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以为期,以其阳往而阴来也”。
迎亲之礼,定在黄昏时分,是“六礼”中程序最为繁缛的。整个礼节有一套既庄重又喜庆的既定程序,新婚夫妇必须全套执行完备才算合法。并且只有正妻才有这项礼仪,妾室则不具备这个资格。
这一日黄昏,李世民身着礼衣,先到李氏家庙敬告先灵,跪拜之后,复又向立在一侧的父亲李渊下跪,请示。
李渊向儿子命道:“往迎汝妻,承奉宗庙。”
李世民跪拜回答:“惟,不敢辞。”表示谨奉父命。之后,李世民在傧相陪同下前往高府迎亲。
黄昏时分,浩荡的迎亲队伍停在永兴里高府门前。
李世民交友广泛,成婚之时,拉了两百人的大阵,清一色服饰,前来助阵。“催妆”正是这二百人的用武之处。李世民高声吟诵催妆诗,也有即兴而作的,也有原先便预备好的。一首接一首,滔滔不绝。两百人则立在高氏府门前齐声高呼:“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喧闹之声,传出一坊之外,震耳欲聋。高府日渐衰微,已经久未有如今这般赫赫扬扬的喧嚣。长孙炽、高士廉看在眼中,对这门亲事的满意程度全都现于他们二人如今,迎接贺喜宾客连连拱手,不住朗笑的神情举止之上。
弗能从这一日早起就滴水不沾,也不能随意走动,静卧卧于房中。只能在亲眷指示下执行她的职责。房中是近亲女眷及有福之人守候着新妇。等到新郎催妆,亲眷们被这喜乐嘈杂之声折磨的不能忍受,一个劲恭喜高夫人囍得佳婿。高夫人里里外外忙乱,喜乐完全驱散了她嫁女的哀愁,呈现出自从丈夫去世之后多年也再为出现在她脸上的由衷笑容。
这样的喧嚣一直持续,亲眷们一方面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一方面也是实在受不了这喧闹,就给弗能进行更衣着装。根据礼制,婚姻是人生头等大事,所用礼服自然也是最为隆重的。弗能身着着绣满五色花卉的花钿礼衣头戴五树花,进入堂中“奠雁”。
“奠雁”之时,在正堂中间设一屏风,将堂南北分隔。李世民在南面面朝北下跪。弗能在众人扶持之下,从后堂走出,面朝南坐于屏风之后。坐于正堂屏后李世民马鞍之上,取“夫鞍者,安也,欲其安稳同载也。
透过纱质屏风,能看见屏后影影绰绰,人身曳动,却看不清面貌,李世民只能朦胧判断被众人夹护在中间的小小身影为弗能。捧起手中之雁,向屏风内他所判断的那个身影掷去。观雁落之曲线,亦如他箭法之精准,即将落于弗能怀中。其实依礼,无论他掷中或否,新妇子都不会伸手去接雁。在雁尚未到达他之目标,左右两边的女眷便急忙伸出两臂,将雁接住,而后用红罗将其口束缚,使雁不叫。之后该雁再由李家赎回并且将其放生。
“奠雁”之后,李世民吟“撤屏”诗。女家终于撤去挡在他们中间的屏风。
并且终于是整个的清晰面貌,而非云雾朦胧一般飘渺——
她身形实在太小了一些,隆重庄严的礼衣几乎压的她透不过气,小小的脸庞,非白即红,其中是哭红的眼,红的唇,甚至她那微翘的小鼻子,鼻尖亦是泛着淡淡的粉色。在满头金玉珠翠压迫之下亦十分沉重,不能轻易抬首或是灵活摆首。不过这些幅度过大的所有举止原本就排出在礼节之外。因为作为一名门闺秀,必须确保自己举止端庄是最起码的要求。弗能生性沉静,端宁稳重是她平日所行。如今,想要维持这份典雅举止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弗能就这样现于李世民目下,与他齐肩而立。站在长孙炽和高夫人面前,双双下跪,三叩首,对长辈行跪拜之礼。
长孙炽诫弗能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高夫人诫弗能曰:“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而后将一帕红锦蒙于弗能头上,作为辟邪之用。
