掌击建成两颊,开始时哭泣,之后是谩骂最终停下了所有踢打行为,演变为苦苦哀求,建成虽双手捂住她口,依然能够听到妻子含糊的哀求声于自己指缝处溢出。

    只听郑氏泪如泉涌,声音嘶哑的哀求:“我求求你……我死不要紧……求求你把孩子带走,我可以为李家去死!只求你救我儿子……他也是你的儿子呀!”

    建成别过脸去不忍心看此刻妻子的神色,他心中十分清楚,一旦谋反家族中男孩儿为朝廷抓获后的下场,人情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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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爱子,他亦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和弟弟,可是形势却不能不迫使他做这样无情的决定。建成仰首望天,痛苦无助的泪水悄然滑入他两鬓,冰冷的液体一直在他黑发间延伸。

    过了不知多久,他感觉到他紧捂的指缝间有温热滑腻的液体流出,不同于他鬓边之泪的冰冷。他低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满手的殷红,心中猛然一惊,立即放手。妻子口衔鲜血的双唇上绽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奇异神色,不哭不闹也不再哀求,只是微笑着注视着他。

    他惊疑的看着她直到元吉等待多时不见他身影,亲自赶来催促,才匆忙定了定身,从地上立起身,本想伸手将郑氏扶起,刚一伸手,郑氏便将他之手推开,勉励站起,背对着他整理好鬓边乱发和身上衣襟,而后神情庄重的转身傲然仰首目视着他。

    建成心怀愧疚,郑重允诺:“等大业成功,我必定补偿今日负你之处,封你为太子妃!”

    郑氏凝视他良久,双眸一闪,已经干涸的双眼再次有晶莹的水汽弥漫,却终究未汇聚成滴,道:“十年夫妻一旦决绝,我会做好李家长媳分内之事,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早日荣登大宝!”她神色决然,一字一顿,全做分别之语。

    建成心想她个性要强,等到父亲举兵攻下长安再补偿她不迟,而孩儿,他想,他日后必定还会再有……毅然转首离去。

    十多年来的夫妻相处一向相敬如宾,却未曾想到最后会以这样的形式收场。而他离去时,她凛然自威而毫不掩饰憎恶与轻蔑的眼神亦深深的印在他脑中,一想起她,就能回忆起生死关头自私怯懦的那个自己,那个隐蔽于温厚宽仁的外表下的真实的自我,以及手上沾染的她因愤怒心冷情境下咬唇所致的殷虹的血——她的死与他并不是全然无干。他有的时候会想,隐于父亲那张慈爱面容下的真实是不是亦如他一般?否则,他为何在举兵前夕才通知自己这一紧急情况,为何不早一日?又为何在得知自己并未带智云一道前来时,却丝毫不责怪他这个兄长?是父亲心中也有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