完礼之后弗能在莺晤、紫梗两名侍女搀扶,众亲眷的包围下,走出高府,踏上婚车。李世民跨上骏马,绕着金锦花卉装饰的异常华丽的婚车绕行三匝,而后率领浩荡的迎亲之队,在鼓噪丝竹管弦声中返回李府。
初春的夜色里,一对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长安永兴里高府府门前出发,队伍两旁举着照明的火把驱散了随夜色笼罩上来寒气。李世民身着礼服坐在领头的骏马之上,在喧嚣的鼓噪声里,他时不时地回望他身后的车驾。红锦车幔挡住了车外人的视线,亦遮掩住了车中人大部分的身子,他只能看见她一幅衣角时隐时现,笑容却为这一角锦绣不时呈现于稚气不脱的脸上。显然他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是简单而美好的期望。
车内之人却未尽相同,对未知生活的疑虑和对亲人的不舍占据了她的内心。眼泪不经意便从眸中溢出,滴落在持于手中的宝匣,在深棕色紫檀木阴刻的宝相花纹理间恣意横流,凡是泪水弥过之处,即有了更深一层的色泽,渐渐显现出了一朵湿润的宝相花花朵。隔着眼前深深水屏,她垂目望着匣子,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摇摇晃晃的节奏里,这一路似乎尤为漫长。
转过几道直弯,穿过数条横街。良久,队伍终于停下——已到李府门前。
所乘车架一停稳,就有数位青衣快步走上来,牵起弗能车上锦帘,一福为礼恭谨地说:“请新妇下车。”
弗能依言起身,在侍女搀扶下拾级下车,礼衣胸前对襟满绣花卉,随着她的动作,在黄昏后李氏门前十数火把的举焰中,金丝银线间杂五色彩线精工刺绣的满幅花卉流光驿动,腰间所系白玉组佩同头上珠翠花钗亦在她移步间,玎珰作响。
台阶底端铺着数条彩色毡褥,每一条都呈不同颜色。弗能足踏毡褥,走过第一条毡褥后,两名青衣将第一条快速收起,传到最后一条铺下,依次推递,形成一条色彩斑斓之路,直到走进李氏大门,象征传宗接代,前程似锦,之后,再跨过马鞍,寓以婚姻生活平平安安。
进入李府,搭在庭院南隅的靑庐内早已是高朋满座,此是新婚夫妇拜堂同寝之所。李世民与弗能进入青庐两相对拜,行拜堂之礼,而后并肩而坐。李氏本家女眷在青庐各个角落,抛撒五色同心花果,供客人争抢,宾客连连起哄欢呼。
最后就是同牢与合卺。
同牢指夫妻共食一牲,表示共同生活的开始。合卺是将匏一破为二,以丝线连柄端,夫妻各执一半,卺中盛酒,二人合饮,因匏味苦不能食,以匏为盛酒之器,酒味必然苦而难饮。夫妻同饮苦酒,寓意从此以后同甘共苦。
他在案底下就握了她手。甫一接触,弗能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的缩手,可是却被他牢牢握住。短暂惊慌后,她强自镇定,于人前维持平静神色,心却只有两人知道跳的到底有多厉害。这一过程中,她将肉片咬下一小口,他就将剩下的吃了,她将酒饮了一点点,他就将剩下的饮尽。难道是酒太浓醉了?她的脸上浮起了一片红云。
等一切礼数完毕夜已更深,更衣洗漱后,涤尽脸上粉白红妆,露出精致妆容下,细腻如婴儿的肌肤,那上面的红晕失去掩护反而愈加深了……
众人散去,庐内只剩二人。
四目相对,李世民先绽出一笑,静静看她,他问:“你为何不理我?”
此话一出口,又勾起了弗能的伤痛,想起一月之前他莽撞之举,将自己陷于前所未有的痛苦境地,目中渐渐蓄起一股水汽。
“我不能……”弗能低低说。
“为什么?”
良久她说:“会有损门风,更可能影响到舅舅和母亲的声誉。”对她而言,那日与他秋千下相遇却不回避,已是严重违背闺阁礼仪之行止。
他突然想到无忌曾经说过的有关于她的转变,此时亦终于亲口证实她的顾忌。所有的疑虑顿时化解,突感心酸,强大的保护欲袭上他心,他要保护眼前这个小小之人,让她回复千叶花雨下初遇时的那份坦荡恣意。
伸臂将她揽入怀中说:“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只有你想不想。从今以后,我一定加倍待你好,补偿你以往所受的一切欺凌。而我,我想定会有这份能力!”
弗能抬起红肿沉重眼皮,睁开双目深深看他隐去所有玩世不恭的坚定神色,有那日议论时政的严肃坚定,紧抿双唇,清泪不经意间又自她眼眸中积蓄滑落。
接连几日的哭泣,使得她双目红红肿胀如夭桃。
她为何如此爱哭?李世民轻叹一声,抬臂以指轻触她眼下肌肤,为她拭泪,目光不觉转为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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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上传来他指尖温暖热度,亦有掌心久于刀剑磨砺所留下的轻茧的粗糙刮痕。如此亲密的举动,令她颇为窘迫,再度垂目低首,避开他双目灼灼之光,将视线落于自己膝上——是他的宝匣。弗能将一直手持在怀中的宝匣递与他:“物归原主!”她紧抿着唇说,如银铃悦耳。
李世民解开衣领,从颈项上取下以红线所系的小小铜锁,打开宝匣。
她虽一直低头,可是眼角余光依旧能见他举止。不知为何,看到这一举动,本已经平复下的彤云再度袭上她脸。
李世民打开宝匣取出玉璧,擎与掌中,细细告知弗能此玉来历。最后将玉璧交予她手中道:“它也是你的——从今以后,凡是我所有之物,都与你共有。”
弗能那天因为羞赧并未仔细看玉,此时执玉细看:羊脂白玉,五爪飞龙,首尾相接。
她双手举璧细细端详,神情专注,素手与玉色竟不能分辨。李世民本与她一同看玉,目光不觉被她执玉之手吸引,一路自她纤手寻到她脸颊,细白异常的肌肤,一如玉色有着微微透明的粉色之感。怔怔的看。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脸上彤云深深,掩饰着忙把玉璧重新收入匣中,用小小铜锁锁好,并低着头将锁还他。
她举在半空中的手被他握了,引在唇边吻了。他又底下头,在她脸颊上吻了。继而拥住她,吻了她的唇。
这一切都是全新的体验。从未有过的……
窦夫人教子严苛,婚前纳妾这一在士族高门中并不鲜见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之事,在李府之内是决不被允许的。避免他们过早的将本应该花在学习骑射、书法、史籍、经典上的时间耗费在无谓的儿女情事之上。所以尽管他虚岁已经十七,实岁却才刚刚十五,身形体貌都已经结实如同一头小牛,甚至不会比一般成年人差,所用箭,都要比普通弓箭大出许多。但是,在母亲严格管教,与自己迷恋武力,不思他想的局限之下。不过依旧是个不谙人事的懵懂少年,所有的也只是对情愫的一种隐约而美好的想往。
经验的空白使得李世民陷入尤为忙乱无措的境地,——无忌冒险从东市买来的那幅美人出浴图,只是婚前激发了他对婚后生活的好奇向往之感。而昨夜兄长李建成点到即止,含糊不清的婚前指导,如今亦是一点作用也无。弗能亦不知如何回应,只是紧紧将铜锁撰在手心,生怕遗失。两人更无一丝默契。
毫无节奏的忙乱之下,李世民时不时的将头磕碰在弗能头上,碰的弗能晕头转向。他自己则满脸通红,却又不知该如何处置。
时值正月,天气尚十分之寒冷,更何况青庐乃临时搭建,为成婚礼的帷帐。虽内只有火炉取暖,还达不到呵气成冰的程度,却披星戴月,顶天立地,寒气只有薄薄帘幕作为遮挡,便是不可避免的严酷深冷。而他,在这样寒冷的夜里,竟然汗流浃背。
这一夜令他意外之事实在太多了。她泪水不断,他则领略了除了激越之外还有前所未有的摇摆犹疑。
谁说洞房花烛,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多年之后他回想起成婚之初自己狼狈模样,依旧是冷峻不禁摇头发笑。
繁缛的成婚礼节至此终于算是完结,她是他的了。初经人事两人都是疲惫不堪,她在力竭中更添哭泣,在哭泣里更加患得患失。紧紧拥他颈项,像是此生唯有他是所有,必须牢牢把握,却又了然终将失去的注定结局,依恋而又酸楚。无声之泪涟涟渁渁,远远胜于方才痛楚所引起之泪。像是传说中,东海海底的“泉眼”,要日日夜夜不停涌泉,以维持四海升平。
他不知她为何如此伤感,也惊讶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多眼泪。她是观音座下捧珠龙女,而那一个珠子,是否在轮回转世间幻化为她泪眼?否则何以解释他触手所及的这些晶莹之泪。她的泪水若是再不止息,他即将淹没于她制造的这场洪流之中。
他连连安慰,却更添凝咽,只换回她对他更桎梏的束缚。他所有才思如今亦是无用武之地,唯有将她紧拥在怀中,任凭她桎梏着,亦给她同样的桎梏,同样的坚实的安慰,心底许下呵护她终生之愿。
在泪水与汗水的交织里渐渐安宁,趋于沉寂,平静竟是最为甜蜜的时刻……